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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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喜宴前夕

我叫周雨薇,二十九岁,今天是我的婚礼。

其实早在三个月前,我就该站在这里了。可那时候婆婆突然说算命先生看了日子不好,硬是让我们把婚期往后推。我和启航吵过几次,他说算了算了,老人家迷信,顺着点吧。我那时想,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日子是两个人过,犯不着为这个闹得不愉快。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天真了。

酒店是启航家订的,市里算得上档次的“金玉满堂大酒店”。我爸妈原本说他们也出一半,可婆婆拍着胸脯说:“亲家放心,我们就启航一个儿子,婚礼肯定办得体体面面。”这话说得漂亮,我爸妈也就没再坚持。后来我才知道,酒店是启航堂叔的产业,给了个内部价。

化妆间里,我的闺蜜晓雯正帮我整理头纱。镜子里的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妆化得比平时浓,睫毛贴得有点重,眨眼睛的时候总觉得上面粘了东西。

“雨薇,你今天真美。”晓雯说着,声音却有点飘。

我透过镜子看她:“怎么了你?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

晓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没什么,可能就是起太早了。对了,你爸妈给的陪嫁卡带了吗?”

“带了,在我妈那儿收着呢。”我说着,伸手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这是我奶奶留下的金项链,有些年头了,样式老气,但我坚持要戴。我妈昨晚帮我戴上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奶奶要是能看到我结婚该多好。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我的小姑子赵启悦探进头来。她今天穿着淡粉色的伴娘裙,妆容精致,头发做得比我还讲究。

“嫂子,快开始了哦。”她笑得很甜,眼睛却往我梳妆台上瞟,“这项链是奶奶留下的吧?真好看。妈刚才还念叨呢,说这种老金子现在可值钱了。”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启悦没走,反而走进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呗。我那个美甲店,最近看中了个新位置,在万达广场里头,客流特别好。就是转让费高了点,要五十万。”

我继续对着镜子检查妆容,心里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妈说,你爸妈不是给了你一百八十万陪嫁吗?反正你们买房的钱已经凑够了,启航工资也高,暂时用不上这么多钱。”启悦的声音又甜又软,“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我算利息,按银行的来,真的。”

晓雯在旁边整理头纱的手停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启悦。她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后开过奶茶店、服装店、现在又是美甲店,每次都是家里拿钱,每次都说肯定赚钱,每次不到半年就关门大吉。

“启悦,这钱是我爸妈给我的,我有打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什么打算嘛,存银行里多浪费。”启悦撅起嘴,“嫂子,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吗?你看我哥对你多好,你对我这个妹妹也好一点嘛。”

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这次是我婆婆。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雨薇啊,准备得怎么样了?”婆婆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梳妆台上的粉饼盒看了看,又放下,“这粉饼颜色不太适合你,显得脸色暗。以后妈带你去买好的。”

“谢谢妈,这个还行。”我说。

婆婆在启悦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启悦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婆婆开门见山,“那姑娘也是想干点正事,这次位置真的选得好。你们那陪嫁钱,放银行里一年才多少利息?借给启悦,她按一分利给你,比你存银行强多了。”

晓雯忍不住开口:“阿姨,这钱是雨薇爸妈给她的嫁妆,怎么用应该由雨薇自己决定吧?”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这位是?”

“我朋友,张晓雯。”我说。

“哦,朋友啊。”婆婆拖长了声音,“小张啊,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家的情况。我们赵家最讲究团结互助了,启悦是启航的亲妹妹,也就是雨薇的亲妹妹。姐姐帮妹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站起身,婚纱的裙摆有点重:“妈,这事儿以后再说吧,婚礼要开始了。”

婆婆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你先好好想想。妈也不是逼你,就是给你提个建议。一家人嘛,和和气气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她说完,拉着启悦出去了。门关上后,晓雯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的天,雨薇,你之前可没跟我说你婆家是这样。”晓雯压低声音,“那一百八十万是你爸妈攒了多少年的?你爸提前退休拿的那点补偿金,你妈把老房子卖了才凑出来的,他们就这么惦记上了?”

我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走吧,该出场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我挽着爸爸的手臂站在宴会厅门口。我爸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西装,领带系得有点紧,他时不时伸手去松一松。

“薇薇,”我爸突然小声说,“那钱,你收好。别管别人说什么,那是爸妈给你的底气。”

我鼻子一酸,赶紧忍住:“爸,我知道。”

门开了,灯光晃得我眼睛花。我看见启航站在红毯的那一头,穿着黑色西装,笑得很帅。宾客坐满了大厅,大概有三十桌,大部分是赵家的亲戚朋友。我爸妈这边只坐了五桌,都是至亲。

走在红毯上,我能听见两边宾客的议论声。

“新娘子挺标致。”

“听说女方家陪嫁一百八十万呢,真舍得。”

“赵家这次娶媳妇赚了……”

我爸把我的手交到启航手里时,用力握了握。启航接过我的手,掌心有点湿。司仪是启航的表舅,在电视台当过主持人,嘴皮子很溜,说了一大串吉祥话,逗得全场哈哈大笑。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交换戒指,喝交杯酒,给双方父母敬茶。我爸妈各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婆婆给了一个金镯子,套在我手腕上沉甸甸的。公公话不多,只是点点头,给了红包。

然后就是最尴尬的环节——改口叫爸妈。我端着茶,喊了声“爸,请喝茶”,公公接过,抿了一口,递给我一个红包。轮到婆婆时,我喊“妈,请喝茶”,婆婆没马上接,而是笑着问:“这声妈叫得真心不真心啊?”

全场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起哄:“真心!肯定真心!”

婆婆这才接过茶,喝了一口,从手腕上褪下另一个金镯子,给我戴上:“以后就是赵家的人了,要懂事,知道吗?”

我点点头,觉得手腕上的两个金镯子重得抬不起来。

敬酒环节开始,我和启航一桌一桌地走。赵家的亲戚多,这个表叔那个表婶,这个姨婆那个姑公,我根本记不住谁是谁,只能跟着启航叫。每个人都说着差不多的祝福话,然后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手腕,或者低声问启航:“听说陪嫁不少?”

走到我大学同学那桌时,我才稍微松了口气。几个老朋友起哄让启航喝酒,晓雯凑到我耳边:“你婆婆刚才在和她那些老姐妹聊天,我听见她们说什么‘嫁进来就是赵家的人,钱自然也是赵家的钱’。”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终于轮到自家亲戚这桌。我大姨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薇薇长大了,结婚了。以后要好好的,有什么事跟家里说,别自己扛着。”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敬完所有桌,我和启航回到主桌。婆婆给我夹了块鱼肉:“累了吧?多吃点,等会儿还有事呢。”

我心里一紧:“还有什么事?流程单上不是都走完了吗?”

婆婆笑而不语。启航在旁边小声说:“表舅说再加个小环节,活跃下气氛。”

音乐声突然变了,司仪表舅又拿起话筒:“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启航和雨薇的大喜日子。看着这对新人,我不禁感慨啊,爱情是美好的,婚姻是神圣的,而一家人,就是要相互扶持,携手共进!”

掌声响起。

表舅接着说:“所以呢,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个小环节。大家都知道,雨薇的父母非常爱女儿,给了女儿一份厚重的嫁妆,一百八十万!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爱啊!而今天,我也想问问美丽的新娘子——”

他转向我,灯光打在我身上。

“雨薇,你愿意用这份爱,去帮助你的新家人吗?启航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姑子启悦,她有个创业梦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美甲店,就差一点点启动资金。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我想问问你,你舍得把父母给的一百八十万陪嫁,拿出来支持小姑子创业吗?”

全场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我转头看启航,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盘子。我看婆婆,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公公,他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看启悦,她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势,眼里却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最后,我看我爸妈。我爸已经站起来了,被我姨拉着又坐下。我妈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表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接过话筒,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对着话筒,我清清楚楚地说了四个字。

第二章 四个字

“您说真的?”

这四个字我说得不轻不重,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司仪表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婆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公公放下酒杯,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启悦合十的双手放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

我拿着话筒,目光扫过主桌,扫过一桌桌宾客,最后落回司仪脸上:“表舅,您刚才问,我舍不舍得把我爸妈给的一百八十万陪嫁,拿出来支持小姑子创业。我问您,您说真的?这是婚礼该问的问题吗?”

表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婆婆猛地站起来,旗袍的下摆带倒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泼了一桌。她想说话,我抢在她前面,把话筒又举到嘴边。

“今天是我和启航结婚的日子。”我的声音很稳,出奇地稳,“在座的各位亲朋好友,有的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有的是启航家的亲戚长辈。大家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是为了祝福我们新婚,不是为了看一场道德绑架的戏码,对吧?”

宾客席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我看见我大姨在抹眼泪,我爸紧紧攥着拳头,我妈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启航终于抬头看我,脸色煞白:“雨薇,别说了……”

我没理他,继续对着话筒:“这一百八十万,是我爸提前退休的补偿金,是我妈卖了住了三十年老房子的钱。他们攒这笔钱,是为了女儿在婆家有点底气,是为了万一我将来遇到难处,不至于伸手向别人要钱。”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吸了口气,稳住:“这笔钱,每一分都是我爸妈的血汗。他们自己住六十平米的老小区,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暖气只开半夜,就为了多省点钱给我攒嫁妆。现在我结婚了,在婚礼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人问我舍不舍得把这钱拿出来给别人创业?”

我转向启悦:“启悦,你想创业,我支持。但你今年二十四岁,开过奶茶店、服装店,现在又要开美甲店。每次都是家里拿钱,每次都说肯定赚钱,哪次赚了?你的创业梦,凭什么要我爸妈的血汗钱来买单?”

启悦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我这次真的考察好了!”

“考察好了?”我笑了,“那你自己攒了多少钱?你工作过吗?你知道五十万是多少普通人多少年的工资吗?”

婆婆冲过来要抢我的话筒,我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退后一步。

“妈,您也别急。”我看着婆婆,“从我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您就说启悦年纪小,让我多让着她。订婚的时候,您说启悦想开奶茶店差点钱,让我先借她五万,我借了。结果呢?店开了三个月关门,钱一分没还。后来又要开服装店,这次要十万,我没给,您两个月没给我好脸色看。”

宾客席里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有赵家的亲戚在喊:“别说了!大喜的日子像什么样子!”

也有我家的亲戚回呛:“怎么不能说了?你们赵家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手在发抖:“周雨薇!你今天是非要把这个婚闹黄是不是!”

“是我要闹,还是你们逼我?”我把话筒放下,声音小了点,但足够主桌的人听见,“从我答应启航的求婚开始,你们就算计我家的钱。婚房要我家出一半,车子要我家买,现在连我爸妈给的陪嫁都要算计。是不是觉得我周雨薇好欺负,觉得我爸妈老实,就能随便拿捏?”

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雨薇,有什么事回家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回家说?”我转向公公,“回家说你们就会不提了吗?在婚礼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都能让司仪问出这种问题,回家了我还能说不吗?今天我要是在这儿答应了,明天你们就能让我去银行转账,信不信?”

启航站起来拉我:“雨薇,求你了,别闹了。咱们把婚礼办完,行不行?”

我甩开他的手:“赵启航,从你妈第一次开口借钱给你妹妹,我就跟你说过,这钱不能借。你怎么说的?你说‘那是我亲妹妹,我能怎么办’。好,那你告诉我,今天这出戏,你事先知不知道?”

启航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

“你知道。”我点点头,觉得眼睛发酸,但我不能哭,绝对不能哭,“你知道,你没阻止。你觉得在婚礼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肯定不好意思拒绝。赵启航,我跟你谈了三年恋爱,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好拿捏的人?”

婆婆突然捂住胸口,往后倒去。启悦和几个亲戚赶紧扶住她,七嘴八舌地喊:“妈!妈你怎么了!”“快拿水来!”“新娘子把婆婆气晕了!”

场面彻底乱了。

赵家的亲戚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我。我家的亲戚也冲过来,把我护在中间。晓雯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都别吵了!”我爸突然吼了一声。

他平时说话都不大声,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我爸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话筒——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把话筒握紧了。

“亲家,亲家母。”我爸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有点沙哑,“今天这事儿,我闺女没说错。那一百八十万,是我和她妈一辈子攒下的。我们给女儿,是让她过得好,不是让她填别人家的无底洞。”

我爸转向赵家那一片:“你们要是觉得我闺女说得不对,这婚,我们可以不结。”

“爸!”启航喊了一声。

“别叫我爸。”我爸看都没看他,“赵启航,我原来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老实,对我闺女好。现在我看明白了,老实是真老实,就是太听你爸妈的话。你今天能看着你妈你妹在婚礼上逼我闺女,明天就能看着她们把我闺女啃得骨头都不剩。”

婆婆在椅子上缓过来了,指着我们:“退婚!这婚不结了!你们周家了不起!我们赵家高攀不起!”

“妈!”这次是启航在喊。

“你闭嘴!”婆婆尖着嗓子,“她都这么欺负你妈你妹了,你还向着她?我白养你了!”

公公重重拍了下桌子:“都别说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宾客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看着主桌这场闹剧。酒店服务员躲在角落里,不敢上前。司仪表舅早就溜到一边去了,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西装。

我手腕上的两个金镯子沉得像镣铐。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摘。第一个是婆婆刚给的,很容易就摘下来了。第二个是敬茶时给的,有点紧,我用力往下褪,手腕磨红了才褪下来。

我把两个金镯子放在桌上,金器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婚庆公司的钱,酒店的钱,我家出一半。”我的声音很平静,“今天到场的亲友,礼金各自收回。我和赵启航,就到这儿吧。”

说完,我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婚纱的裙摆太长,我差点绊倒,晓雯赶紧扶住我。我爸妈跟在我身后,我大姨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雨薇!”启航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婆婆的哭喊声:“让她走!看她离了我们家能找什么样的!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姑娘,陪嫁再多又怎么样!我看谁要她!”

我爸要往回冲,被我妈和我姨死死拉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宴会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灯光打在我身上,婚纱白得刺眼。

我对着主桌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嫁进一个把我当提款机的家。”

说完,我拉开宴会厅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寒颤。晓雯脱下自己的小外套披在我肩上,声音带着哭腔:“雨薇,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然后开始拆头发上的发卡。那些发卡别得太紧,扯得头皮生疼。我把头纱扯下来,扔在地上。复杂的编发拆不开,我就用力扯,扯断了好几根头发。

“别这样,我帮你拆。”晓雯按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我妈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我。我爸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嘴唇紧抿着。

“爸,妈,对不起。”我终于哭了,“我把婚礼搞砸了。”

“砸了好。”我爸说,“这样的婚,结了才是遭罪。”

我妈松开我,用手擦我的眼泪,又擦自己的:“走,咱们回家。这婚纱是租的吧?赶紧换了,把押金拿回来。”

我们往更衣室走,身后宴会厅的门关着,但还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吵闹声。经过一个包厢时,门虚掩着,我看见里面有几个服务员在探头探脑,看见我们,赶紧把头缩回去了。

更衣室里,我换上自己的衣服——一条简单的连衣裙。晓雯帮我卸妆,卸妆棉擦过脸,带走厚厚的粉底和眼影。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鬼。

“雨薇,”晓雯小声说,“你刚才太帅了。真的,我都要爱上你了。”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换好衣服出来,我爸已经和婚庆公司的人交涉完了。我们往外走,经过酒店大堂时,前台的服务员用好奇的眼光偷偷打量我们。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起眼睛,看见酒店门口还挂着我和启航的婚纱照海报。照片是半个月前拍的,我穿着白纱,启航穿着西装,我们对着镜头笑,看起来真幸福。

“我去把它撕了。”我爸说着就要上前。

“别撕了,”我说,“就挂着吧。挂到他们自己觉得丢人,自然会摘下来。”

我们打了个车回家。车上没人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大概觉得这组合奇怪——一对中年夫妻,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简单裙子,眼睛红肿,还有一个同龄女孩陪着,这天还是个好日子,酒店门口还挂着结婚海报。

到家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爸妈住在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我的房间还保持着上学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书,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明星海报。

我妈一进门就钻进厨房,说要给我煮碗面。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戒烟五年了。

“爸,别抽了。”我说。

我爸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那钱,明天去银行转到你个人账户上。别放我们这儿了,省得夜长梦多。”

“好。”

晓雯的手机一直在响,她看了一眼,按掉了:“是启航打给我的。估计是想让我劝你。”

“你回去吧。”我说,“今天谢谢你了,陪我一整天。”

“我陪你住几天吧。”晓雯不放心。

“真不用,我想自己静静。”

送走晓雯,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离得很近,光线昏暗。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小时候贴的荧光星星,早就已经不亮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启航。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我直接关机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还有她压抑的抽泣声。我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沉重。

我盯着那些不亮的星星,突然想起第一次去启航家的情景。那时我们刚谈恋爱半年,他带我回家见父母。婆婆做了一桌菜,很热情,一直给我夹菜。启悦那时才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嘴很甜,一口一个“雨薇姐”。

吃饭时,婆婆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爸妈的工作,问我们住多大的房子。我都老实回答了。临走时,婆婆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一叠。

后来启航送我回家,在车上,他握着我的手说:“我爸妈挺喜欢你的。”

“你妹妹呢?”

“启悦啊,她就是个小孩子,被宠坏了,但心眼不坏。”

现在想想,一切早有预兆。只是那时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觉得启航老实、体贴,觉得他家人热情、好相处。我忘了问自己,那种热情是真心,还是算计。

晚饭我吃了半碗面就吃不下了。我妈想说什么,我爸冲她摇摇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婚礼上的场景,是司仪把话筒递过来的样子,是启航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样子,是婆婆捂着胸口倒下去的样子。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看见爸妈房间的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口,听见我妈在哭,我爸在低声安慰她。

“我就是后悔,”我妈哭着说,“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那家人是这样……”

“现在看出来也不晚。”我爸说,“总比结婚后再离婚强。”

“可薇薇都二十九了,这一闹,以后还怎么找对象?街坊邻居会怎么说她?”

“二十九怎么了?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我也养得起。那些闲话,让他们说去,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我靠在墙上,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我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狠狠擦掉。

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启航的,还有几个是陌生号码,估计是赵家亲戚。微信更是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

启航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雨薇,我们谈谈好吗?我在你家楼下。”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路灯旁,果然站着一个人,是启航。他靠在电线杆上,低着头,脚下已经有一堆烟头。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新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是启悦。

“周雨薇,你满意了?我妈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要是我妈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没回,直接拉黑了那个号码。

然后我点开启航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发完,我关机,躺下,强迫自己睡觉。

第三章 最后一次见面

老地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的咖啡馆,在大学城附近,名字很俗,叫“缘分咖啡”。三年了,这家店居然还在,只是装修旧了点,沙发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到的时候,启航已经在了。他坐在我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看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子,杯子里的咖啡晃出来一些。

“雨薇。”他喊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脱外套。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热水。

“你妈怎么样了?”我问。

“在医院观察,血压已经降下来了。”启航说,眼睛一直盯着我,“雨薇,昨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会弄成那样。我妈只是说让表舅加个互动环节,活跃气氛,我不知道他会问那个问题……”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赵启航,咱们在一起三年了。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你说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握拳。”

启航的右手果然攥紧了。他松开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想让启悦跟你借钱。”他终于承认了,“但我没想到她会在婚礼上……我以为她只是想在敬酒的时候提一嘴,让你不好拒绝。我真的没想到表舅会那么直接……”

“所以你知道。”我说,“你知道,你没阻止。你觉得在那种场合,我不好意思拒绝。赵启航,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好欺负?”

“不是!”启航猛地提高声音,又意识到这是在公共场合,压低嗓子,“我不是觉得你好欺负,我是……我是没办法。我妈一直逼我,启悦也天天哭,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妈,亲妹妹!”

服务员把我的热水送来了。我捧着杯子,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但手指还是冰的。

“所以你就牺牲我。”我说,“牺牲我爸妈。那一百八十万,是我爸提前退休拿的补偿金,是我妈卖了老房子的钱。你妈你妹开一次口,你就要我把这钱拿出来?”

启航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我没有要你全拿出来!启悦只说借五十万,她写了借条,说按银行利息还……”

“她会还吗?”我打断他,“之前借的五万还了吗?你妹妹二十四岁了,工作过一天吗?她开的奶茶店、服装店,哪次不是赔得精光?这次美甲店就会不一样?赵启航,你信吗?”

启航不说话了。

“你不信,但你还是要我借。”我笑了,笑得想哭,“因为你不敢跟你妈说不,不敢跟你妹说不。你只会跟我说不,因为你觉得我好说话,觉得我爱你,就会迁就你,迁就你们家。”

“雨薇,我们三年感情……”

“别跟我提感情。”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力气大了点,水溅出来,“你要是真在乎我们三年的感情,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妈在婚礼上羞辱我,羞辱我爸妈。赵启航,你知道昨天我爸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后悔了,后悔把我嫁给你。”

启航的脸色白了。

“我爸妈都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的声音开始抖,但我忍着,“他们觉得你家条件好,怕我高攀,拼了命给我攒嫁妆,就想让我在婆家有点底气。结果呢?结果你们家把他们当傻子,当提款机!”

“我没有……”启航的声音很小。

“你有!”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涌出来,我用手背狠狠擦掉,“你纵容你妈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从五万到十万,现在直接要五十万。你纵容你妹把我当冤大头。赵启航,我不是嫁给你一个人,我是嫁给你的家庭。可你的家庭,我高攀不起。”

咖啡馆里很安静,其他客人都在看我们。服务员假装在擦杯子,耳朵却竖着。

启航也哭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咖啡馆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抓住我的手,我的手冰凉,他的手心全是汗。

“雨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跟我妈说清楚,那钱我们不借,启悦的事让她自己解决。咱们把婚礼补上,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把手抽出来:“太晚了。”

“不晚,一点都不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现在在医院,你妹发微信说要跟我没完。就算你今天跟你家里闹翻了,咱们结婚了,以后呢?每次吵架,你妈都会说‘当初要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这样’。每次家庭聚会,你妹都会给我脸色看。赵启航,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启航的手还伸在半空,慢慢握成拳,收回去。

“那……那我们这三年,算什么?”他问。

“算我眼瞎。”我说得很平静,“算我傻。但至少我现在醒了,还不算太晚。”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我们刚恋爱时拍的。那时候我们都在笑,笑得很开心。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还记得这张照片吗?在游乐场拍的。那天我恐高,你非要拉我坐过山车,我吓得一直尖叫,下来后腿都软了。你说,以后你会保护我,什么都不用怕。”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涌出来:“可是赵启航,后来让我最怕的,就是你的家人。每次去你家吃饭,我都提心吊胆,怕你妈又提什么要求,怕你妹又看中什么东西。我爸妈给我买条新裙子,你妈说真好看,然后说启悦也想要一条。我升职加薪,你妈说真能干,然后说启悦的工作还没着落。我就像个永远满足不了你们家的提款机,每次吐钱,都要被嫌吐得不够多,不够快。”

启航看着那张照片,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雨薇。”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但我们到此为止了。婚礼的费用,我家会承担一半。我爸妈已经去酒店和婚庆公司谈过了,账单会发给你。至于礼金,各家收各家的,你家亲戚那边,你负责解释清楚。”

“非要这样吗?”启航红着眼睛问,“一点余地都没有?”

“昨天在婚礼上,你妈让司仪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就一点余地都没给我们留了。”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是我这杯水的钱。以后,别再联系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启航在后面喊:“雨薇!”

我没回头。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我戴上墨镜,沿着街道慢慢走。这条路我们走过很多次,从热恋时手拉手走,到后来一前一后走,他低着头玩手机,我看着他背影。

手机响了,是我妈。

“薇薇,你在哪儿?没事吧?”

“没事,妈。我跟他谈完了,这就回家。”

“好,好,回来就好。妈给你炖了汤,回来喝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辆车停在我面前,不是出租车,是辆白色SUV。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晓雯。

“上车。”她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怎么在这儿?”

“怕你想不开,跟着你呢。”晓雯递给我一杯奶茶,“热的,三分糖,你爱喝的。”

我捧着奶茶,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车开动了,晓雯没问我去哪儿,直接往我家的方向开。

“都谈完了?”她问。

“嗯。”

“哭了?”

“嗯。”

“哭完舒服点没?”

“好多了。”

晓雯叹了口气:“我刚在咖啡馆外面看见赵启航了,他蹲在路边哭,跟条被抛弃的狗似的。”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为他说话啊。”晓雯赶紧补充,“我就是觉得,他也挺可怜的。有个那样的妈和妹妹,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说,“他但凡硬气一点,我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也是。”晓雯点点头,然后笑了,“不过你昨天真是帅炸了。‘您说真的’——我的天,我当时都想给你鼓掌。你没看你婆婆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回到家,我妈果然炖了汤。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但我看见报纸拿反了。我喝汤的时候,他俩就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跟他分手了。”我主动说,“彻底分了。婚礼的费用咱们出一半,已经跟酒店和婚庆公司说好了。礼金各自退,赵家那边他自己处理。”

我妈松了口气,又叹气:“分了好,分了好。就是……唉,街坊邻居肯定要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我爸把报纸放下,“我闺女没做错什么,咱们问心无愧。”

正说着,门铃响了。我爸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中年女人,是我们这栋楼的邻居,一个姓王,一个姓李。

“老周啊,听说昨天……”王阿姨探头往里看,看见我,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昨天婚礼上出事了?雨薇没事吧?”

“没事,挺好的。”我爸站在门口,没让她们进来的意思。

“我们就是来看看。”李阿姨说,“昨天那阵仗,我们在群里都看见了视频。雨薇那孩子,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视频?什么视频?

我放下汤勺,拿起手机。晓雯已经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还有几个视频链接。我点开一个,是从宴会厅后排拍的,正好拍到我拿话筒说话的那段。画质有点糊,但声音很清楚。

“您说真的?这是婚礼该问的问题吗?”

视频已经转发了好几百次,评论区炸了锅。有骂赵家不要脸的,有夸我怼得痛快的,也有说我不该在婚礼上闹的,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我又点开几个本地生活群的聊天记录,全在讨论这事。有人认出了赵家,说他们家早就这样,婆婆厉害,小姑子娇惯。也有人认出我爸妈,说他们老实巴交一辈子,没想到女儿这么刚。

门外的邻居还在打听细节,我爸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把门关上了。

“看见了吧?”我妈愁眉苦脸,“这才一天,就传遍了。以后你可怎么找对象啊。”

“不找了。”我说,“我自己过挺好。”

“瞎说!”我妈急了,“你才二十九,日子还长着呢。”

“妈,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些。”我放下手机,“工作也辞了,婚礼也黄了,我得先想想以后怎么办。”

是的,工作也辞了。为了筹备婚礼,我辞掉了之前的工作——那家公司离新房太远。本来打算婚后慢慢找,现在婚不结了,工作也没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在家休息几天。工作慢慢找,不急。爸的退休金够咱们生活。”

我心里一酸。我爸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员,退休金一个月就三千多。我妈是家庭主妇,没收入。那一百八十万陪嫁,真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毕业七年,我换过两份工作,最后一份是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月薪八千。在城里不算高,但养活自己够了。

投了几份简历,我躺在床上发呆。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依然不亮,我看了它们二十多年。小时候觉得这些星星能带我去很远的地方,现在我知道了,我哪儿也去不了,我还在这间小房间里,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我二十九岁了,刚经历了一场闹剧般的婚礼,工作没了,前男友的家庭恨我入骨,我成了街谈巷议的笑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是周雨薇女士吗?”一个女声,很职业。

“我是。”

“您好,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我们关注到昨天在您婚礼上发生的事,想采访您一下,听听您的想法……”

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关机。

世界终于清净了。

晚上,晓雯又来了,还带了火锅外卖。我们在我房间地板上铺了张报纸,摆开火锅,热气腾腾的。

“我今天接了十几个电话,”晓雯一边涮毛肚一边说,“都是打听你的事。我全给怼回去了,关他们屁事。”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晓雯给我夹了块牛肉,“不过说真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

“找工作呗。”我说,“明天开始投简历。”

“我那公司最近在招人,行政岗,就是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千。你要不要来?咱俩还能做个伴。”

我摇摇头:“我再找找吧。你公司离这儿太远,通勤得一个多小时。”

“也是。”晓雯叹气,“你说你,当初为了赵启航,把工作都辞了。结果呢?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我笑了:“我现在信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房间里弥漫着牛油和辣椒的香味。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一家家窗户亮着,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烦恼,普通的幸福。

我曾经以为我也会拥有那样的生活。和启航结婚,生个孩子,周末去双方父母家吃饭,过年为去谁家吵架,为孩子上学烦恼,为房贷车贷发愁。

现在那些都成了泡影。

“其实,”晓雯突然说,“我有点佩服你。真的。要是我,可能在婚礼上就怂了,说不定真就把钱借了。你比我勇敢。”

“我不是勇敢,”我说,“我是被逼到绝路了。那一百八十万,是我爸妈的命。我不能让他们老了老了,连个保障都没有。”

晓雯举起可乐罐:“来,为勇敢的周雨薇干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和她碰杯,冰可乐喝下去,一股气直冲鼻腔,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吃火锅,聊到很晚。晓雯走后,我收拾了残局,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开机,又是一堆消息。我一条条看,有同事的慰问,有朋友的关心,也有不熟悉的人来打听八卦。

还有一条是启航发的,在下午三点:“雨薇,我妈出院了。医生说没大碍,就是不能再受刺激。启悦的手机号是你拉黑了吗?她换了个号给你发消息,你别理她。保重。”

我没回。

往下翻,看见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周雨薇,你给我等着。你让我家在全城丢尽了脸,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是启悦。

我把这个号也拉黑了,然后设置成只接通讯录里的电话。

夜深了,我睡不着,打开电脑继续改简历。工作经历,专业技能,自我评价……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七年,我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为父母的期望活,为社会的标准活,为结婚生孩子活。

现在,婚礼黄了,工作没了,我二十九岁,一无所有。

但也一无所有了。

第四章 重新开始

一周后,我开始面试。

第一家公司是做电商的,HR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了一眼我的简历,问:“周小姐,你上一份工作离职原因是‘筹备婚礼’。那现在婚礼……”

“取消了。”我平静地说。

“哦。”HR推了推眼镜,“那近期有结婚打算吗?”

“没有。”

“有男朋友吗?”

“这和岗位有关系吗?”

HR笑了笑:“随便问问。我们公司经常加班,有家庭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我没家庭,能加班。”我说。

面试草草结束。走出写字楼,我给晓雯打电话吐槽,她在那边笑:“这算什么,我还被问过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呢。这些公司都一个德行,生怕女的来了就结婚生孩子。”

第二家公司好一点,至少没问私人问题。但工资开得太低,一个月五千,不包吃住。我算了算,扣掉房租和通勤,剩下的刚够吃饭。

第三家是家小外贸公司,老板亲自面试。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看起来很干练。她看完我的简历,直接问:“你未婚夫是赵启航?”

我一愣。

“我认识他妈妈。”陈总说,“前两天在茶楼,听她说了你的事。”

我心里一沉,以为这份工作又黄了。

没想到陈总笑了笑:“我觉得你做得对。女人就得有点脾气,不然谁都来捏你。这岗位是跟单助理,月薪七千,三个月转正后八千。能接受加班吗?”

“能。”

“明天能上班吗?”

“能。”

从公司出来,我还觉得有点不真实。就这么成了?因为老板欣赏我“有脾气”?

不管怎样,工作有了。我打电话给爸妈报喜,我妈在电话那头直说“太好了太好了”,我爸说晚上加菜庆祝。

回家路上,我买了只烤鸭。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几个阿姨在聊天,看见我,声音压低了,但眼神还往我这儿瞟。我挺直腰背走过去,烤鸭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公司同事都挺友好,大概陈总打过招呼,没人问我婚礼的事。工作不轻松,但能学到东西。我开始学英语,报了个线上课程,晚上在家上课。

偶尔还是会想起启航。毕竟三年感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有几次下班,看见前面走的人的背影很像他,我的心会猛地一揪。但也就那么一瞬,很快就过去了。

晓雯说,这说明我还在恢复期,正常。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笔工资。七千块,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多。我给爸妈各买了件新衣服,给我妈买了条丝巾,给我爸买了双皮鞋。剩下的存起来。

我妈摸着丝巾,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自己留着花,给我们买什么。”

“应该的。”我说。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多月。我以为那场闹剧已经渐渐被人淡忘了,直到有一天,陈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周,坐。”陈总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份采购合同,采购方是“启航科技”,法定代表人:赵启航。我手一抖,文件差点掉地上。

“这家公司是咱们的新客户。”陈总看着我,“老板赵启航,你认识吧?”

我点点头。

“他点名要你负责这个单子。”陈总往后一靠,“你怎么想?”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但我想知道原因。”陈总说,“私事不影响公事,这是职场规矩。但如果你觉得处理不了,我可以换人。”

我想了想:“我接。”

陈总挑眉:“确定?”

“确定。”我说,“公事公办,我能处理好。”

回到工位,我打开合同仔细看。启航科技采购一批电子元件,金额不大,二十多万。我按照流程,给对方发了邮件,确认细节。回信很快来了,是启航的助理,说赵总想约我面谈。

我回复:可以,时间地点请定。

面谈定在第二天下午,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提前十分钟到,启航已经在了。他瘦了些,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有黑眼圈。

“雨薇。”他站起来,想帮我拉椅子,我摆摆手,自己坐下了。

“赵总,我们直接谈合同吧。”我拿出文件,“关于交货期,我们需要延长一周,因为最近原材料有点紧张……”

“雨薇,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启航打断我。

“赵总,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谈公事。”我没看他,盯着合同。

启航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谈公事。交货期可以延长,但质量必须保证。这批货我们要得急,下个月要参加展会。”

“明白。这是质检标准,您看一下。”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启航接过去,却没看,还是看着我:“你最近好吗?”

“很好。赵总,如果没问题的话,请在最后一页签字。”

“我妈住院了。”启航突然说。

我笔尖一顿。

“不是装的,是真的。”启航的声音很低,“婚礼那天之后,她血压一直没降下来,后来又查出来糖尿病。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现在在家休养。”

“抱歉。”我说。

“启悦……她去深圳了,说是找工作,但我妈不放心,又给了她五万块钱。”启航苦笑,“你说得对,她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家里擦屁股。”

我没接话。

“雨薇,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启航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我真的后悔。如果我能早点站出来,如果我们能好好沟通,如果我们……”

“赵总,”我合上文件夹,“如果您对合同条款没有异议,请签字。我还有别的会要开。”

启航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合作愉快。”我收起文件,起身。

“雨薇。”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保重。”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抬头看了看天。秋天了,天很高,很蓝,云淡风轻。

回到公司,我把签好的合同交给陈总。陈总看了看,说:“处理得不错。”

“谢谢陈总。”

“不过,”陈总放下合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赵启航的妈妈,也就是你前婆婆,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

“她没说什么难听的,就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工作。”陈总笑了笑,“我说是。她说,让我多关照你。我说,周雨薇工作很努力,不需要特殊关照。”

我愣了。

“很奇怪是吧?”陈总说,“我也觉得奇怪。但后来想想,可能人都是这样,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当然,我不是劝你回头。只是告诉你,有些人,有些事,没那么非黑即白。”

我明白陈总的意思。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摔碎的镜子,哪怕粘得再好看,裂痕永远在那里。

工作继续。启航科技的订单很顺利,货按时交了,款也按时结了。庆功宴上,陈总特意表扬了我,还发了个红包。我把红包塞进钱包,感觉又活过来一点。

生活好像真的在好起来。我升了职,加了薪,虽然不多,但足够我租个离公司近点的小公寓。搬家那天,晓雯来帮忙,我爸找了他以前厂里的同事,开了辆小货车。

新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干净明亮。我从二手市场淘了家具,自己刷了墙,挂了窗帘。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晓雯送的,说好养活。

收拾妥当,我们点了外卖庆祝。晓雯举杯:“祝周雨薇同学开启新生活!”

“新生活!”我也举杯。

喝的是可乐,但喝出了酒的豪迈。晓雯喝多了,躺在我的新沙发上,絮絮叨叨:“雨薇,你得赶紧找个新的,气死那一家子。我跟你说,我公司新来个海归,长得可帅了,要不要介绍给你?”

“打住。”我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只想搞钱。”

“搞钱好啊!”晓雯一拍大腿,“咱们女人,有钱才有底气。你看你,现在工作有了,房子租了,下一步就是买房!等你买了房,把你爸妈接过来,气死那些说闲话的!”

我笑着点头。虽然知道买房还远,但有个目标总是好的。

晚上,送走晓雯,我一个人躺在新的床上。床垫有点硬,但很踏实。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痕。

手机亮了,是条陌生短信。我以为是广告,点开一看,愣住了。

“雨薇,我是启航妈妈。方便接电话吗?”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有事吗?”

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雨薇,”婆婆的声音很轻,完全不像以前那个中气十足的她,“我是启航妈妈。”

“我知道。有事吗?”

“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婆婆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算计你家的钱,不该在婚礼上让你难堪。我……我就是太宠启悦了,把她宠坏了。也把启航耽误了。”

我没说话。

“启航那孩子,随他爸,性子软。”婆婆继续说,“我以前老嫌他没主意,现在想想,是我管得太多了。他跟你分手后,整个人都垮了,工作也不上心,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看着他那样,心里难受。”

“阿姨,”我终于开口,“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跟启航复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婆婆说,“我知道你们不可能了。我就是……就是想跟你道个歉。我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跟谁低过头。但这次,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爸妈。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没福气。”

这话说得诚恳,但我心里已经起不了波澜了。

“道歉我接受了。”我说,“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和启航,不可能了。您以后好好保重身体,别想太多。”

“哎,哎。”婆婆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也好好的。工作别太累,记得吃饭。女孩子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很久没动。月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我的手上。手腕上戴镯子的印子早就没了,皮肤光滑,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时间真是最好的药。再深的伤,也会慢慢结痂,脱落,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疤,不疼不痒,只是在那里,提醒你曾经受过伤。

又过了两个月,到了年底。年会那天,陈总宣布我转正,工资涨到九千。同事们起哄让我请客,我笑着答应,说周末请大家吃饭。

散场时,陈总叫住我:“小周,明年有个去深圳培训的机会,三个月,公司出钱。你英语怎么样?”

“在学,基本沟通可以。”

“那你准备一下,过了年就去。”陈总拍拍我的肩,“好好学,回来给你升主管。”

我眼睛一亮:“谢谢陈总!”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陈总笑了,“对了,你之前那个事,现在没人提了吧?”

“早没了。”我说。

“那就好。女人啊,有时候就得狠一点。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

过年,我带爸妈去海南玩了一圈。是我出的钱,虽然不多,但爸妈很开心。我爸在海边学年轻人比心拍照,我妈穿着花裙子在沙滩上跳舞。我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他们都在笑。

年夜饭我们在酒店吃的,贵,但值得。我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薇薇,爸以前总觉得,女孩子嘛,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就安稳了。现在爸知道了,什么好人家,都不如自己硬气。我闺女,有出息!”

“爸,您喝多了。”我笑。

“没喝多!”我爸摆手,“爸清醒着呢。爸跟你说,以后找对象,眼睛擦亮点。但找不到也没关系,爸养你一辈子!”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我们薇薇这么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他们永远站在我这边。酸的是,我都三十了,还要他们为我操心。

但三十又怎样呢?三十岁,人生才刚开始。

从海南回来,我开始准备去深圳的行李。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晓雯来送我,哭得稀里哗啦:“你要在深圳找个高富帅,别回来了!”

“放心,肯定回来。高富帅留给你。”我抱抱她。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穿着婚纱,站在酒店宴会厅里,手里拿着话筒,对着所有人说:“您说真的?”

那时的我,手在抖,腿在软,但背挺得笔直。

现在的我,依然会手抖,会腿软,但我知道,无论面对什么,我都能挺直背,走下去。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爱我的爸妈,有挺我的朋友,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未来。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猛地洒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深圳,我来了。

新生活,我来了。

第五章 深圳三月

深圳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就已经是暖洋洋的。公司安排的宿舍在福田区,一个老小区,但很干净,两人一间。室友是个湖南妹子,叫李婷,也是来培训的,比我小两岁,话多,爱笑。

培训在南山科技园,每天地铁来回。课程排得很满,上午理论,下午实操,晚上还要做作业。我英语底子一般,学得吃力,经常熬夜查资料。李婷笑我:“雨薇姐,你这么拼干嘛?培训而已,过得去就行。”

“机会难得。”我说。

是真的难得。三十岁,还能有机会出来学习,公司出钱,带薪培训。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总在给我机会,我也得给自己机会。

周末,李婷拉我去逛街。深圳太大,太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们去了东门,人挤人,像全中国的人都来了这里。李婷买衣服,我买书,专业书,英语书,堆了半个行李箱。

“雨薇姐,你真没劲。”李婷撇嘴,“来了深圳还看书,咱们去酒吧呗?听说深圳的酒吧可好玩了。”

“你去吧,我回去看书。”我说。

“书呆子。”李婷嘟囔,但还是跟我一起回去了。她说一个人去没意思。

培训到一半,公司组织去参观一家工厂。大巴车上,我靠窗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深圳和老家很不一样,这里人人步履匆匆,没人关心你结没结婚,有没有一百八十万陪嫁。这里只看能力,只看结果。

挺好。

参观结束,自由活动。我在工厂附近的咖啡厅坐下来,打开电脑整理笔记。旁边桌坐了几个年轻人,在讨论创业项目,什么“互联网+”“共享经济”,词汇新鲜,我听得半懂不懂。

突然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我抬头,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