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推开门,看见晓菲的背影。
她左臂弯里是扭动哭号的乐康,右手正从微波炉里端出我的饭盒,蒸汽扑在她脸上。
客厅沙发上,我妈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发出短促的笑声;我爸靠在旁边,一粒瓜子壳从他指间弹出,落在光亮的地板上。
我走过去,接过乐康。
孩子小小的身体滚烫,喉咙哭得发哑。
我抬起头:“爸,妈,这东西不能用。”我爸的脸在阴影里:“你懂个屁!我们那时候……”晓菲的声音劈了:“这是我儿子!”她眼睛里全是红的,一把抢过茶油瓶子。
我妈站起来,想说什么,又跌坐回去。
我爸盯着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手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01
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我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十七分。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昏黄地亮着。
我妈靠在沙发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手指快速滑动,嘴角抿着一点笑。
我爸坐在另一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开,壳丢进茶几上的小碟子里——碟子已经堆了小半,几粒壳落在外面。
他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机,外放的声音很低,是那种短视频里常有的、夸张的解说腔调。
厨房那边有光。我换了鞋,走过去。
叶晓菲背对着我,站在微波炉前。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松垮的棉质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粘在脖颈上。
微波炉“叮”一声,她打开门,热气涌出来。
她用右手去端里面的玻璃饭盒——是我昨晚带走的那个。
左手呢?
我挪了一步,看清了。
她左臂弯里抱着黄乐康。
八个月大的孩子,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睛闭着,小脸皱着,似乎睡得不踏实。
她的左臂紧紧环着他,手掌托着他的屁股,身体因为承重而微微侧倾。
她用右手两根手指捏住滚烫的饭盒边缘,快速拎出来,放在旁边的料理台上,立刻缩回手,在耳垂上捏了捏。
然后她转身,想用同一只手去拿筷子。
看见我,她动作顿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我走过去,伸手,“给我吧。”
她把饭盒递给我。
我碰到她的手指,冰凉。
乐康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哼唧声。
她立刻轻轻摇晃手臂,低下头,脸颊蹭了蹭孩子的头顶,嘴里发出极轻的“哦哦”声。
“怎么还没睡?”我问,把饭盒放到餐桌上。饭菜是晚上剩下的,青椒肉丝和米饭,热过之后颜色更暗沉。
“刚哄睡着,放不下,一放就醒。”她眼睛看着孩子,没看我,“想着先把你的饭热了。”
我看向客厅。
我爸又丢了一粒瓜子壳。
我妈换了个视频,笑声没忍住,短促地“噗”了一下,又立刻收住,抬眼往厨房这边瞟了一眼,对上我的视线,她垂下眼,手指按熄了屏幕。
“爸,妈。”我叫了一声。
“哎,秉毅回来啦。”我妈应着,把手机放到一边,身子动了动,像是要起来,又没完全起来,“吃饭没?晓菲给你热了饭。”
“看到了。”我说。
我爸“嗯”了一声,眼睛还没离开手机。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颈椎和后脑勺连着的那根筋绷得发疼。
我想起下午那个没完没了的项目协调会,想起甲方反复无常的需求,想起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和浑浊的空气。
“你们也早点休息。”我说完,坐下来,拿起筷子。饭菜已经没什么热气,油凝在表面。我扒了一口。
晓菲还站在厨房和餐厅交界的地方,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我。
“你吃了吗?”我问她。
“吃了。”她说,顿了顿,“晚上妈做的排骨,有点咸,我吃了半碗饭。”
我嚼着嘴里的米饭。青椒肉丝也咸了。
乐康又哼了几声,晓菲抱着他往客厅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椅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更舒服地窝在她怀里。
我爸终于放下了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么晚?”
“项目赶进度。”我说。
“哦。”他点点头,伸手又抓了几粒瓜子,“那得多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
我没接话。
客厅里只剩下瓜子壳裂开的轻微“咔嚓”声,和我咀嚼食物的声音。
晓菲哼歌的声音停了,她似乎也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手臂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去厨房洗饭盒。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掉油渍。
我瞥见料理台角落贴着一片膏药,是那种缓解肌肉酸痛的。
白色的边角已经有些卷起。
洗完饭盒,我擦干手,走回客厅。晓菲睁开了眼,眼神有点茫然。
“我抱会儿,你去洗漱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乐康转移到我怀里。孩子睡得沉了些,小脑袋一歪,靠在我胸口。很软,很热的一团。
晓菲活动了一下左肩,皱了皱眉,往卫生间走去。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慢慢踱步。我爸又开始刷手机了。我妈起身,把茶几上那个装瓜子壳的碟子收了,进了厨房,我听见水声,她在洗碟子。
我踱到阳台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的灯光零星亮着,像沉在墨水瓶里的星星。楼下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闷闷的。
怀里,乐康的呼吸均匀。
我低头看他。
他长得更像晓菲,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想起上周项目经理跟我说的那番话,关于下半年可能的人员优化。
他说,秉毅,你有家有口,更得拼啊。
胸口有点堵。
晓菲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带着水珠,看起来清醒了些。“给我吧,你快去洗。”她小声说。
我把孩子递还给她。交接时,我看见她左手手腕内侧,贴着另一片小小的膏药,和料理台那片一样。
“手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抱孩子抱的,有点酸。”她把孩子接过去,避开了我的视线,“你快去吧。”
我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抬起头时,看见洗手池台面上,放着一个小塑料瓶,里面是半瓶澄黄色的油状液体,瓶身没有任何标签。
不是我家的东西。
我拿起瓶子,拧开闻了闻,一股浓烈的、类似茶叶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冲进鼻腔。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乐康的哭声吵醒的。尖锐的、不间断的啼哭,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晓菲那边被窝是空的。哭声从客厅传来,夹杂着她疲惫的、一遍遍的“哦哦,康康乖,不哭了”。
我躺了几秒,还是撑着坐起来。脑袋昏沉,昨晚又没睡好。
推开卧室门,看见晓菲抱着乐康在客厅里来回走。
她头发凌乱,穿着昨晚那件居家服,脚下趿着拖鞋。
乐康在她怀里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怎么了?”我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不知道,醒了就哭,喂奶也不吃。”晓菲的声音有点发颤,她不停地拍着孩子的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妈从次卧出来了,披着外套。“孩子哭呢?”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乐康的额头,“不烧啊。”
“妈,你们再睡会儿吧,我来。”晓菲说,脚步没停。
“哎,这么哭可不行,哭坏了嗓子。”我妈没回去,跟在晓菲旁边,“是不是肚子胀气?我给你说,我们那时候,就用热毛巾捂捂肚子,或者……”
“妈,不用。”晓菲打断她,语气有点急,“我带他去儿童医院看过,医生说就是肠绞痛,让多趴趴,做排气操。”
“医院懂什么,小孩肚子疼,老法子才管用。”我妈不以为然,“你爸小时候也这样,我用艾草熏熏就好了。”
乐康哭得更凶了。晓菲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爸也出来了,站在次卧门口,皱着眉:“大早上,吵啥?”
“孩子哭呢。”我妈回头说。
“哭就哄啊。”我爸说完,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走过去:“我来抱抱。”
晓菲把孩子递给我,手有些抖。
我接过乐康,他哭得抽气,小身体在我怀里一挺一挺的。
我学着晓菲的样子,竖抱着,轻轻拍他的背。
哭声稍微小了一点,变成断续的抽噎。
“你去躺会儿。”我对晓菲说。
她摇摇头,去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眼睛一直看着孩子。
我抱着乐康在客厅走了十几分钟,他才渐渐平息下来,趴在我肩膀上,小声打着哭嗝。我坐下,让他趴在我腿上,轻轻按摩他的后背。
晓菲在我旁边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撩起袖子,挠了挠手腕贴膏药的地方。
“还疼?”我问。
“好点了。”她说,放下袖子,看着乐康,“昨晚你看见洗手间那瓶油了吗?”
“看见了。什么东西?”
“妈带来的,说是老家的茶油,拌了什么草药,治红屁屁、湿疹什么都管用。”晓菲压低声音,“我跟她说了,乐康皮肤敏感,医生开了专门的护臀膏,不能用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她当时应了,可瓶子还放在那儿。”
我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乐康彻底安静了,睡着了。
“还有,”晓菲的声音更低了,“昨天下午,妈问我,你现在一个月到底能拿多少钱。我说了大概数,她念叨,说在老家,这钱能办多少事。后来做饭的时候,我看见她往乐康的辅食里,又多加了小半勺肉泥。我说妈,医生说了,刚开始添加要少量,怕过敏。她说,多吃点长肉,你看孩子瘦的。”
厨房传来响动,我妈开始做早饭了。
晓菲停下话头,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进厨房。我听见她和我妈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着两碗粥出来,放在餐桌上。“秉毅,吃饭了。”她又看看我腿上的乐康,“睡着了?放床上吧,抱着多累。”
“没事,刚睡着,容易醒。”我说。
“小孩不能总抱着,抱惯了放不下。”我妈说着,又回厨房了。
我小心地把乐康抱起来,交给晓菲。晓菲把他抱回卧室,放在大床中间,用枕头轻轻围住。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带上门出来。
早餐是白粥,咸菜,煮鸡蛋。我爸也坐到了餐桌边。他剥着鸡蛋壳,问:“今天周末,你们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在家休息。”我说。
“哦。”我爸把蛋白放进嘴里,“那正好,你教教我那个手机挂号。你妈上次说头晕,想去大医院查查,我捣鼓半天,没弄明白。”
“好。”我端起粥碗。粥煮得很稠,米粒几乎全化了。
吃完饭,我拿出手机,坐到我爸旁边。“爸,你看,先点开这个APP……”
我爸掏出他的老花镜戴上,凑过来。
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有些洗不掉的黑色,点在光滑的屏幕上,不太灵敏。
我一步步教他:注册,绑卡,选择医院科室,预约时间。
他学得很慢,同一个步骤要我重复两三遍。
“这个日期怎么点不动?”
“爸,要往下滑,这个号已经没了,看后面的日期。”
“哦哦。”他手指用力地滑着屏幕。
教了快半小时,才勉强完成一次模拟预约。
我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这东西,麻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翻开,认真地把步骤记下来。
笔记本很旧了,边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字迹有些歪斜。
“记这个干嘛?”我问。
“不记记不住,年纪大了。”他头也不抬,“你妈的事,我得弄明白。”
他记完,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口袋。我瞥见那页纸的角落,似乎画了几个小小的“正”字,还有几个数字,像是金额,但看不真切。
“对了,”我爸像是随口提起,“你这车,每个月还贷多少?”
我愣了一下:“三千多。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他端起茶杯,“城里开销是大。”
晓菲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件抖开,挂上。乐康的小衣服,她的衬衫,我的T恤。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纤维。
03
周一早上,我出门前,晓菲叫住我。
“秉毅,”她抱着乐康,站在门口,“你晚上……能不能尽量早点回来?”
“有事?”我一边穿鞋一边问。
“没什么事。”她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乐康的头顶,“就是……乐康这两天好像有点认生了,晚上你回来,他好像会高兴点。”
我看了看她。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我尽量。”我说。
门在我身后关上。
电梯下降时,那种熟悉的、被两头拉扯的感觉又回来了。
公司里是无休止的会议、邮件、修改意见。
家里是哭闹的孩子、疲惫的妻子、格格不入的父母。
而我站在中间,像个拙劣的缓冲垫,哪一边的压力都没能真正缓解。
下班时,已经晚上九点。我拖着步子走出写字楼,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到家快十点了。
推开门,屋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陌生的炖菜香气。不是晓菲平时做的清淡口味。
晓菲在喂乐康吃辅食。
孩子坐在餐椅上,面前小碗里是糊状的东西。
晓菲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乐康嘴边。
乐康吃了一口,皱起小脸,扭头吐了出来,糊糊顺着下巴流到围兜上。
“康康乖,再吃一口,这是奶奶特意给你做的。”晓菲的声音很柔,但透出焦虑。她又舀了一勺。
乐康用手推开勺子,勺里的糊糊洒了一些在餐桌上。
“哎,你这孩子。”晓菲叹了口气,拿起纸巾擦。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在放广告。他看得挺专注。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大碗汤,放在餐桌上。
“不吃啊?”她看了看乐康的小碗,“我特意炖得烂烂的,放了点肉末和菜泥,香着呢。秉毅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这个。”
“妈,可能味道对他来说有点重了。”晓菲擦干净桌子,又试了一勺。
乐康还是不吃,开始哼哼。
“重什么,小孩就得吃点有味的,不然没力气。”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奶奶喂。”
她接过碗和勺子,舀了一大勺,直接往乐康嘴里送。“来,康康,张嘴,啊——”
乐康被这突然的动作吓到,往后一躲,勺子磕在他牙龈上。他“哇”一声大哭起来。
“妈!”晓菲的声音猛地拔高,她立刻把乐康从餐椅里抱出来,搂在怀里,“你慢点!”
“我咋了?我这不是喂他吗?”我妈举着勺子,有点无措。
乐康哭得撕心裂肺。晓菲抱着他轻轻摇晃,检查他的嘴巴。“都红了!”她抬头看我妈,眼眶也红了,“他还没长牙,牙龈很嫩的!”
“我……我没用劲啊。”我妈放下勺子,碗碰到桌面,发出响声。
我爸从沙发上转过头:“又咋了?吃个饭也闹。”
“没事,爸,没事。”我把公文包放下,走过去,“乐康可能不饿,或者不喜欢那个味道。”
我从晓菲怀里接过孩子。乐康哭得打嗝,小脸憋得通红。我抱着他,轻轻拍着。
晓菲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糊糊,胸口起伏。她没说话,端起碗,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妈站在餐桌边,手在围裙上搓着,看看我,又看看厨房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晓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乐康平时吃的米粉罐子。
“妈,以后乐康的辅食,还是我来做吧。医生有建议的食谱。”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了,但没什么温度。
“行,行,你做。”我妈解下围裙,挂到椅背上,“我这不是想帮帮忙嘛。”
她转身往次卧走,背影有些佝偻。
那天晚上,乐康睡得不太安稳,醒了两次。
第二次醒来哭闹时,晓菲抱着他在客厅走了很久。
我躺在大床上,听见外面隐约的脚步声和哼唱声,还有我妈次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后来晓菲回来了,轻轻躺下。黑暗中,她背对着我。
“睡了?”我问。
“嗯。”
“妈也是好心。”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们觉得我矫情,不懂带孩子。怕乐康不舒服。怕你夹在中间难做。”她停了一下,“秉毅,今天妈又问我,我们每个月房贷多少。”
我皱了皱眉:“你怎么说?”
“照实说了。”她翻过身,面向我,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她听完,好久没说话。后来小声说,在老家,这些钱能起一层楼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朦胧的光带。
“睡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看见玄关的垃圾桶里,扔着那个黄色的小塑料瓶,里面已经空了。
04
周三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晓菲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
点开,是乐康后背的照片,皮肤上一片红疹子,看起来有点吓人。
下面跟着一行字:“又起了,不知道是不是过敏。”
我心里一紧,回复:“带去医院看看?”
“妈说不用,用她带来的茶油抹抹就行,上次红屁屁抹了就好。我说不行,得查过敏原。”
“听医生的。”我回。
会议还在继续,项目经理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我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晓菲没再发消息。
快下班时,消息来了:“从医院回来了,说是可能接触了不干净的织物,或者食物过敏。开了药膏。妈不高兴,说白花钱,孩子娇气。”
我揉了揉眉心。打字:“晚上我早点回。”
说是早点,到家也快八点了。进门,发现家里气氛有点异样。
晓菲在卧室哄乐康睡觉。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我爸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抽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
餐桌上摆着饭菜,用防蝇罩罩着。我揭开一看,都是清淡的菜色,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冬瓜汤。不像我妈平时的风格。
我盛了饭坐下。我妈洗好碗出来,擦着手,在我对面坐下。
“秉毅,吃饭。”
“爸吃了吗?”
“吃了,没胃口,抽完烟再说。”我妈看了看卧室门,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我跟晓菲……有点不痛快。”
我没吭声,等着她说。
“我就是看她给孩子洗衣服,用那个旧床单裁的尿布。我说那布硬,孩子皮肤嫩,磨着疼。她说没事,洗洗就软了。我说我们老家,小孩都用棉布,软和。她说现在都用纸尿裤,透气,方便。”我妈语速有点快,“我说纸尿裤多贵啊,一天换好几个,烧钱。她说为了孩子,该花的得花。我说那也不能瞎花,你们年轻人,大手大脚惯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秉毅,你说,妈说得不对吗?我这不是为你们着想?你们房贷车贷,压力多大。我跟你爸来了,也想帮衬点,可这城里,喝口水都要钱。我们省惯了,看不得你们这样花。”
我放下筷子。“妈,晓菲带孩子挺仔细的。医生怎么说,她就怎么弄。”
“医生,医生!”我妈声音高了一点,“医生说的就对?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医生指导,不也把你们拉扯大了?”
“时代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我妈眼圈忽然有点红,“我们老了,没用了,说的话也不中听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意思。”她摆摆手,站起来,“吃饭吧,菜凉了。”
她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眼前的饭菜,忽然也没了胃口。
晓菲从卧室出来了,轻轻带上门。“睡了?”我问。
“嗯,刚抹了药,睡着了。”她在旁边坐下,“妈跟你说了?”
“说了几句。”
“我下午语气可能急了点。”晓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就是着急,乐康身上红成那样。妈非要拿那个旧床单做的尿布给他用,说透气。可那床单都不知道放多久了,也没好好消毒。”
“我跟妈说了,以后乐康的东西,你决定。”
晓菲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压力大吗?”
“老样子。”我说,“你呢?天天闷在家里,要不要周末出去走走?让爸妈看着乐康。”
她苦笑了一下:“算了吧。上次我们出去两小时,回来乐康哭得嗓子都哑了。妈说他一直要找妈妈,爸抱着也不顶用。”
我想起上次,我和晓菲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时在楼下就听见孩子的哭声。
进门看见我爸抱着乐康在客厅僵硬地走动,我妈在旁边拿着玩具逗,孩子哭得满脸是泪,看见晓菲,立刻伸出小手。
“慢慢来。”我说,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
周五晚上,晓菲洗澡时,我抱着乐康在客厅玩。孩子趴在地垫上,努力想抬头。我爸坐在地垫边,看着他。
“这小子,挺有劲。”我爸说。
“随您。”我笑了笑。
我爸没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秉毅,你小时候,也这样。趴着,头抬得老高,不服输。”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大半。
“时间真快。”他说完,伸手,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乐康的小手。乐康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送。
“哎,脏。”我爸抽回手,用衣角擦了擦手指,又伸过去让乐康抓着。
晓菲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爸,您去洗吧,热水器开着。”
“好。”我爸站起身,动作有点慢。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地垫上的乐康,才关上门。
夜里,乐康睡了。晓菲在台灯下看一本育儿书,我靠在床头刷手机。她翻了一页,忽然说:“今天妈给了我一个红包。”
“嗯?”
“说是给我的。摸着挺厚的。”晓菲合上书,“我没要,塞回去了。妈好像有点不高兴。”
“干嘛给你红包?”
“不知道。她没说。”晓菲躺下,关了她那边的台灯,“睡吧。”
黑暗中,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很久,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秉毅,下周三,我生日。”
我一怔。完全忘了。
“我订个蛋糕。”我说。
“不用。”她翻了个身,“家里现在这样,算了。妈说要给我做顿好的。”
我没说话。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了些。
05
周六上午,我去超市采购。晓菲列了清单:奶粉,纸尿裤,婴儿洗衣液,还有晚上做菜的食材。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拿东西时,我下意识地比较价格。
以前很少这样。
乐康的奶粉,拿的是晓菲指定的牌子,一罐四百多。
纸尿裤,一箱将近三百。
光这两样,小一千就出去了。
我又去生鲜区,买了鱼,排骨,新鲜的蔬菜。
购物车渐渐满了。
排队结账时,我看着收银员一件件扫描。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最后停在八百六十七块三毛。
我扫码付款,心里算了一下,这一袋子东西,大概只够用一周多。
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到家,晓菲正在给乐康换纸尿裤。我妈在厨房准备午饭。
“买了条鲈鱼,清蒸吧。”我把袋子提进厨房。
“行。”我妈接过鱼,看了看,“这鱼好,刺少。”她顿了顿,“花了多少?”
“没多少。”我把其他东西归置好。
“还没多少,这一袋子,不得好几百?”我妈小声嘀咕,“城里啥都贵。”
我没接话,走出厨房。客厅里,我爸戴着老花镜,又在翻他那本笔记本,手里拿着圆珠笔写着什么。见我出来,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爸,写什么呢?”我随口问。
“记点东西。”他端起茶杯,“怕忘事。”
午饭后,晓菲带乐康睡午觉。我坐在沙发上看书。我爸坐过来,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秉毅,跟你商量个事。”他说。
“您说。”
“我跟你妈,来这儿也一个多月了。”他声音不高,“我们看你们挺忙,也挺……不容易。我寻思着,老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我们想,要么,找点活干干?”
我一愣:“找活?爸,您都退休了,妈身体也不好,找什么活?”
“随便什么,看看大门,扫扫地,都行。”我爸搓了搓手,“多少挣点,贴补你们。我看你们开销大。”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堵。“爸,不用。你们来了,帮我们看看家,做做饭,就是帮忙了。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那不一样。”我爸摇摇头,“光吃饭不干活,心里不踏实。在老家,我还有两亩地呢。”
“城里不一样。你们人生地不熟,别折腾了。”我放下书,“您跟妈就安心住着。等乐康大点,晓菲可能回去上班,到时候还得靠你们多照应。”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再说吧。”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下午,晓菲醒了,抱着乐康出来。孩子睡了一觉,精神挺好,咿咿呀呀地叫。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用小勺刮了果泥喂乐康。
“妈,下周我生日,简单吃点就行,别弄太复杂。”晓菲说。
“那哪行,生日得过。”我妈喂着乐康,“我准备包饺子,再炖个鸡。秉毅,你那天早点回来。”
“好。”我应道。
周三,晓菲生日。我特意跟项目经理打了招呼,准点下班。路过蛋糕店,还是进去订了个小小的水果蛋糕。
到家时,饭菜的香气比平时更浓郁。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炖鸡,红烧鱼,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盘饺子。中间空着,大概是留给蛋糕的。
晓菲抱着乐康坐在餐桌旁,脸上带着笑。乐康手里抓着个摇铃,晃得哗啦响。
“回来啦?”晓菲看我手里提着蛋糕盒,“说了不用买。”
“生日嘛。”我把蛋糕放桌上。
我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是蒸蛋羹。“好了,齐了,吃饭吧。”
我爸开了一瓶我从没见过的白酒,给我倒了一小杯,给自己满上。“今天晓菲生日,喝点。”
我们碰了杯。晓菲以茶代酒。乐康坐在她的儿童餐椅里,看着我们,咧嘴笑。
“快,尝尝妈的手艺。”我妈给晓菲夹了个鸡腿,“特意买的土鸡,炖了俩钟头。”
“谢谢妈。”晓菲说。
吃饭时,气氛比平时轻松。我爸说了几句老家的事,我妈问了问我公司的情况。乐康很乖,自己抓着磨牙饼干啃。
吃完饭,我拿出蛋糕,点上蜡烛。小小的火苗跳动。晓菲抱着乐康,我们一起唱了生日歌。晓菲闭上眼睛许愿,然后吹灭蜡烛。
切蛋糕时,我妈忽然站起来,走进次卧。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红色信封。
“晓菲,”她把信封放到晓菲面前,“这个,你拿着。”
晓菲愣住了。“妈,这是……”
“生日红包。”我妈坐下,“我跟你爸的一点心意。你带孩子辛苦,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那信封的厚度,目测至少一万。
“妈,这我不能要。”晓菲把信封推回去,“你们留着用。”
“我们有什么好用的,在城里,花不着钱。”我妈又把信封推过来,“拿着。我们老了,就盼着你们好。”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晓菲看我。我开口:“妈,真不用。你们的心意晓菲知道了,钱你们自己收好。”
我爸放下酒杯,说话了:“让你拿着就拿着。我们还有。”
他的语气有点硬。晓菲不动了,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捏着桌布边缘。
最终,晓菲还是收下了,低声说了句“谢谢爸妈”。她把信封放在一边,没再碰。
切好的蛋糕大家分了。乐康也尝了一点点奶油,高兴得手舞足蹈。
收拾碗筷时,晓菲在厨房小声跟我说:“这钱……太多了。妈是不是把积蓄都拿出来了?”
“可能吧。”我擦着盘子,“先收着,以后找个机会,用别的办法还给他们。”
晓菲点点头,神情有些复杂。
晚上,乐康睡了。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晓菲坐在梳妆台前,拿着那个红信封发呆。
“想什么呢?”我问。
“我在想,”她慢慢地说,“妈今天下午,又问了我一次车贷的事。问得很详细,每月几号扣,扣多少,还有多少期。”
我把毛巾挂好。“爸前几天也问我了。”
“他们是不是……”晓菲转过头,“在算我们的账?”
我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06
周五,天气闷热。早上出门时,天色就阴沉沉的。
公司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心里总有些莫名的烦躁。下午,项目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聊了下个季度项目预算削减的事。出来时,头更疼了。
快下班时,手机响了。是晓菲。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秉毅……”她的声音不对劲,带着急促的喘息,“你快回来一趟。”
“怎么了?”我的心提起来。
“乐康……乐康屁股红得厉害,都破皮了!哭得停不下来!”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妈非要给她那茶油抹,我不让,她……她趁我接水的功夫,已经抹上了!我跟她吵起来了……”
背景里传来乐康嘶哑的哭声,还有我妈拔高的嗓门:“我这是为他好!你懂什么!”
“我马上回!”我挂了电话,冲回工位,抓起包就走。同事诧异地看我,我来不及解释。
地铁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慢。每一站停靠都漫长无比。我盯着手机,晓菲没再打电话,也没发消息。这沉默更让我心慌。
出地铁站时,天上开始掉雨点。我小跑回家,电梯上行时,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电子锁“嘀”一声,门开了。
孩子的哭声像浪潮一样拍打过来。嘶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嚎。
我看见晓菲的背影。
她左臂弯里是扭动哭号的乐康,孩子的脸朝着我这边,哭得满脸眼泪鼻涕,小脸扭曲着。
晓菲的右手正从微波炉里端出我的饭盒——又是那个玻璃饭盒,蒸汽扑在她脸上,头发粘在额角。
客厅沙发上,我妈坐在靠阳台那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发出短促的笑声——是那种短视频里罐头笑声。
我爸靠在另一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粒瓜子壳从他指间弹出,落在光亮的地板上,“嗒”一声轻响。
饭盒很烫。晓菲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快速拎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立刻缩回手。她转身,想用同一只手去抽纸巾给乐康擦脸。
她看见了我。眼眶是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我走过去。乐康的哭声像刀子刮着我的耳膜。我伸出手。
晓菲把孩子递给我。
交接时,我碰到乐康的小腿,皮肤滚烫。
他穿着的纸尿裤边缘,透出一片刺眼的红色,还有湿漉漉的、油亮的光泽——是抹了东西。
我抱着孩子,他哭得身体都在抖,小手胡乱抓挠。我轻轻拍他的背,没用。哭声更加凄厉。
我抬起头,看向沙发。
“爸,妈。”
我妈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瞟过来。我爸又嗑了一粒瓜子,眼睛看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国际局势。
“乐康怎么了?”我问,声音有点干。
“能怎么,小孩红屁屁,抹点油就好了。”我妈说,眼神有点躲闪,“你爸小时候也这样,我都是用这个。”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用不明成分的东西!”晓菲的声音猛地劈开,她一步跨到我旁边,指着乐康,“你看!都破皮了!感染了怎么办!”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要喷出火来。
“什么不明成分!这是老家带来的,纯茶油!草药也是干净的!”我妈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你就是不信我们!觉得我们土,办法老!医院开的那药膏管用吗?不还是红了!”
“那是两回事!医生说了要保持干燥,抹护臀膏!你这油乎乎的,更闷着!”晓菲胸口剧烈起伏,她忽然转身,冲进卫生间。
我抱着哭嚎的乐康,站在原地。我爸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卫生间方向,没说话。
晓菲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黄色塑料瓶——之前扔掉的空瓶,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捡了回来,装了新的油。她拧开瓶盖,浓烈的气味散出来。
“妈,这东西,真的不能用。”我看着我妈,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听医生的,好吗?”
“医生医生!你们就知道医生!”我妈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养大你,也没靠医生!不也好好的!”
晓菲拿着瓶子,走到垃圾桶边,手扬起——
“你敢扔!”我妈尖叫一声,冲过来,一把抓住晓菲的手腕。
瓶子晃了一下,油泼出来一些,洒在地板上,黄澄澄的一滩。
“妈!你放手!”晓菲想挣开。
“这是我带来的!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扔!”我妈不松手,手指用力,晓菲手腕上那片膏药被蹭得卷起边角。
乐康在我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脸憋得发紫。
“够了!”我爸猛地吼了一声。
他站起来,脸沉得像外面的天色。“为个瓶子,吵什么吵!”他走过来,看着我,又看看晓菲和我妈,“都松手!”
我妈松了手,眼泪掉下来。晓菲握着瓶子,手指关节发白,她看着地上的油渍,又看看乐康,眼泪也滚了出来。
我爸从我怀里,一把抱过乐康。他的动作有点笨拙,但力气大,孩子被他箍在怀里,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变成更惊恐的尖叫。
“哭什么哭!抹点油怎么了!”我爸抱着孩子,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扯乐康的纸尿裤,“我来抹!我看能怎么着!”
“爸!”我一步抢过去,拦住他的手,“你别动!”
“我动我孙子怎么了!”我爸抬头瞪我,眼睛里有血丝,“我是他爷爷!”
“你会弄伤他!”晓菲冲过来,想抢回孩子。
我爸侧身护住乐康,另一只手推开晓菲:“你起开!”
晓菲被推得踉跄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角上,闷哼一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积累了几个月的疲惫、压力、烦躁,还有眼前这幅混乱的、令人窒息的画面,拧成一股野蛮的力,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我伸出手,不是去抱孩子,而是抓住了我爸的手臂。用力把他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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