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宋思明以为海藻肚子里的那个男婴,早就随着当年那场惨烈的车祸,化成了一滩血水。出狱后他拼了命把身家重做到几个亿,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像是在给亡魂烧纸钱。
直到那天下大暴雨,他在少儿英语比赛场馆的玻璃门后避雨,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囡囡”。
他回头一看,海藻牵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站在雨里。
小女孩的眉眼,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宋思明红着眼冲过去,抖着声音问能不能抱抱孩子。海藻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警笛声混着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
血流进了眼睛里,整个世界是暗红色的。宋思明的身体卡在变形的车厢和方向盘之间,呼吸像是一个破损的风箱。救援人员用液压剪切开车门,把他拽了出去。
他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躺了三个月。
醒过来那天,病房里没有鲜花,也没有果篮。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装着酒精棉球。床沿边,一副冰冷的手铐铐着他的右手腕,另一头锁在铁床架上。
两个穿制服的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见他睁开眼,走过来翻了翻他的眼皮。
判决书下来得很干脆。十五年。
宋太太姜淼是在立冬那天来的看守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探视室里的白炽灯光打在玻璃隔板上,泛着惨白的光。
姜淼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贴在玻璃上。那是离婚协议书。
宋思明拿起手边的电话听筒。姜淼也拿起了听筒。
“字我签好了。”姜淼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家里所有的东西,该上交的上交,剩下的我带走。婷婷出国了,以后不会回来。”
宋思明没说话。他隔着玻璃看着姜淼,点了点头。
管教拿来一支笔。宋思明戴着手铐,在协议书上签了字。笔尖划破了薄薄的纸,墨水在纸背晕开一团黑斑。
姜淼把文件收回包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探视室。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高墙里的日子没有日历。
每天早上六点,哨声吹响。宋思明穿着灰色的囚服,跟着长长的队伍去食堂。
稀饭,咸菜,硬邦邦的馒头。他吃得很干净,连掉在桌上的馒头屑也会用手指捏起来,放进嘴里。
白天在车间糊纸盒。胶水的味道刺鼻,指甲缝里总是填满黑色的污垢。
晚上回到监舍,八个人一间屋子。汗臭味,脚臭味,还有角落里旱厕的尿臊味,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黏稠的空气。
宋思明不爱说话。别人聊天打牌,他就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盯着墙皮上剥落的石灰斑点看。
第三年的时候,监狱里弄了个图书室,需要人整理外文资料。宋思明报了名。
他每天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翻阅那些发黄的英文书。字典被翻得脱了线。他把那些国外的经济学期刊一页页翻译成中文,写在横线本上。字迹依旧是以前那种瘦硬的行书。
写完一本,就交给狱警。狱警再往上交。
时间从他的笔尖上滑过去。一年,两年,五年。
监舍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掉。宋思明头上的白发,也像那些落叶一样,一点点盖住了原本的黑色。
因为认罪态度好,加上翻译资料立了功,他获得了减刑。
出狱那天是初春。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两扇生了锈的大铁门缓缓向两边拉开。宋思明提着一个帆布包,跨过了那道门槛。包里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和几本他翻译过的手稿。
门外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边是荒地。没有人接他。
他顺着路往前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一个公交站台。
站牌上的地名,他一半都不认识。城市变了。高楼像春天的竹笋一样,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
原来的老街道被拆了,高架桥像灰色的蜘蛛网一样罩在半空中。
宋思明用兜里仅有的一点钱,在路边的地摊上买了一套廉价的西装。袖子有点短,裤腿也有些肥大。他找了个公共厕所换上,把那套穿了快十年的旧衣服塞进了垃圾桶。
他去人才市场找工作。
招工的海报贴得满墙都是。他站在那些海报前,看着上面的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本科以上学历,无犯罪记录。
他已经快五十了。
连着半个月,他跑了十几家公司。有的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就让他走,有的连门都没让他进。
最后,他进了一栋老旧的写字楼。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假证的小广告。一家叫“鼎盛咨询”的民营公司在走廊尽头。
老板姓王,是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正坐在老板椅上抽着劣质香烟,满脸愁容地看着桌上的一堆报表。
宋思明走进去,说自己懂财务,懂宏观经济分析。
王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着桌上的一份投资计划书:“你看看这个。城南那块地,我打算投进去,你看行不行。”
宋思明拿起计划书。纸张很劣质,有些受潮发软。他翻了几页,拿过桌上的红笔,在几个数据上画了圈。
“账面有窟窿。”宋思明把文件扔回桌上,“容积率的算法是错的。这块地下面全是岩层,地基成本要翻倍。投进去,你的公司三个月内就会破产。”
王老板愣住了。烟灰掉在裤裆上,烫得他跳了起来。
宋思明留下了。做幕后的分析师,每个月五千块钱工资,不管吃住。
他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几平米的平房。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衣柜。下雨的时候,屋顶会漏水,他得拿个洗脸盆放在床边接水。水滴在铁盆里,叮叮当当,一整夜。
鼎盛咨询是个快要倒闭的皮包公司。接的都是些别人挑剩下的烂单子。
但宋思明接手后,情况变了。
那些烂单子在他手里,就像是被重新洗过的牌。他看一眼合同,就能挑出里面的霸王条款。他去实地转一圈,就能看出那个项目背后的资金链有多脆弱。
半年时间,他帮王老板避开了三个致命的投资陷阱,还低价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的物流公司,反手高价卖给了一个急需仓储资源的国企。
王老板看他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敬畏。
“老宋,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有天晚上喝酒,王老板借着酒劲问。
宋思明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坐牢的。”
三年后,宋思明带着鼎盛咨询的几个骨干,另起炉灶,成立了“合纵投资顾问公司”。
他把公司地址选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全套的红木家具,厚厚的地毯,巨大的落地窗。
他不再去碰那些需要拉关系、走门路的生意。他只做纯粹的资本运作和并购分析。他看数据的眼光毒辣得像一只鹰。商场上的人开始叫他“宋先生”。
又过了两年,合纵公司在业内彻底站稳了脚跟。宋思明的个人资产,像滚雪球一样,突破了九位数。
但他还是老样子。那套劣质西装换成了高档定制,但颜色永远是深灰或藏青。他不住别墅,在江边买了一套大平层。房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床和沙发,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
晚上下班,他不去酒局,也不去应酬。他经常去路边的面馆,点一碗阳春面,加个煎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
有一天,他参加完一个拍卖会,在古玩街的一家小店里停下了脚步。
店里的货架上,摆着一个梦游娃娃。闭着眼睛,穿着睡裙,双手往前伸着。
宋思明推开门走进去。店里的空气有些浑浊,混杂着樟脑丸和旧纸堆的味道。
“老板,那个娃娃怎么卖?”
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那个不值钱,塑料的,收旧货的时候捎带的。你给个五十块拿走吧。”
宋思明掏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柜台上,拿起娃娃就走。没要找零。
他把梦游娃娃放在大平层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深夜,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宋思明会关掉所有的灯,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摸那个娃娃的塑料脸颊。触感冰凉,有些粗糙。
他拿起抽屉里的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红色的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个娃娃,一坐就是大半夜。
有了钱之后,宋思明找了几家私家侦探所。
见面的地方通常是那种光线昏暗的茶馆。
“帮我找个人。”宋思明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信封里装着几张旧照片,都是十年前的。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刘海,笑得很甜。
对面的侦探收起照片:“有具体线索吗?”
“名字叫郭海藻。大概是去了美国。”宋思明喝了一口茶,茶叶有点苦。
前几家侦探所查了三个月,一点头绪没有。十年的时间,像一阵大风,把所有的脚印都刮得干干净净。
最后找的是个业内很有名的“老手”。价格是之前的十倍。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老手约宋思明在一个地下车库见面。车窗摇下来,递进去一个发黄的信封。
宋思明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复印件和一份出入境记录。
复印件上是一个出境章。日期是他出车祸后的第六天。目的地是洛杉矶。同行人的名字叫马克。
“只能查到这了。”老手在车外点了一根烟,“人去了美国,那边没有户籍系统,找起来像大海捞针。除非她用国内的身份信息办大事,不然没戏。”
宋思明把复印件叠好,塞进西装内兜。他又递出去一个信封,那是尾款。
老手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老宋,十年了,人都变样了。还在找?”
车窗摇了上去。引擎发动,车灯刺破地下车库的昏暗,驶了出去。
周末,宋思明开车去了城郊的一栋别墅。那栋他曾经给海藻买的房子。
别墅的铁门已经生锈了。院墙上的爬山虎比十年前长得还要茂盛,把窗户遮住了一半。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本田。草坪上,放着一辆儿童三轮车。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一边哼着歌,一边拿夹子把床单夹在绳子上。
宋思明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他没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
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掸。
一根接一根。直到把一整包烟抽完,烟盒捏扁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那辆三轮车的主人跑了出来,是个四五岁的胖小子,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拿着个塑料变形金刚。他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冲啊!”
晾衣服的女人笑着骂了一句:“慢点跑,别摔着!”
这栋房子里,现在充满了烟火气和笑声。那些属于他的、属于海藻的阴暗记忆,早就被这阳光下的笑声驱散了。
宋思明看着那个胖小子,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关节因为长期的体力劳动,有些变形和僵硬。
他终于发动了车子。
合纵公司最近投资了一个文化交流项目。
副总拿着一份报告走进办公室:“宋总,明天下午在国际会议中心有个少儿英语演讲比赛。咱们是主赞助商,主办方希望您能出席一下开幕式。”
宋思明原本是不去这种场合的。但他看了看桌子上的梦游娃娃,点了点头。
“去吧。”
第二天下午。国际会议中心。
场馆里灯光耀眼。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宋思明穿着那套深色的定制西装,坐在前排的贵宾席上。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
台上,一群穿着漂亮裙子和小西装的孩子轮流上台演讲。他们用稚嫩的声音背诵着英文单词和句子,底下是家长们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手机拍照的快门声。
宋思明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
他其实没怎么听。台上那些鲜活的面孔,只让他觉得一阵发酸。这种酸楚不是从胃里泛上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果是男孩,现在也该有这么大了。会背古诗,会吵着要玩具,会在这种台上磕磕巴巴地背单词。
如果是那样,他也许不会坐牢,也许早就带着他们远走高飞了。
宋思明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老旧的手表。表盘上的玻璃有些划痕,但走字很准。
三个小时后,比赛结束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场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天空黑沉沉的,雨水像密集的帘子一样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宋思明站在场馆一楼大厅的玻璃幕墙后面。他在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大厅里很嘈杂。家长们给孩子穿雨衣、打伞的声音,保安维持秩序的口哨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片嘈杂声中,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闹,像一根极细的钢针,扎进了宋思明的耳膜。
“囡囡,把外套穿好,别着凉。”
宋思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个声音。
这个他曾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又在十年的牢狱之灾中被磨得快要分辨不清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
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到了十几米外的大雨中,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头发不再是那种齐刘海的长发,而是挽在脑后,显得温婉而成熟。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那是一张退去了青涩和稚嫩的脸。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眼神里不再有那种像小鹿一样惊慌和贪婪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韧和深邃。
海藻。
宋思明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他下意识地往前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西装外套。
海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正在给身边的小女孩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雨幕中撞在了一起。
周围的雨声、人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抽干了。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
海藻的手颤抖了一下,手里那把黑色的雨伞从指尖滑落,掉在满是积水的地上。水花溅在她的风衣下摆。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像一张失去了血色的纸。嘴唇微微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宋思明的目光从海藻的脸上,慢慢滑向了她身边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八九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防水外套,背着一个小巧的粉色书包。
她正仰着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湿透的男人。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倔强和聪慧。那眉毛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简直就像是复印机里刻出来的一样。那是缩小版的、十年前的宋思明。
那是他的命。那是他以为早就随着那场车祸一起消失在世界上的骨血。
宋思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又猛地撕开。十五年的铁窗生涯,十五年的隐忍蛰伏,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海藻面前,脚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昂贵的皮鞋。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
他也没有说“我好想你”。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翻云覆雨的宋秘书,那个现在身价过亿、眼神冷酷的宋先生。此刻,眼眶猩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决堤而下。
他缓缓地蹲下身,膝盖碰到了冰冷的积水。
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海藻,又看了看那个躲在海藻身边的小女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尽卑微、像是野兽呜咽般的沙哑嗓音。
“海藻……能抱抱孩子吗?”
小女孩有些害怕地往海藻身后躲了躲,拉了拉海藻的衣角喊了一声:“妈妈,这个伯伯是谁呀?”
海藻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苦与决绝。
她没有回答孩子,而是突然伸手将孩子紧紧护在身后,看着宋思明,用一种极其陌生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宋思明如坠冰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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