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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5月,重庆白公馆里,戴笠正在主持一场追悼会。花圈摆满了大厅,标语挂了一墙。

他在悼念的,是他派进延安的特务——一个被共产党连根拔起的渗透网络。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是什么高级叛徒,不是什么情报泄露,而是一个甘肃庆阳的小学教师,在一个秋夜,开口说了实话。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说一个人:张国焘。

1938年,这个曾经的中共高层叛逃国民党,带去的不只是党内机密,还有一个建议——想渗透延安,光靠职业特务没用,得用西北本地人。戴笠听进去了。

那一年,军统在浙江温州悄悄办起了第一个特训班,对外什么都不说,对内专门挑西北籍的中学生和知识青年,三个月一期,训练完就往延安送。

1939年9月,这个班迁到陕西汉中,换了个响亮的名字——"天水行营游击战术干部训练班",圈内人叫它"汉训班"。

地点在汉中郊外陈家营,一个大宅院,外面看不出什么异样,进去就出不来。学员入场,随身物品一律没收,只留一支水笔。院子里有便衣巡逻,彼此只能叫代号,不许问真名。有人想跑,第二天就被押回来,从此消失。戴笠兼任班主任,副主任程慕颐管实际事务,教官阵容是军统顶配:爆破专家、伪装高手、曾经真正潜入延安又安全撤出的老特务。

课程内容也说得很明白:爆破原理、密码编写、暗杀技巧、如何伪装成进步青年打入共产党机关。

戴笠给这批人起了个名字——"第五纵队"。

战略设计极为缜密。潜入边区的学员,横向之间不许联系,也不主动联络上级,就这么潜伏下去,等国民党军队进攻延安的那一天,里应外合,一起动手——炸桥、炸仓库、刺杀中共领导人。

1939年到1941年,汉训班前后办了八期,共培训学员670人,大部分人陆续渗入陕甘宁边区。按戴笠的算盘,这是一颗颗埋下去的棋子,总有一天会发力。

他没想到,这局棋,从一开始就藏着一条裂缝。

吴南山,1919年生,甘肃庆阳人,原名培杞,当过小学教员,教过书,办过黑板报,在乡间算个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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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他丢了工作。原因不复杂:庆阳县教育局局长缪至德,靠关系上位,坐稳位子之后开始整人,凡是和进步人士有来往、参与过抗日宣传的教师,一律贴上"思想偏红"的标签,先拖薪,后除名。吴南山来往的人多,参与的事多,成了第一批被扫地出门的人。

失业之后,有人告诉他,重庆那边有个战时干部训练班在招生,包分配,能抗日,还有前途。吴南山动了心。

1939年12月,他一路南下,走到汉中,被拦住了。拦他的是一个军官,说自己负责培训抗日干部,名额有限,机会难得。吴南山没多想,跟着进了院子。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不对——东西被没收,行动被限制,课堂上教的不是抗日,是爆破、是暗杀、是如何渗透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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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明白,自己走进了军统的汉训班。

想跑?没用。有人试过,第二天就被押回来。教官把话说得很清楚:听命令,或者消失。

吴南山开始装。课上积极,考核认真,表现让教官满意,提前拿到了结业资格,成了第四期第一个离开的学员,代号"101",化名"吴继尧",被派回庆阳执行潜伏任务。

带着密写药水、密码本和爆破配方,他回到了故乡。但他并没有开始工作。

回到庆阳之后,他联系上了老友陆为公。陆为公曾在延安受训,回来之后被选为庆阳县县长,正在筹办陇东中学,急需教员,把吴南山拉了进来。吴南山重新站上了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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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将近一年,他过着一种撕裂的生活。白天上课,批改作业,帮学生垫付学费;深夜取出密码本,翻了又翻,却始终提不起笔写报告。

吴南山的心,已经偏了。

1940年秋,他终于开口。那一晚他和陆为公喝酒,几杯下肚,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带着颤抖。意思是:他有话要说,但这是杀头的事。陆为公没有惊慌,放下酒杯,直视着他,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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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南山从头到尾,把自己怎么失业、怎么被骗进汉训班、怎么被派回来潜伏,一桩桩说完。

谈话持续了很久,结论只有一个:留下他,用他。

吴南山被正式吸收为陇东分区保安科秘密外勤人员,对外身份调整为庆阳县教育科科长,继续和军统方面保持联系,成为我方的一颗棋。

戴笠的棋局,在这里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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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初,军统内部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主持会议的是程慕颐,他已经把汉训班从汉中迁到西安,改名西安特侦站,继续统管边区的渗透工作。这次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激活延安的潜伏网络。

情况是,那些早年派进边区的汉训班特务,各自分散,互相不认识,根本形不成战斗力。程慕颐决定指定联络员,把人串起来。延安总联络员赵玉峰,第一小组联络员祁三益,第二、第三小组联络员分别为杨超和李春茂。一张组织架构,在纸上搭了起来。

任务很明确:联络各机关单位的潜伏人员,统一指挥,择机行动——爆破、刺杀、里应外合。

1941年10月26日,吴南山从延安开完教育科长会议,踏上返回庆阳的路。

他走到富县南郊的一个岔路口,远远看见前方有两个人,一个骑马的军官,一个步行的便衣青年。步行的那个,背影让他心里一紧。

走近了,确认了。那个便衣青年,正是汉训班第四期的同学,留校当了教官的祁三益。

祁三益,甘肃镇原人,原名祁希贤,爆破技术过硬,号称"爆破大王",在汉训班教了五、六、七、八期学员,认识的人多,面孔熟。程慕颐派他来延安,正是因为他几乎认识所有的潜伏人员。

两人目光相接,祁三益先是一愣,随即打了招呼。他以为吴南山还是自己人,没什么戒心。吴南山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问他去哪儿,问他有没有合法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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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三益说,他持有的是榆林方面开具的二十二军护照,到了边区境内,怕引起怀疑,正在发愁。

吴南山顺势接话:不如先跟他回庆阳,以教育科科长的身份给他安排一个合法身份,再伺机行动。祁三益没有怀疑。两人一同回了庆阳。

当天晚上,吴南山就向陇东保安分处汇报了祁三益的情况。

边区保安处得知消息,正在关中巡视的保卫部长布鲁(陈泊)立即赶赴庆阳。几方商量之后,决定对祁三益实施抓捕。

时机选在一次"例行检查"之后,吴南山约祁三益到城郊会面,走到城门洞时,陇东保安科治安股股长涂占奎出现了。为了保护吴南山的身份,两人被"分别看管",对外看起来都是被查扣的可疑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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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很快有了结果。祁三益交代了全部任务:把延安的潜伏人员联络组织起来,计划搞一场大行动。他还交代了联络员名单,以及各小组的任务分工。

更关键的是,他愿意戴罪立功。

祁三益被反用,被安排到延安新市场小学当教员,任务只有一个:在边区找出他认识的每一张汉训班的脸。

1942年春节前夕,庆阳县保卫科抓获了一个从国统区来的男子,名叫陈兴林。

此人来头不小。1938年,他和三个同学结伴去延安,走到临潼被军统拦截,强行拉进特训班,一待就是9期,当了教员。

他知道的事太多:训练内容、学员特征、派往延安的人名和化名。他愿意弃暗投明,但只肯对中共情报部门负责人开口。

布鲁(陈泊)深夜秘密会见了陈兴林,听完他的交代,心里有了底。

1942年五四青年节,延安举行盛大集会,全城人员集中,正是收网的好时机。

布鲁的部署是:把陈兴林藏在会场入口的隐蔽处,让他当场指认。人群涌入,每一张从眼前走过的脸,都被陈兴林过了一遍。他点一个头,便衣人员跟上去,记下住所,摸清来往关系。

一天之内,超过二十人被锁定。

而在延安另一头,被反用的祁三益也已经摸出了几条线索。他在市场沟转悠时,碰见了汉训班第三期的刘志平,从他口中得知,潜入抗大的还有赵秉廉、马汝英,两人已派往陇东,在385旅工作。

临近春节前,他又在市场沟的锅贴店里发现了第二联络员杨超——此人潜入延安之后,以管账先生为掩护,把锅贴店做成了秘密联络点。

第三联络员李春茂也露了面,他潜入延安后先在抗大学习,后调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当护士。

三个联络员,祁三益、李春茂已经投诚被反用,只有总联络员赵玉峰(化名赵秀)还没有动静。布鲁拖着没有收网,就是在等这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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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一条条汇集进来。打入边区的特务,分布之广、机构之敏感,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判。中共中央军委二局电台组有人,陕甘宁晋绥联防司令部有人,中共陕西省委有人,边区政府有人,绥德专署有人,陇东专署有人。他们大多数都掌握爆破、投毒、暗杀的技术,随时可以发动行动。

1942年5月,中共西北局发出《关于处理边区内部反共特务内线的决定》,正式授权收网。

抓捕行动分批推进,讲究两个字:隐秘。目标被悄悄带走,不惊动周围的同事,不在城中引起任何恐慌。每抓一个,审讯一个,顺着供词再找下一个——有人交出联络暗号,有人说出接头地点,有人供出潜藏在要害部门的上线身份。

从庆阳到延安,从外围到核心,这张网,层层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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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1942年底,全案告破。正式查明的潜伏特务32名,其中主动交代1名,侦察发现20名,被捕人员供出11名,物证7件。其中多数人向我方投诚,31人被决定"反用",为我服务。另据部分来源统计,包括涉案全部相关人员在内,总数达到55人。

一个精心设计、潜伏多年的特工网络,就此被连根拔起。

消息报到中央,毛泽东听完汇报,连说了两个字:"奇功。"

接着又说:"这个布鲁,真是我们延安的'福尔摩斯'。可惜我们只有一个布鲁,要是再来十个就好了。"

而重庆那边,戴笠在白公馆主持了一场追悼会。

花圈摆满了大厅,标语挂了一墙,"忠于领袖誓死反共"八个字,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戴笠宣布,派往延安的汉训班特务,已经"殉职"。

这个消息甚至骗过了蒋介石——亲临现场的委员长,不知道那些人根本没有死,而是活着,在边区的各个机关里,替对方工作。

戴笠的棋局,到这里彻底翻盘。

1946年,吴南山秘密入党。新中国成立之后,他先后担任甘肃省公安厅治安处副处长、兰州市物资局局长等职务,在四五年的反特工作中,他先后检举了10名军统特务、3名中统特务,提供线索17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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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离休,2001年在兰州去世,享年82岁。他活到了一个可以把这件事说清楚的年代。

他带出去的不只是密码本和药水,还有一条足够扯动整张网的线。

汉训班一共培训了670个人。1946年,戴笠飞机失事身亡。那些由戴笠亲自布置、从未被发现的潜伏者,就此与上级永久失去联系,消散在历史里,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或者,变成了什么。

这场仗,打赢了。但它提醒了所有人一件事:隐蔽战线从来没有真正的终点,只有还没有被发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