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就五平米,这是救命的面积。”
我把厚厚的一沓钱推过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玉没看那钱,却转身从厨房拎出一把生锈的菜刀,重重拍在桌上。
“想要房子,钱拿走,你得替我办件事。”
01
1988年的冬天,红星机械厂的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刺鼻的焦炭味。
我站在厂办大楼前的红榜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榜单上那一排排名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叫林强,翻砂车间的一名普通翻砂工,今年二十六了。
在这个年代,二十六还没结婚,在街坊邻居眼里那就是“老大难”。
我谈了个对象叫小娟,纺织厂的,模样俊,性子也算温顺。
可小娟她妈是个厉害角色,半个月前给我下了死命令。
“林强,没个像样的两居室,你就别想把小娟娶进门。”
老太太的话掷地有声,直接把我们的婚事挂在了分房这棵树上。
我盯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分数:68.5分。
按照厂里的分房标准,70分以上才能分到带套间的两居室。
我这分数,顶多能分到一个十四平米的单间,厕所和厨房还得跟走廊对面的邻居共用。
十四平米,放张床就没地儿下脚了,哪像个婚房的样子?
我算来算去,就差那关键的五平米。
如果能把我的住房面积基数往上调一调,或者把公摊面积四舍五入一下,我就能跨过那道坎。
可这“四舍五入”的权力,全都在财务科核算员陈玉的手里。
我看着榜单周围那些或喜或忧的脸,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车间主任老张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林,还没看够呢?差两分,那是命。”
我吐掉嘴里的烟沫子,恨恨地低声道:“主任,就没别的招了?”
老张四下瞅了瞅,把我拉到僻静处。
“去找陈玉,她是负责最后核算的,笔尖歪一歪,五平米就出来了。”
我心里一惊:“陈会计?她那性子,全厂都知道是出了名的冷。”
老张嘿嘿一笑:“冷是因为没暖到位,但这女人最近遇着事了,你试试吧。”
陈玉这个女人,在红星厂是个异类。
她三十一岁,结过婚,又离了,独自带着个七岁的女儿。
厂里的老娘们儿背地里都叫她“冷面寡妇”。
她长得确实好看,细挑的身材,皮肤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平时她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却掩不住那股子冷傲的劲儿。
我连续在财务科门口蹲了三天。
每天看她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接孩子,买菜,回家。
她那双眼睛总是冷冰冰的,看谁都像在看算盘上的珠子。
我打听过,陈玉最近确实手紧,她闺女身体不好,经常往医院跑。
在这个人均工资几十块钱的年代,医药费就是个无底洞。
我觉得这就是我的机会。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有弱点,就能谈条件。
我把积攒了三年的存折取了出来,一共五百块钱。
那是留着结婚买“三转一响”的钱,现在只能拿来博这五平米。
我还在黑市倒腾了两罐麦乳精,两瓶茅台酒。
这些东西在88年,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我心里盘算着,只要能住进两居室,这点代价算什么?
只要有了房,媳妇就有了,日子就能红火起来。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怎么跟陈玉开口。
我想得挺美,可现实的第一巴掌,很快就抽到了我脸上。
第四天中午,我趁着财务科其他人去食堂打饭,溜了进去。
陈玉正伏在桌子上核对账目,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竟有一种凄冷的美。
我喉咙发干,走过去,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压在报表下面。
“陈姐,忙着呢?”
陈玉没抬头,声音比冰碴子还凉:“林强?翻砂车间的?有事说事。”
我嘿嘿一笑,把两罐麦乳精也放在了桌角。
“陈姐,我那分房的分数,您看能不能……”
我指了指那五平米的缺口,眼神里全是渴求。
陈玉停下了手中的钢笔,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又扫过麦乳精,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林强,你觉得这厂里的规矩,是能用麦乳精买通的?”
我压低声音,近乎哀求:“陈姐,我那是救命的房,我得结婚啊。”
陈玉突然提高了音量:“拿走!别脏了我的桌子!”
这时候,几个打饭回来的大姐正好推门进来。
大家伙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桌上的东西和我的脸上。
我感觉老脸发烫,恨不得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
“哟,小林这是给陈会计送礼呢?”
“这麦乳精不便宜吧?看来分房的事儿真急了。”
几个老娘们儿阴阳怪气的议论声,像钢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陈玉面无表情地把信封往我怀里一扔,力气大得惊人。
“滚出去。”
她只说了三个字,就继续低下头算账。
我抱着东西,狼狈地逃出了财务科,身后是一阵哄笑声。
02
回到宿舍,我瘫在床上,看着那两罐麦乳精发呆。
下午,小娟又托人给我带了话。
她妈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供销社的,家里刚盖了新房。
小娟在信里哭得稀里哗啦,说她不想去,但她妈要把她锁起来。
我知道,这已经不是五平米的问题了,这是我的命。
如果拿不到那套两居室,我的生活就会彻底崩塌。
在这个大厂社会里,没房就等于没根,没根就等于没尊严。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升起一股狠劲。
老张说陈玉遇着事了,今天在财务科看她的反应,那绝不是清高。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躁。
她一定遇到了比我更难的事。
既然白天公事公办谈不成,那我就晚上去她家里磨。
我想起黑市上那个倒卖烟土的哥们儿教我的话:
“求人办事,要么给够利,要么共过患难。”
我再次揣上钱,拎起那两瓶茅台。
我还特意去食堂买了四个白面肉包子,用棉袄裹着,生怕凉了。
外面下起了雨,夹杂着细碎的雪花。
我骑着破单车,一摇一摆地扎进了家属区的黑夜里。
陈玉住在厂南区的老筒子楼里。
这里的房子比我们宿舍还破,红砖墙皮成片地剥落。
昏暗的走廊里堆满了煤球和烂菜叶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烂味。
我顺着门牌号找过去,三楼最里间。
还没走到门口,我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钱呢?我问你钱呢!”
这是一个男人的咆哮声,带着浓重的酒气。
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小女孩惊恐的尖叫。
“别打了!别打妈妈!呜呜呜……”
我心头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陈玉那压抑而绝望的嘶吼:“王大彪,你那是赌债!那是给妮妮看病的钱!”
“看病?这野种病了这么多年也没死,少花点死不了!快把钱给我!”
门内传来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人被撞在了门板上。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在这个厂里,大家都说陈玉是个冷面会计,谁能想到她过的是这种日子?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冲进去,门突然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军大衣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几张零散的钞票,看都没看我一眼,撞开我的肩膀就往楼下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
陈玉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磕出了一块青紫,正顺着脸颊往下流血。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躲在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屋子里乱七八糟,唯一的一张方桌被掀翻了,碗碎了一地。
我拎着酒和包子,尴尬地站在门口。
陈玉看见了我,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先是惊愕,随即变成了羞愤。
她动作凌乱地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那股子傲气还没丢。
我没说话,默默走进去,把方桌扶起来。
我把怀里还温热的肉包子放在桌上,又把那两瓶茅台靠墙根放好。
“陈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来求你办事的。”
陈玉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碎瓷片。
“你也看到了,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办不好,我能帮你办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那五百块钱,再次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这钱你拿去,给孩子看病,或者应付刚才那个混蛋。”
“我只要那五平米,那是我娶媳妇的本儿。”
陈玉看着那五百块钱,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是渴望、挣扎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
小女孩妮妮从桌底下爬出来,胆怯地看着桌上的包子,咽了口唾沫。
我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孩子:“吃吧,还是热的。”
孩子看向陈玉,陈玉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过了许久,她突然睁开眼,盯着我问了一句。
“林强,你长这么大,杀过猪吗?”
我愣住了:“啊?”
03
陈玉站起身,把孩子抱进里屋,反锁了门。
她回到客厅,走到厨房门口,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菜刀。
那是那种老式的生铁菜刀,背很厚,刀刃上还有豁口。
她“哐当”一声把菜刀扔在桌上,正好压在那些钱上面。
“林强,我不要你的钱。”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厂里的分房表还在我手里,只要我今晚稍微改一下数据,明天报上去,你那五平米就能回来。”
“甚至,我能让你分到那一批里地段最好的两居室。”
我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她:“条件呢?”
陈玉指了指那把刀,又指了指旁边的铁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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