父亲的手指在手机按键上停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嘴角那点宴席上强挤的笑,早就掉干净了。
包间里只剩碗碟碰撞的轻响。
小叔递过来的那张卡,就搁在转盘边缘,红色卡面,烫金的字,刺眼。
短信提示音终于响了,短促的一声。
父亲低头看,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向桌心。
母亲凑过去,身子忽然晃了晃,手扶住桌沿才站稳。
小叔手里的酒杯,“嗒”地一声,轻轻落在玻璃转盘上。
他没看我们,眼睛盯着那盘没怎么动的清蒸鱼,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01
通知书是傍晚到的。
邮递员的摩托声在巷口熄火,喊声传进来:“唐建国!挂号信!”父亲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二手出租车的车门,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他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不掉那些黑乎乎的油泥,就那么伸出去接。
信封很薄,他捏了捏,没立刻拆,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点飘。
母亲彭玉芳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父亲手里的信封,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是……那个?”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父亲点点头,坐在褪色的塑料沙发上,小心地撕开信封边角。
那张纸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把通知书递过去。
母亲接过,看了很久,用手指一遍遍摩挲“清华大学”那几个凸起的字。
她转过身,肩膀开始细细地抖。
没有哭出声。
晚饭格外丰盛。
母亲把冰箱里舍不得吃的腊肉蒸了,炒了鸡蛋,还破例开了一瓶过年剩下的橙汁。
父亲闷头吃饭,夹菜的速度很快,但吃进嘴里的不多。
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很沉,又有点亮。
吃完饭,他点了一支烟,没抽,看着烟雾慢慢升腾。
“总算……”他开口,声音沙哑,顿了顿,“总算熬出来了。”这话不像对我说,更像对自己说。
夜里我起来喝水,父母房里还亮着灯。门缝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学费……住宿费……北京花销大……”是母亲的声音。
“我想办法。”父亲打断她,很短促,“车多跑跑。再……再找找别的活。”
“你别太拼,腰……”
“没事。”又是打断。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第二天,父亲出车比往常早了一个钟头。
母亲把通知书用透明塑料皮仔细包好,放在五斗橱最上面一格,和户口本、身份证放在一起。
她回头对我笑笑,眼圈还是红的。
“雯雯,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报个喜。”
02
庆功宴定在周末,县城里一家中档饭店,叫“客常来”。
父亲说,不用太铺张,但该请的人得请。
亲戚来了两桌。
大伯一家,姑姑一家,还有几个走得近的堂亲。
气氛热闹,人人都说着恭喜的话,夸我有出息,夸父母培养得好。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挂着笑,给长辈敬酒,动作有点僵。
小叔唐建业是开席后二十分钟才到的。
他推开包间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淡淡的、和油腻饭菜气不同的香水味。
深灰色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
“路上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笑着拱手,声音洪亮,走到主桌,先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大哥,嫂子,恭喜啊!”然后转向我,“雯雯,小叔给你道喜!给咱老唐家争光了!”
他从纸袋里先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母亲。
“一点意思,给雯雯买点学习用品。”又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方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看起来不便宜的钢笔。
最后,他才掏出那个暗红色的绒布卡套,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这个,是单独给雯雯的奖励。”他声音压了压,带着点郑重的笑意,“卡里存了十八万八。数字吉利,一路发。到了北京,别亏着自己,该花的花,该用的用。小叔的一点心意。”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啧啧的惊叹和夸赞。“建业大气!”
“还是建业有本事!”
“雯雯,还不快谢谢你小叔!”
我看着那张卡,没敢接,下意识看向父亲。
父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卡上,又移到小叔脸上。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建业,这太贵重了。”
“大哥,这话见外了。”小叔把卡又往我这边送了送,“我就子轩一个儿子,雯雯跟我亲闺女一样。孩子考这么好,我这做叔叔的,高兴!”
母亲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接过卡,低声说:“谢谢小叔。”
“密码是雯雯生日,六位数。”小叔补充道,坐回座位,神色轻松。
父亲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酒。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了两下,忽然抬头,看向小叔,语气很平常:“建业,这卡……是在哪个银行开的?跨行取款手续费不低吧。”
小叔夹菜的手停了停,随即笑道:“工商的,方便。雯雯到了北京,到处都有工行。”
“哦。”父亲点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他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又摸出自己的钱包,抽出另一张卡。
“巧了,我这张也是工行的。这会儿饭店应该能刷卡结账吧?”他转头看向包厢门口的服务员,“姑娘,麻烦拿一下POS机过来,我们先把这个账结了,顺便……”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转向小叔,“顺便看看这张新卡激活没有,别到了北京用不了。正好也核对一下金额,这么多钱,别搞错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03
服务员很快拿来了那个黑色的、带着小屏幕和数字键盘的机器。
父亲接过,很熟练地插上自己的卡,输入密码,看了眼打印出的小票,点点头。
“行了,这桌结清了。”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我面前那张红色的卡,看了看卡号,在POS机上又刷了一下。
机器屏幕亮起,提示输入金额。
父亲按了“1”,然后“8”,“8”,“0”,“0”,“0”。
手指很稳。
“大哥,你这是……”小叔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核对一下,放心。”父亲头也没抬,按了确认键。屏幕跳转到输入密码的界面。父亲把机器转向我:“雯雯,密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我感到脸上发烫,接过POS机,指尖有些凉,一下一下按了自己的生日。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我按了确认。
等待的那几秒钟,异常漫长。
机器发出“滴滴”的读取声。
父亲的目光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小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母亲的手放在桌下,攥住了我的衣角。
“滴”的一声长音,交易成功的提示没出现。屏幕显示出一行字:“余额不足”。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父亲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点。他没说话,把交易金额删掉,重新输入“18800”,再次递给我。我机械地输入密码。
“余额不足”。
父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指节有些发白。他第三次输入金额,这次是“10000”。
他不再试了。直接按了“查询余额”的选项,然后把机器递还给我。我输入密码。屏幕闪了一下,显示出一行数字:“当前余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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