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张纸推回茶几对面,指尖有点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苏沛菡说,声音干得像晒透的沙子,“挺好。”

张高旻看着她,等她说点别的。比如解释,或者争吵。但苏沛菡只是拿起笔,在协议末尾飞快地签下名字,笔画划破了纸。

“东西我过几天来拿。”她站起身,没看他,“其他的,没什么好说了。”

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张高旻坐在原地,听着电梯上行的声音,嗡嗡的,越来越远。茶几上那杯水她一口没喝,水面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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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沛菡是周二晚上回来的,比原定计划晚了一天。

张高旻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时,正在书房核对一份图纸的细节。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十一点过七分。

脚步声很轻,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滚过,停在玄关。

他起身走出去。苏沛菡正弯腰换鞋,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她身影拉得很长。

回来了?”张高旻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航班延误,累死了。

“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苏沛菡直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里。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脸色在暗光下显得有点苍白。“我先洗个澡。”

她从张高旻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风,有股陌生的、清冽的香水味儿。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花果香。

张高旻的视线跟着她,看见她行李箱的侧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硬纸盒的边缘。

像是药盒。

“行李我帮你拿进去?”他问。

“不用,明天再说。”苏沛菡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有点闷。

浴室水声响了很久。

张高旻回到书房,对着电脑屏幕,图纸上的线条却有些模糊。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结婚五年,苏沛菡出差是常事,但这次似乎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半夜,张高旻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他睡眠浅,睁开眼,卧室里只有夜灯微弱的光。

旁边的床铺空着。

浴室门缝下透出光,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呕声,还有水流声。

他坐起来,等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苏沛菡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看到他醒了,愣了一下。

“吵到你了?”她声音有点哑,“可能晚上飞机餐不干净,胃有点不舒服。”

“要紧吗?家里有药。”

“没事,睡吧。”她躺下,背对着他,裹紧了被子。

张高旻重新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

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酸涩的气味。

他想起行李箱侧袋那个药盒。

第二天早上,他特意看了玄关,行李箱已经立起来靠墙放好,侧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02

接下来的两天,苏沛菡话很少。

张高旻试着问起出差的事,她三两句带过,说就是常规的市场调研,见了几个客户。

她显得比平时更疲惫,下班回家就窝在沙发里看手机,眼神放空。

周三晚上,张高旻洗完澡出来,看见苏沛菡已经抱了枕头和薄被,放在了客房的床上。

“这几天没睡好,老是翻身,怕影响你。”她解释,手里还在整理被角,“我先睡几天客房缓缓。”

张高旻站在门口,手里擦头发的毛巾停了下来。“行。”他说,“你好好休息。”

客房门关上了。

张高旻回到主卧,床上空了一半。

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

苏沛菡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点开聊天对话框,上一次正经聊天还是她出差前,他提醒她带伞,那边回了个“好”。

周五中午,张高旻在公司食堂和肖永吃饭。肖永是他大学同学,现在是市医院消化内科的副主任医师。

最近看你气色一般啊。”肖永夹了块排骨,“项目太忙?

“还行。”张高旻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老肖,问你个事。就是……如果一个人,突然开始干呕,特别是早上或者晚上,胃口也不好,可能是啥原因?”

肖永抬头看他一眼:“这范围可广了。胃炎,胆囊问题,压力太大,或者……”他顿了一下,“育龄女性的话,首先得排除怀孕吧。”

张高旻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怎么,苏沛菡不舒服?”

“可能累的。”张高旻低头吃饭,没再多说。

下午回办公室,他盯着电脑,图纸上的数字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他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怀孕早期症状。

跳出来的网页第一条就写着:停经,恶心呕吐,疲劳,食欲变化……

苏沛菡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他努力回想。上个月?好像月中?他不太确定。这些事苏沛菡自己记得清楚,从不跟他说。

他关掉网页,点开手机上的日历。

苏沛菡出差是上周,走了五天。

他想起她行李箱侧袋的药盒,想起那晚她身上的陌生香水味,想起她回来后的躲避和分房睡。

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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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张高旻醒得早。主卧很安静,能听见客房里隐约传来动静。他起来做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热了牛奶。

苏沛菡从客房出来时,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她看了眼餐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没什么胃口,喝点水就行。”她说着,径直走向饮水机。

张高旻把煎蛋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少吃点,空着胃更不舒服。”

苏沛菡没接话,接完水,坐在餐桌另一头,小口抿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眼底淡淡的青黑。

“沛菡。”张高旻放下筷子,看着桌面纹理,“你跟我说实话。”

苏沛菡喝水的动作停住。

是不是有了?”他问得直接,声音平静。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苏沛菡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高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嗯。”她终于吐出一个音节,很轻,但清晰。

张高旻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咚一声,落到了底。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语气还是平的。

“一个多月吧。”苏沛菡把杯子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上次你生日那天……”

张高旻迅速回想。他生日在上上个月底,那天他们确实在一起。但安全措施呢?他记得用了。可这种事,没有百分之百。

“为什么不说?”

苏沛菡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说什么?说我们这种日子,适合要孩子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来。

张高旻一时语塞。

他们哪种日子?

按部就班上班,偶尔一起看电影,很少吵架,也极少深谈的日子?

五年时间,好像把很多东西都磨平了,包括当初的热情,也包括对未来的具体想象。

孩子,似乎是一个遥远而沉重的话题,两人都默契地回避着。

“所以,”张高旻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是不想要?”

苏沛菡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一个笑。“我不知道,高旻。我真的不知道。”她站起来,“我有点累,再回去躺会儿。”

她走回客房,关上了门。

张高旻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煎蛋已经冷了,油凝结成白色的斑点。

他想起肖永的话,想起她晚归的那天,想起陌生的香水味。

一个多月,时间对得上。

但直觉像一只不安的手,在他胃里搅动。

他起身,走到玄关。

苏沛菡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角。

他蹲下,手指摸到侧袋拉链,拉开。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硬纸盒,上面写着三个字:叶酸片。

已经拆封了,少了大概两三板。

张高旻盯着那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拉链重新拉好,站起身。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空荡荡的餐桌上,一片刺眼的亮白。

04

周一,张高旻请了半天假。

他去了苏沛菡公司楼下对面的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想做什么,只是心里那股躁动无处安放。

十点左右,他看到苏沛菡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步子很快。

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张高旻结了账,开车跟了上去。距离拉得远,他手心里有点汗。这种行为让他觉得自己陌生又卑劣,但脚却踩在油门上。

出租车停在一家私立妇产医院门口。

苏沛菡下车,走了进去。

张高旻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他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后,心里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像风中残烛,晃了晃,灭了。

她一个人来检查,没告诉他。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抽了两根烟。

苏沛菡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车。

侧影单薄,阳光下脸色依旧不太好。

张高旻发动车子,调头离开。他没回家,去了肖永的医院。

在肖永办公室,他简短说了情况。

“……她承认了,但态度很奇怪。老肖,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或者,她最近有没有来你们医院看过?”

肖永给他倒了杯水,神色严肃。

“高旻,病人的隐私我有义务保护。我不能直接查,也不能告诉你。但是,”他停顿一下,“如果你有合理的怀疑……比如,时间确实对不上,或者她有一些……异常的举动,你可以留意一下其他方面的证据。”

“什么意思?”

“比如,她有没有保留一些就医的单据?或者,她最近有没有不寻常的消费?一些高级餐厅、酒店,不一定非得是外地的。”肖永说得含蓄。

张高旻想起那晚陌生的香水味。酒店?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苏沛菡说出差晚归是因为航班延误。如果她根本没离开本市呢?

回到家,苏沛菡还没回来。

张高旻坐在书房,打开了家里共用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他知道苏沛菡的邮箱密码,很早以前她告诉过他,一直没改。

登录上去,他快速浏览近期邮件。

工作邮件居多。

他点开垃圾邮件夹,手指顿住了。

里面有几封酒店的预订确认信,发送时间就在她“出差”那几天。酒店在本市,一个以环境和隐私著称的高端度假酒店。订单金额不小。

张高旻盯着屏幕,感觉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他关掉邮箱,又点开了家庭共享云盘。

苏沛菡有时会把一些扫描文件存在里面。

他一份份翻过去,大多是合同、证书。

在一个命名为“杂项”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一张手机拍摄的检查单照片,日期是两个月前。

单子抬头是市医院妇科,患者姓名苏沛菡。

检查项目列了一串,最下面的医生手写诊断意见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几个词:“建议进一步检查”、“密切随访”。

不是什么产检单。

张高旻背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书房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

两个月前,她已经开始独自去医院了。

看的是妇科,不是产科。

她知道了什么?

又隐瞒了什么?

客厅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张高旻迅速关掉电脑屏幕,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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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张高旻的母亲傅慧来了。

老太太拎着一兜自家阳台种的青菜和几个土鸡蛋,说是顺路过来看看。一进门,她就觉出不对劲。

“沛菡呢?”傅慧一边换鞋一边问。

“在屋里休息,可能有点不舒服。”张高旻接过袋子。

傅慧看了儿子一眼,没再多问,径直进了厨房开始摘菜。张高旻跟进去帮忙。水龙头哗哗响着,傅慧忽然说:“你跟沛菡,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

“你少蒙我。”傅慧利落地掐掉菜根,“我这眼睛还没花。上次来,家里还有点热乎气儿。这次一进门,凉飕飕的。沛菡那孩子,刚在门口看见我,笑得也勉强,眼底里没东西。”她甩甩手上的水,“高旻,两口子过日子,磕碰难免。有啥事,说开了好。”

张高旻沉默地洗着菜叶子。怎么说开?说他怀疑妻子出轨,可能怀了别人的孩子,还发现她偷偷去酒店,隐瞒病情?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些事,说开了可能更糟呢?”

傅慧停下动作,转头仔细看了看儿子。

“那就得想清楚,你心里到底能不能过去这个坎儿。过不去,硬捂着,迟早烂在里头,两个人都受罪。”她叹口气,“沛菡这孩子,心思重。有时候看她,总觉得她心里像压着座山,累得慌。你们啊,就是话太少。”

中午吃饭时,苏沛菡出来了,客气地陪着傅慧说话,给夹菜,但话不多。傅慧也没多问,只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拼。

饭后,傅慧要走了。

苏沛菡送她到电梯口。

等电梯时,傅慧忽然拉起苏沛菡的手,轻轻拍了拍。

“孩子,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有些路,两个人走总比一个人轻省。”

苏沛菡眼圈似乎红了一下,但很快低下头,嗯了一声。

送走母亲,张高旻回到书房。

他心乱如麻,下意识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旧物,备用钥匙、过期的证件、不常用的文具。

抽屉深处,他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墨绿色的封皮,边角有点磨损。

是苏沛菡的日记本。很多年前他见过,后来再没看她写过。他以为早扔了。

他拿出来,翻开。前面是些零散的读书笔记和随笔,时间都是好几年前了。他快速往后翻,在最后几页,找到了较新的笔迹,日期大约是半年前。

“……三十岁像一道坎,迈过来才发现,前面不是开阔地,而是更陡的坡。公司的位置不上不下,新人虎视眈眈。高旻越来越忙,回家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话。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熟睡的人,觉得像隔着层毛玻璃……”

“……今天体检,医生说有个指标不太好,建议去专科复查。心里很慌,谁也没告诉。告诉高旻又能怎样?他大概会说,那就去查啊,然后继续忙他的图纸。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事务性的交代了……”

“……妈妈打电话,又旁敲侧击问孩子的事。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对一个生命负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笔迹到这里断了。后面是空白页。

张高旻合上日记本,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半年前,甚至更早,裂痕就已经在了。

只是他们一个忙于应对工作的压力和对健康的恐惧,一个沉浸于项目的deadline和自以为是的平稳。

谁也不说,任由缝隙变成沟壑。

他现在知道的,比她写下来的更多。

酒店,香水,妇科检查单,还有她承认却态度冰冷的“怀孕”。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愈发清晰的画面。

晚上,他听到客房里传来压抑的呕吐声,比之前更剧烈。

他走到客房门外,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

里面的声音停了,变成低低的、破碎的抽泣。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最终缓缓垂下。

那一晚,张高旻在书房坐到了后半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天快亮时,他打开电脑,搜索了本市的几家律师事务所。

他需要一份离婚协议。

在他想清楚那个“坎”能不能过去之前,他至少得知道,如果过不去,该怎么走下一步。

06

协议是三天后拟好的。

张高旻找了位口碑不错的律师,要求简单:财产分割清晰,过程尽量简洁。

他没提具体原因,只说过不下去了。

律师见得多了,没多问,很快按他的意思出了初稿。

他把打印好的协议带回家,放在书房抽屉里,没立刻拿出来。

他在等,等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等苏沛菡主动说点什么,或者等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证据。

证据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周五下午,他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app的消费提醒。

他名下的一张附属卡,在市中心一家高档珠宝店刷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持卡人是苏沛菡。

他们婚后经济独立,但为了方便,互相办了附属卡,平时很少用,主要是应急或家庭大额支出。这张卡苏沛菡几乎没用过。

会议还在继续,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张高旻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消费记录,地点,金额,时间——就在一小时前。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开车去了那家珠宝店。店堂明亮冷清,店员客气地迎上来。张高旻出示了手机上的消费记录和自己的身份证。

“我想了解一下,我太太今天购买的物品,能看看款式吗?我想……以后送礼物做个参考。”

店员有些为难,但或许看张高旻神色镇定不像闹事的,又涉及大额消费,还是去查了记录。

“苏女士今天购买了一款男士袖扣,铂金镶钻的,是我们店的新品。”店员调出图片给他看,设计简约冷峻。

男士袖扣。张高旻从不戴袖扣。他盯着图片,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化开了,变成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清醒。

“谢谢。”他说,转身离开。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苏沛菡还没回来。张高旻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放在客厅茶几上。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里等。

九点多,门响了。

苏沛菡进来,看到茶几上的文件,脚步顿住。

她今天似乎刻意打扮过,妆容比平时精致,穿着那套他很少见她穿的深蓝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珠宝店logo的精致小袋。

她看了一眼协议封面上的字,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换好鞋,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宽阔的茶几,像隔着一条河。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平。

“你看看。”张高旻说。

苏沛菡拿起协议,快速翻看。

她的目光在财产分割那页停留了几秒。

张高旻列得很清楚,房子(他婚前首付,婚后共同还贷)归他,他按市场价补偿她现金部分;车各开各的;存款对半分。

公平,甚至算得上优厚。

“挺周到。”她扯了下嘴角,放下协议,“都查清楚了?”

“酒店,本地,你‘出差’那几天。”张高旻看着她,不想绕弯子,“妇科检查单,两个月前。今天的袖扣,我不戴那个。”

苏沛菡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手指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争吵。她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里面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东西。

“所以,孩子也不是我的,对吗?”张高旻问出这句话,喉咙发紧。

苏沛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客厅静得可怕,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是或不是,重要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反正,你不会要了,对吧?”

这话像一把钝刀,来回割扯。张高旻忽然觉得疲惫至极。“沛菡,我们之间,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苏沛菡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从你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话越来越少开始?也许是从我发现跟你抱怨工作压力你只会说‘别想太多’开始?也许是从我害怕生病害怕变老害怕被淘汰,却不敢跟你说开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或者,就是从我觉得,在这个家里,我好像越来越像个影子开始!”

她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

对,我是去了酒店!一个人去的!因为我他妈的不想待在这个冷冰冰的房子里!因为我害怕!我怕我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我怕你眼里只有你的图纸你的项目,我怕我们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到老,然后发现什么都没留下!”眼泪终于冲出来,但她用力抹掉,“孩子?我也不知道是谁的!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要!我就是……就是觉得一切都错了,一切都乱套了!

她抓起笔,几乎是扑到茶几上,在协议末尾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又重又急,划破了纸张。

“行了吗?”她扔下笔,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狠厉,“房子,钱,我都不要!我净身出户!够了吗?张高旻,这样你满意了吗?”

张高旻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他预想过愤怒,预想过撕扯,预想过她的辩解或哀求,唯独没预见过这样的决绝和……自毁。

“你不用这样……”

“我乐意!”苏沛菡打断他,抓起那个珠宝店的小袋子,转身就往门口走。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门打开,又关上。砰的一声巨响,在空荡的屋子里久久回荡。

张高旻慢慢坐回沙发,盯着茶几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

苏沛菡的名字旁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她的眼泪,还是他手心里的汗。

他拿起协议,纸张被划破的地方毛糙糙的,硌着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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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苏沛菡如她所说,只要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存款,其他一概放弃。

签字,按手印,离开。

全程几乎没看张高旻一眼。

她迅速搬走了自己的东西,留下的空间被突兀的空洞填满。

张高旻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轨道。

上班,下班,加班,吃饭,睡觉。

只是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母亲傅慧打过几次电话,他简单说了离婚的事。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叹了口气,说:“你爸走得早,妈就希望你过得好。既然走到这一步,就别回头看了,往前走吧。”

他试着往前看。

同事介绍过两个朋友,吃过一次饭,索然无味。

对方条件不错,谈吐得体,但张高旻总觉得隔着一层。

他心里那块地方,好像被苏沛菡最后那场爆发掏空了,暂时填不进新的东西。

他把书房重新整理了一遍。

在清理旧书时,又看到了那个墨绿色的日记本。

他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放进了要处理掉的废纸箱里。

点燃打火机的那一刻,火苗舔舐到封皮,他又猛地伸手把本子抽了出来,拍灭了边缘的火星。

封面焦黑了一小块。

他盯着那焦痕,最后还是把本子塞进了书架最顶层,眼不见为净。

离婚大约一个半月后,张高旻在超市遇见了马雅静,苏沛菡的闺蜜。马雅静推着购物车,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张工。”她打了声招呼,有点不自然。

“小马。”张高旻点点头,“来买东西?”

“嗯。”马雅静应着,看了看他空着的购物车,“你……一个人?”

“是。”

两人沉默地站了几秒。马雅静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家里等着做饭。”

“好。”

马雅静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张工,”她声音压低了些,“沛菡她……最近身体好像还是不大好。那个,孕吐好像一直没停。”

张高旻怔住。两个月了,早孕反应还没结束?

马雅静没再多说,匆匆走了。张高旻站在原地,购物通道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孕吐没停?是孕期不顺利,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份妇科检查单,想起苏沛菡签协议时近乎自毁的决绝,想起她说的“害怕”。

心里那点自以为平复的波澜,又隐隐搅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肖永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又锁屏放回口袋。

都结束了。他告诉自己。她现在怎么样,与你无关了。

可马雅静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那里。

几天后的晚上,张高旻接到傅慧的电话。

老太太声音有点急:“高旻,我刚在小区门口碰到以前对门的刘姨,她跟我说,前几天在人民医院看见沛菡了,脸色很不好看,一个人,好像……不是去产科。”

“妈,您别听人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