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机亮着微弱的蓝光,在油腻的圆桌中央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穿西装的男人把它往我面前推了推,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垢。

“沈女士,输密码吧。”一桌人的目光都粘在我手上。

公公卢卫国喉结滚动,嘴角扯出笑,额角却亮晶晶的。

我怀里,晓晓在玩餐巾纸折的小兔子。

我没看机器,抬头望向公公。

“爸,”我的声音不高,刚好压住包厢里油腻的谈笑,“邻县马蹄岗那片的果园,荒了有三年了吧?主家是不是姓赵,早搬去省城了?”公公脸上的笑瞬间冻住。

大伯卢仁安手里的酒杯,“嗒”一声,轻轻磕在了转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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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窗外的绿皮换成灰墙时,晓晓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边缘被她汗湿的小手揉得发软。

照片上,卢峰搂着我站在公园的摩天轮下,笑出一口白牙。

那是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现在,晓晓五岁了,卢峰躺进那个小盒子已经半年零十四天。

我带她回卢峰长大的地方,这个我总共没待过满一个月的县城。

出站口人群黏稠,我一眼看见公公卢卫国。

他比葬礼时瘦了些,腰板却挺得更直,像根绷紧的弹簧。

婆婆徐月珍缩在他身后半步,看见晓晓,眼圈立刻红了,伸手要抱。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公公没接我手里沉重的行李箱,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落在我肩上的挎包上,然后才弯腰去逗晓晓。“晓晓,认得爷爷不?”

晓晓往我身后躲,小手抓紧我的裤子。

“孩子怕生。”公公直起身,脸上没太多表情,“走吧,车停外边。”

是一辆半新的银色面包车,里面一股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公公开车,婆婆抱着晓晓坐后面,我坐在副驾驶。

窗外的街景从楼房渐渐变成自建小楼,又变成贴着白瓷砖的平房。

“家里都收拾好了,峰子以前那屋。”公公开口,眼睛盯着前路,“你们娘俩先住着。回来的好,一家人,总得住一块儿。”

我没接话。

行李箱里,有那张存着三百九十万的银行卡。

卢峰的命换来的。

保险公司赔的,肇事方凑的。

钱打到卡上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很久,玻璃映出的人影模糊一片。

晚饭很丰盛,婆婆做了满桌子菜。红烧肉油亮亮的,晓晓吃得很香。公公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过一个杯子,顿了顿,看向我。

“美琪,喝点?”

“不了,爸。我带晓晓,不喝。”

他也没坚持,自己呷了一口。辣得他眯了下眼。“回来有啥打算?”

“还没细想。先安顿下来,给晓晓找幼儿园。”

“嗯。”公公夹了一筷子菜,“孩子的事要紧。钱的事,也得上心。你一个人,带着这么些……不容易。”

他用筷子虚点了点空气,没往下说。婆婆低头扒饭,筷子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饭后,公公大伯卢仁安来了。

提了一袋苹果,嗓门很大。

“卫国,听说侄媳妇回来了?好事啊!”他进门就打量我,目光热络得有些过分。

“这就是美琪吧?峰子媳妇,真俊。孩子都这么大了,时间快啊。”

他坐下来,和公公喝茶。我带着晓晓在里屋洗漱,隔着门板,能听见他们压低的谈话声。零星的词句飘进来。

“……机会难得……”

“……仁安家小子也参一股……”

“……稳当……”

晓晓玩着肥皂泡泡,抬头看我:“妈妈,外面是谁呀?”

“是晓晓的大爷爷。”

“他来干嘛呀?”

“来和爷爷说说话。”我用毛巾擦干她的小脸,“玩累了,该睡觉了。”

哄睡晓晓,我出来倒水。

客厅里,卢仁安已经走了。

公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县里的新闻。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却没看屏幕,眼神定在某个虚空的地方。

茶几上,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爸,还不休息?”

他像是惊了一下,转头看我。“哦,就睡。”他摁灭手里的烟,站起来,“美琪,回来了就安心住。有啥事,爸给你撑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然后转身进了他们那屋。婆婆还在厨房窸窸窣窣地洗碗。

我回到卢峰的房间。

家具还是他结婚前的老样式,书桌上摆着几个蒙尘的篮球明星手办。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我打开行李箱,最内侧的夹层,那张硬质的卡片安然躺着。

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

指尖触到旁边一个冰凉的金属壳——是卢峰的旧手机,早就没电了。

葬礼后,我一直没舍得处理,下意识地带了过来。

窗外的月光凉津津的,泼在陌生的床单上。

晓晓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我睁着眼,听着这栋老房子在夜晚发出的、陌生的细微声响。

公公拍过我肩膀的那只手,力道似乎还留在皮肤上。

02

日子像泡了水的棉花,沉重,绵软,吸饱了无所事事的光阴。

我给晓晓联系了附近一家私立幼儿园,贵,但据说教得好。

公公听了价钱,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卢仁安成了家里的常客。

有时带着他那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儿子卢勇。

卢勇不怎么说话,眼神总有些飘,坐下就摸出手机玩。

卢仁安倒是健谈,从县城规划说到水果行情,最后总能绕到“合伙干点大事”上。

“美琪你是城里回来的,见过世面。”一次饭后,卢仁安剔着牙说,“现在光存钱不行,钱得动起来,生钱。咱们家要是拧成一股绳,干啥不成?”

公公在一旁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我低头给晓晓剥葡萄。“大伯说的是。不过我这才回来,啥都不懂,晓晓也还小,顾不上。”

“哎,不用你操心具体的。”公公接过话头,“你大伯路子广,我们老家伙还有把子力气。你们小辈,出个本钱,等着分红就行。”他顿了顿,眼神温和地看过来,“峰子那钱……放着也是放着。爸是想着,得给晓晓置办下实实在在的家业。”

婆婆端了水果过来,轻轻放在我面前,眼神和我碰了一下,很快垂下。

周末,我带晓晓去附近的公园。

她坐在秋千上,我轻轻推着。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包里卢峰的旧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吓我一跳。

早该欠费停机的号码,屏幕却固执地亮着,显示一个陌生来电。

我迟疑地接起。“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卢峰?”

我是他爱人。您是?

“哦……是弟妹啊。”对方松了口气,又带了点尴尬,“我是胡明杰,卢峰他表哥。这个号……我还以为是他用的。”

胡明杰。我想起来了,卢峰提过,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远房表哥,结婚时来过,人挺和气。

“表哥你好,卢峰他……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我知道,听说了。节哀。”他声音低下去,“那你这是……用着他旧手机?”

“嗯,收拾东西,带回来了。”

“哦……”他语气有些犹豫,“回来也好。那个……家里都还好吧?”

“还好。”

“卢峰以前跟我提过,你公公好像……对家里经济挺上心的。”他话说得有些吞吐,“前阵子,他还打电话问我,大额转账,怎么操作最方便,尤其是……从儿媳妇名下账户转出。”

秋千晃动的弧度慢慢小了。晓晓喊:“妈妈,高一点!

我定了定神,对电话里说:“谢谢表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手心里一层潮汗。

公园里的嘈杂声好像隔了一层膜。

晓晓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去滑梯那边。

我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看着女儿鲜红的小毛衣在灰扑扑的游乐设施间跳跃。

晚上,晓晓要看动画片。

婆婆在厨房熬粥,叫我帮忙找一下放在电视柜下面的冰糖。

我蹲下身,拉开那个有点卡涩的抽屉。

没有冰糖。

角落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下意识地拿起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纸。

抽出来看,是些借条。

纸张新旧不一,字迹各异。

借款人是“卢仁安”、“卢勇”、“刘月仙”(卢峰的三婶)……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借款日期大多是几年前,最近的一张是去年。

多数借条上只写了“今借到卢卫国人民币XX元”,还款日期那里,是空白的。

厨房传来婆婆的咳嗽声。我把借条塞回去,摆正信封,合上抽屉。心跳得有点快。

找到冰糖拿过去,婆婆正在搅动锅里的粥,蒸汽扑在她脸上。“找到了?”

“嗯。”我把冰糖罐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看我,低声说:“你爸他……就是好个面子。亲戚间走动,难免的。

我没说话。客厅传来公公和卢仁安的笑声,还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罐头笑声。晓晓坐在小板凳上,看得入神。

夜里,等晓晓睡熟,我再次轻轻拉开那个抽屉。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我把那叠借条又看了一遍。

数字加在一起,不算少。

最后一张,借款人卢勇,金额五万,日期是卢峰去世前两个月。

用途栏写着:周转。

抽屉深处,还有一个硬皮小本子。

我翻开,是公公记的一些琐碎账目。

某月某日,收花生款多少;某日,交电费多少。

翻到后面几页,字迹潦草起来。

最近的一页,写着几个地名和数字,像是距离和面积。

其中一个地名被反复圈画:马蹄岗。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手指碰到那个旧手机。按了按开机键,屏幕漆黑。它没电太久了。

窗外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这栋房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公公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躺回晓晓身边,把她温热的小身子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奶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的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三百九十万。晓晓的笑脸。空白的还款日期。马蹄岗。

这些词像碎玻璃,在黑暗里闪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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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庭会议是在周六晚上召开的。

气氛隆重得不寻常。

婆婆做了一桌比过年还丰盛的菜。

卢仁安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穿着POLO衫、腋下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介绍说是“赵老板”,搞农业项目的。

卢勇也跟在后面,头发抹得油亮。

晓晓被早早哄睡了。我坐在饭桌旁,面前是堆成小山的菜,却没什么胃口。

酒过三巡,公公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桌上聊天的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呢,把大伙儿叫一块儿,是有个正经事商量。”公公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却很亮,“关系到咱们老卢家以后的发展。”

卢仁安立刻接话:“卫国说得对。咱不能老守着几亩地,眼光得放长远。”

赵老板笑着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接了,看了看:XX县绿色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赵广福。

“美琪,”公公转向我,语气是商量的,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你赵叔有个好项目。在邻县马蹄岗那边,承包一片山地,种精品果园。脐橙、猕猴桃,都是市面上抢手的货色。技术、销路,赵老板都包了。咱们投钱,占股,等着收果子分钱就行。”

卢仁安补充:“县里现在大力扶持农业,有补贴。这项目我跟了很久,稳赚不赔。”

赵广福打开皮包,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材料,递给我们。“这是初步的规划书,还有市场分析。几位看看。”

纸页哗哗响。上面印着漂亮的果园效果图,一串串数字预测着可观的利润。我翻看着,没说话。

“需要投多少?”我问。

公公和卢仁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公公说:“前期承包费、整地、买苗、设施,加起来,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卢仁安说,“是大投入,但回报也高。按这规划,三五年回本,后面都是净赚。关键是,这产业能传下去,是给晓晓,给咱卢家子孙后代打下的基业。”

三百万。”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规划书光滑的纸面。

“是啊。”公公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美琪,峰子那笔钱……正好。爸知道,那是你的倚靠。但存银行,利息跑不过通胀。投到这个事业里,钱生钱,才是长久之计。咱们是一家人,爸还能坑你?这项目,我、你大伯、你赵叔,我们都仔细盘算过,没问题。”

婆婆小声插了一句:“孩子还小,钱的事……要不再想想?”

公公瞪了她一眼。婆婆立刻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粒。

赵广福笑呵呵地打圆场:“理解,理解。沈女士慎重是应该的。这样,材料您留着慢慢看。下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马蹄岗实地看看。百闻不如一见嘛。”

“对,去看看!”卢仁安拍了下大腿,“看了你就放心了。美琪,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家能不能起来,就看这一把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灯光有点晃眼。我放下规划书,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划过喉咙,没什么感觉。

“爸,大伯,”我开口,声音不高,但饭桌上顿时安静了,“钱是卢峰留下的,我得对得起他,更得对晓晓负责。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公公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我继续道:“项目我听着是挺好。但光看材料不行,就像赵老板说的,得实地看了才算。钱,我可以考虑。不过,”我顿了顿,“怎么投,怎么管,账目怎么算,这些都得先有个明确的说法。而且,三百九十万,是晓晓爸爸用命换的,我不能全动。最多,出三百万。剩下的九十万,我得留着,万一有什么急用,也是晓晓以后教育的基础。”

我说完,看着公公。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审视,有意外,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半晌,他缓缓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只是有点硬。

“行,美琪考虑得周全。到底是年轻人,比我们老家伙仔细。那就先这么定,下周去看地。具体章程,咱们慢慢议。一家人,啥都好说。”

赵广福立刻举杯:“卢老哥好福气,儿媳妇明事理!来,预祝咱们合作顺利!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卢仁安笑得开怀。卢勇也跟着举起杯,眼神却飘向窗外。

我端起茶杯,碰了碰。茶水微漾,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和灯光下一张张笑意盎然的脸。

饭后,赵老板和卢仁安父子先走了。婆婆收拾碗筷,我帮着擦桌子。公公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没开电视。

“美琪,”他吐出一口烟,“今天爸提这事,你别多想。真是为这个家,为晓晓。”

“我知道,爸。”

“你留九十万,应该的。女人家,手里是该有点活钱。”他弹了弹烟灰,“那三百万,你看是转到爸账上,还是你赵叔那边?统一操作,方便。”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爸,不急。等去看了地,章程定好了再说。转账……怎么方便怎么来。到时候您告诉我怎么操作就行。”

公公看着我,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有点模糊。“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洗完澡回房间,晓晓睡得正香。我坐在床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规划书放在床头柜上,那效果图上橙黄翠绿的果子,鲜艳得不真实。

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放着我的钱包,还有卢峰的旧手机。我拿起那个冰凉的金属块,握在手里。屏幕是黑的,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轮廓。

三百九十万。三百万。马蹄岗。

规划书上,赵广福的名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本公司拥有最终解释权。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又吠了起来,断断续续,拖得很长。

04

去马蹄岗那天,天气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公公、卢仁安、赵广福,加上我,开的是赵广福的一辆黑色SUV。卢勇没来,说是临时有事。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省道,两旁的田野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

赵广福开车,卢仁安坐副驾驶,一路介绍着沿途风土人情,语气热烈。

公公和我坐在后排,他话不多,偶尔看看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快到了,前面拐进去就是。”赵广福指了指一条岔路。

路变窄了,是坑洼的水泥路,两边杂草丛生。车子颠簸着开进去几分钟,一片山坡地出现在眼前。

地势倒是开阔,只是和规划书上郁郁葱葱的效果图相差甚远。

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半人高的灌木和野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立着,地上能看到零星的碎石。

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两间快塌了的红砖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

赵广福停下车,我们走下去。风有点大,吹得人衣服哗哗响。

“就是这一片了,”赵广福张开手臂比划,“看着现在是荒点,但土质检测过了,非常好!适合种水果。平整一下,水电通路,都是现成的规划。”

卢仁安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好土!这地有劲儿!”

公公背着手,在地头走了几步,四下看了看,眉头微微皱着。

“赵老板,”我开口,“这片地,原来是谁在种?荒了有几年了吧?”

赵广福笑容不变:“原来是个外地老板包的,种药材,没搞起来,资金链断了,就走了。荒了……也就一两年。地荒着可惜,我们接手,正好。

“原来老板姓什么?手续都清楚吗?”

“姓……李吧?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正规流转合同,在村里和镇上都备过案的,绝对没问题。”赵广福拍了拍皮包,“资料我都带了,回去你可以仔细看。”

我又望向那两间破房子:“那边房子是原来看地的住的?”

“对对,临时工棚。以后咱们建管理房,肯定比这好。”

我们在“果园”里走了大概半小时。

赵广福和卢仁安指指点点,畅想着未来的丰收景象。

公公大多数时间沉默,只是跟着走,偶尔蹲下捏捏土块。

风卷起地上的干草屑,打在我们裤腿上。

离开时,赵广福提议去镇上吃个便饭。公公摆摆手:“不了,回去吃吧。美琪还得接孩子。”

回程路上,车里安静了许多。赵广福开了音乐,是些聒噪的网络歌曲。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然荒凉的山丘轮廓。

到家已是下午。婆婆带着晓晓在邻居家玩。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那份规划书还摊在桌上。

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马蹄岗”。

定位到那片区域,放大地图。

除了稀疏的等高线,没有更多信息。

切换到卫星地图,加载缓慢。

像素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显示的正是那片荒芜的山坡,那两间红砖房像两个灰白的斑点。

我试着搜索“马蹄岗承包纠纷”,跳出来几条几年前的本地论坛旧帖,标题模糊,点进去大多已经失效。

其中一条快照残存的信息里,提到了“赵姓老板”和“合同陷阱”,但没有具体人名地点。

心里那点疑虑,像滴在纸上的墨,慢慢泅开。

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我拿出笔记本电脑。

连上手机热点,信号微弱。

我登录了手机银行APP。

那张主卡的流水一页页显示出来。

近半年只有几笔小额支出,是我和晓晓的生活费。

余额数字,三百九十万零几千,静静躺在那里。

我想起胡明杰的话。公公打听过转账。

如果……钱转出去,进了某个账户,再想回来,恐怕就难了。规划书,荒山,含糊其辞的赵老板,还有抽屉里那些没有还款日期的借条。

我关掉网页,合上电脑。黑暗里,只有路由器一点幽绿的光。

晓晓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给她掖好被角。

三百九十万。三百万。荒芜的马蹄岗。

还有,表哥胡明杰在银行工作。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最暗处,悄悄探出了头。冰冷,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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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有些微妙。

公公不再频繁提起果园项目,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感仍在。

卢仁安倒是又来了两次,每次都说“赵老板那边催问进展”,话里话外,希望早点定下来,签合同,打款。

“夜长梦多啊,美琪。”卢仁安搓着手,“好项目不等人。赵老板说了,再不定,可能有别的投资人要插手。”

我依旧用话拖着:“大伯,这么大事,总得把每一步都想清楚。合同条款我得找个明白人看看。”

公公在一旁抽烟,半晌,说:“你大伯还能害你?合同赵老板那边会弄好。”

爸,我不是这意思。”我低头剥着橘子,分给眼巴巴看着的晓晓几瓣,“只是谨慎点好。毕竟钱不是小数目。

婆婆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心里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沉重。

这像一场赌博,而我几乎没有筹码。

我需要一个确定无疑的信号,一个能让我下定决心、哪怕撕破脸的证据。

机会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来了。公公说要去镇上信用社办点事,婆婆要去菜市场。晓晓幼儿园有亲子活动,要求父母至少一方参加,下午三点才结束。

“妈,您陪爸去镇上吧,我去接晓晓,活动结束直接带她在外面吃点。”我说。

婆婆有点犹豫:“那你爸那边……

“没事,我办完事自己去接晓晓也行。”公公摆摆手,穿上外套。

他们出门后,家里只剩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嘀嗒声。

我走进公婆的卧室。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带镜子的五斗橱。

我拉开五斗橱的抽屉,从上到下。

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一些证件和零散票据。

我翻找着,手指触到一个硬皮笔记本。

是之前看到的那本。

我快速翻到后面。

那些潦草的字迹和数字再次映入眼帘。

“马蹄岗”三个字被圈了好几次。

旁边还有一些加减乘除的算式,像是计算面积和预估投入。

在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写着“广福言,手续需先行,款至即办。”日期是两个月前。

广福。赵广福。

两个月前,卢峰去世还不到四个月。

我的手有点凉。

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是空的。

但在笔记本封皮的夹层里,我感觉到了异样。

小心地撕开一点粘合不牢的衬布,从里面滑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张银行转账凭条的回单。付款人:卢卫国。收款人:卢勇。金额:五万。日期:就是借条上卢勇借款的那天。附言栏空白。

所以,借条是真的,钱也真的给了。不是“亲戚间走动”那么简单。

我把凭条和笔记本按原样放回,仔细抚平衬布。关上抽屉,退出了房间。

心跳得厉害。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深呼吸了几次。看看时间,离接晓晓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拿起手机,找到胡明杰的号码。上次通话后,我存了下来。拨号前,我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拨出键。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是胡明杰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好像在街上。

“表哥,是我,沈美琪。”

“……哦,美琪啊。有事吗?”

“表哥,不好意思打扰你。有件事,想麻烦你……可能不太方便。”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说说看。”

“我想查一下……我公公,卢卫国,他名下几个主要银行账户,最近半年的流水情况。尤其是大额的进出。”我说完,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街上的嘈杂声似乎都远了。

“美琪,”胡明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为难和谨慎,“这个……不合规矩。银行有严格规定,客户信息不能随便查,更别说透露给他人。我是内部人员,查这个,风险太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我明白,表哥。实在是……没办法了。卢峰不在了,有些事,我只能靠自己弄明白。这关系到晓晓以后的生活。”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脚步声,背景噪音小了些,像是走进了室内。

“这样吧,”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不能直接给你流水明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根据我了解到的有限信息,你公公的账户,近期确实有几笔频繁的、额度不算小的资金往来,主要是在他和你大伯卢仁安,以及一个叫卢勇的账户之间流动。收款方……好像还有个别非亲属账户,名字我不方便说。而且,最近一周,他账户里提前凑了一笔不小的活期资金,大概……三百万左右。状态是可用,但好像还没划走。”

三百万。提前凑好的活期资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表哥,谢谢你。真的。”

“美琪,”胡明杰语气严肃起来,“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自己一定要当心。有些事,早做打算。如果需要法律或者别的方面的咨询,我可以帮你问问朋友,但千万别提我。”

“我懂。谢谢你,表哥。”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里,浑身发冷,又有点虚脱后的麻木。胡明杰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嚓一声,嵌进了那个让我不寒而栗的图景里。

荒山是诱饵。

赵广福可能是台前演员。

真正的目的,是把那三百万,从我的名下,经由公公的手,转移到某个地方。

也许是填卢仁安父子的窟窿,也许还有别的。

而我,差点就成了那个心甘情愿签字画押的傻瓜。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云层更厚了。要下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子里,有收废品的吆喝着经过。

三百九十万。三百万。提前备好的活期资金。

我不能等了。

06

去银行那天,我起得很早。婆婆在厨房做早饭,公公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晓晓还没醒。

“妈,我今天带晓晓去市里玩,听说新开了个儿童乐园。”我一边给晓晓准备出门的小背包,一边说。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去市里?那么远,一天来回啊?”

“嗯,早点去,下午就回来。晓晓念叨好久了。”

公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吧,孩子该玩玩。钱够吗?”

“够的。”我拉上背包拉链,“爸,妈,那我们走了。”

我帮晓晓穿好外套,背上小水壶。

出门时,公公还在浇花,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慈祥。

“路上慢点。”

哎。

我牵着晓晓,走出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长途汽车站。”

不是去儿童乐园。

昨晚,我用手机查好了路线和网点。

我需要去一个公公人际关系触及不到、相对陌生地方的银行网点。

邻市的支行是合适的选择。

坐长途汽车去,比火车更不惹眼。

晓晓在车上很兴奋,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妈妈,我们去哪里玩呀?”

“去一个……有好多叔叔阿姨办事的地方,然后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买新绘本,好吗?”

“好!”

长途汽车站人不少,空气浑浊。

我买了最近一班去邻市的车票,抱着晓晓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县城。

熟悉的景物渐渐远去,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手心有点潮。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邻市汽车站。

我按照手机导航,带着晓晓坐上公交车,又转了两次,终于来到目标银行网点。

门面不大,但很整洁。

玻璃门反射着上午有些苍白的阳光。

我推门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开着。取号,等待。晓晓有点不耐烦了,我拿出准备好的小饼干给她。

“请A023号到3号窗口。”

我抱起晓晓,走到3号窗口坐下。柜台后面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柜员,表情标准。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挂失。”我把身份证和那张银行卡从窗口推过去,“银行卡挂失,然后……”我顿了顿,“这张卡里的钱,全部转到这个账户。”

我递过去另一张纸条,上面是我昨晚用母亲身份证临时在网上银行申请开立的一个II类账户的号码。虽然限额,但足够作为过渡。

柜员接过证件和卡,在系统里操作。她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大概是因为卡里的余额。

“挂失原因?”

“卡片可能遗失,稳妥起见。”我声音平稳。

“请输入密码。”

我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卢峰的生日加上晓晓的生日。屏幕显示验证通过。

柜员开始办理挂失和转账手续。键盘敲击声清脆。我抱着晓晓,她能感觉到我的紧绷,乖乖坐着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厅里的电子叫号声,其他人的低语,空调的嗡嗡声,都变得模糊。我只盯着柜员的手和屏幕。

“挂失成功。转账申请已提交,大额转账需要后台授权,可能会稍有延迟,最晚今天下午到账。”柜员把身份证、挂失回执,还有一张新卡的领取单递出来,“新卡七天后可以领取,或者我们可以寄到您预留地址。”

“好的,谢谢。”

我接过那些单据,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抱起晓晓,走出银行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但这一刻,却让我觉得无比顺畅。

“妈妈,好吃的呢?”晓晓仰头问。

“走,妈妈带你去吃。”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干净的快餐店,给晓晓点了儿童套餐。她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番茄酱。我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杯热水,慢慢喝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完成挂失……”紧接着,又一条:“您尾号XXXX的账户向尾号YYYY的账户转账3,900,XXX.XX元,已提交……”

成了。

我看着那两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下一步呢?钱转到了母亲名下的账户,暂时安全了。但公公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挂失后的卡,他再去取钱或者转账,会立刻触发提示。

风暴就要来了。

我该怎么应对?矢口否认?还是……

晓晓吃完了,举着附赠的小玩具给我看。“妈妈,看!小汽车!”

我接过那个塑料小汽车,对她笑了笑。“晓晓真棒。吃饱了吗?我们该回家了。”

回去的长途汽车上,晓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搂着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熟悉的景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公公发来的微信,时间是一小时前:“美琪,赵老板把正式合同发过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尽快定一下,把字签了,款打过去,事情就踏实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汽车颠簸了一下。

我没有回复。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窗外,天空阴沉沉的,远方的云层堆积如山。一场大雨,似乎正在酝酿。

车子驶入县城汽车站时,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天色更加晦暗,风里带着土腥味。

我刚抱着还没完全醒透的晓晓下车,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直接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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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立刻接。抱着晓晓,背好背包,走到车站外相对僻静一点的角落。铃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我按了接听键。

“喂,爸。”

“美琪!你在哪儿呢?”公公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急促,带着一种强压下的焦躁,“怎么发微信也不回?”

“刚带晓晓回来,在汽车站呢。车上吵,没看手机。”我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怎么了,爸?”

“你……你现在赶紧回家一趟。”他顿了顿,语气努力缓和,但还是透出硬邦邦的味道,“合同的事,得赶紧定。赵老板那边等着呢。”

“好,我这就回去。”我说,“不过爸,合同条款我还想再仔细看看,不着急这一两天吧?”

“怎么不着急!”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咳咳……我是说,机会不等人。你大伯和赵老板都在家等着呢。你快点回来,咱们当面说。”

“大伯和赵老板也在?”

“对,都在。就等你了。”

“行,我打个车,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打了个旋儿。晓晓揉着眼睛:“妈妈,我们要回家了吗?”

“嗯,回家。”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路上,我给婆婆发了条微信:“妈,我和晓晓快到家了。晓晓有点困,晚上想吃点清淡的。”

婆婆很快回复:“好,我熬了粥。”

车子在家门口的巷子口停下。我付了钱,牵着晓晓往里走。远远就看见,我家院子门外,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我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

堂屋里,灯已经开了。

公公、卢仁安、赵广福都在。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那个我见过的POS机。

婆婆坐在靠墙的小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抹布,却没在擦东西。

看见我进来,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回来了?”公公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但眼神是沉的,“快,坐。晓晓,来,爷爷这儿有糖。”

晓晓往我身后缩了缩。

“不了,爸,晓晓刚睡醒,还有点闹觉。”我没坐,站在门口,“合同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赵广福立刻拿起一份文件,热情地递过来,“沈女士,您过目,条款都按咱们上次商定的拟好了,非常优惠!

卢仁安也站起来,搓着手:“美琪啊,就等你了。字一签,款一打,咱们这大事就算成了!以后就等着数钱吧!”

我接过合同,很厚的一沓。我没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爸,大伯,赵老板,有件事,得先说一下。”

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什么事?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