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老宋,今年五十五,在本地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我闺女叫宋倩,今年二十八,在市里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她谈了个男朋友,叫吴峰,谈了快两年了。
今天是2025年10月18号,星期六。我约了下午两点,在“江畔豪庭”售楼处签合同。
这房子我看了小半年。一线江景,两百二十平的大平层,总价一百九十九万。这是我给倩倩准备的嫁妆。我和老伴攒了半辈子,加上前些年拆迁补的一些钱,咬咬牙,全款拿下。
老伴去年走了,癌症。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老宋,咱们倩倩……得让她有个靠。现在的小伙子,心思活,没个硬实东西傍身,不行。”我懂她的意思。我们这代人,总觉得给儿女置办下产业,心里才踏实。
售楼处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空调开得足,我却觉得手心有点冒汗。销售小张早就等在门口,满脸堆笑:“宋叔,来啦!宋姐和吴哥已经到了,在VIP室喝茶呢。”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VIP室是个玻璃隔间,能看到外面开阔的江面。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几艘货船慢吞吞地挪着。风景是真好。
倩倩看见我,立刻站起来,笑着走过来挽住我胳膊:“爸,你来啦。”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挺好。吴峰坐在沙发上,也站了起来,叫了声“叔叔”,脸上挂着笑,但不知怎么,那笑看着有点浮,不落实。
吴峰这小伙子,我接触不算多。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收入听说还可以。个子挺高,长得也周正,第一次上门礼数也周全。可我就是觉得,隔着层什么。倩倩说他好,踏实,有上进心。老伴在的时候,偷偷跟我说过:“这孩子,眼睛太活,看人看东西,那眼神滴溜溜的,不够定。”我当时还说她多想。
“宋叔,您坐。合同都准备好了,您再过过目。”小张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又给每个人的杯子续上热茶。
我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总价、面积、户型图、交付标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需要签名的空白处已经用铅笔轻轻标好了位置。
“倩倩,”我把笔递给她,指着购房人签字的地方,“来,这儿,签你的名。”
倩倩接过笔,笔尖还没落到纸上,吴峰忽然开口了。
“叔叔,稍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在这安静的、只有空调轻微送风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抬起头看他。
吴峰没看我,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小口,然后才把杯子放下,目光转向我。脸上那点浮笑收起来了,眼神变得有些直,有些冷。
“叔叔,这房子,只写倩倩一个人的名字,不合适吧。”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这是给倩倩的嫁妆,自然写她的名字。”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吴峰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更像是个拉扯的动作。“叔叔,话不是这么说。我和倩倩马上要结婚了,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婚房。婚房只写一个人的名字,说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吴峰是上赶着倒贴,吃软饭的呢。”
倩倩明显也愣住了,她看看吴峰,又看看我,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吴峰,你说什么呢……这房子是我爸我妈……”
“倩倩,”吴峰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板板,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这是咱们俩的事。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一家人,东西也得是共同的。这是基本的诚意,也是对未来的保障,你说对不对,叔叔?”
他最后那句“对不对,叔叔”,是冲着我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VIP室里一下子静得吓人。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嗡嗡的轻响,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猛地退下去,手脚有点发麻。销售小张站在一边,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神躲闪着,假装低头整理手边的宣传册,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窗外的江景依然很好,阳光明媚,江水悠悠。可那光落在我眼里,突然有点刺眼。
我放下老花镜,动作很慢,把眼镜折叠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我得做点什么,来按住心里头那股一下子窜上来的火气,还有更底下那层不断翻涌的凉意。
“小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稳,“这房子,是我和老伴,给倩倩准备的。是我们做父母的心意。它跟你们结不结婚,没关系。它就是倩倩的。”
吴峰往后靠进沙发背里,翘起了二郎腿。这个动作让我眉头一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姿态,透着一股“这事没商量”的劲儿。
“叔叔,您这话就有点见外了。我和倩倩结婚,您不就是我爸爸吗?您的心意,我感激。但既然是给‘我们’的婚房,那写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不是天经地义吗?现在法律也讲,婚后加名,算赠与,是夫妻共同财产。咱们提前说清楚,免得以后麻烦。这也是为了我和倩倩的感情稳定考虑,省得因为这点事,心里留疙瘩。”
他说得条条是道,慢声细语,每个字都像个小锤子,敲在我脑仁上。
为了感情稳定?我心里那股火苗蹭地一下,压不住了。我老伴病床上念叨的样子,我和她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钱的样子,像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晃。
“吴峰!”倩倩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疯了吗?这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你怎么能开这个口?”
吴峰终于把目光转向倩倩,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宋倩,我怎么不能开口?我们是不是要结婚?结婚是不是一起过日子?这房子我们以后是不是一起住?我要求加个名字,过分吗?这是最基本的安全感,你懂不懂?现在谁家买婚房不是两家商量着来?哪怕出不了钱,装修、买车,总得出一样吧?你们家这倒好,房子是买了,可这算怎么回事?把我排除在外?防贼呢?”
“你……”倩倩气得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滚了一圈。
小张彻底待不住了,他赔着极度尴尬的笑,小声说:“宋叔,宋姐,吴哥……你们,你们先商量,我先出去,有事随时叫我。”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出去了,还轻轻把门带上。玻璃隔音不错,但外面大厅偶尔走动的人影,还是能看见这里面凝固僵硬的气氛。
我盯着吴峰。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不带任何“未来女婿”滤镜地打量他。他长得是不错,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可现在这张脸上,我只看到一种精明的算计,还有那种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小吴,”我再次开口,感觉喉咙更干了,像堵了把沙子,“你说的安全感,我理解。但倩倩的安全感,谁给?这房子,是我和她妈能给她的,最大的安全感。你们结婚,彩礼我们一分不要,反而陪嫁这套房。你们小两口的日子,靠你们自己奋斗去。这房子,是倩倩的底。这话,我今天就摆在这儿。”
吴峰听了,忽然笑了一下。那是种混合着讥诮和了然的笑,好像我这话早在他预料之中,而且愚蠢透顶。
“叔叔,您这话,是还没把我当一家人啊。”他摇摇头,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彩礼是面子,房子是里子。您不要彩礼,是您高风亮节。可这房子只写倩倩名,这‘里子’可就变成刺了,扎人的。是,法律上是她的,可住进去的是我们俩。以后但凡有个磕碰吵嘴,这话头就能提起来——‘这是我家房子,你给我出去!’ 叔叔,您说,这日子还能过吗?”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渐渐铁青的脸色,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捅进我心窝里:
“今天这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挑明了吧。这房本,必须得加上我的名字。不加,也行。”
他停下来,拿起已经半凉的茶,又喝了一口,才在倩倩绝望的眼神和我的死死凝视中,清晰无误地说:
“这婚,我看也就没必要结了。”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VIP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呼呼地吹着,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窗外江面上,那艘慢吞吞的货船终于驶离了视野,留下一片空茫的水光,那金光现在瞧着,只剩下一片晃眼的、冷漠的白。
倩倩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苍白得像张纸。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下来,但她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盯着吴峰,眼神里全是破碎的东西,震惊,伤心,还有一丝陌生的恐惧——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甚至黑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桌沿。实木桌子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让我稍微稳住了一点。
没必要结了?
就为了一套房子,一个名字?
我花了半辈子积蓄,想给女儿一个安稳的靠山,结果成了别人拿捏婚姻的筹码?成了不加上名字、婚姻就“没必要”的砝码?
一股浊气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我肋骨生疼。我张了张嘴,想骂,想吼,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我活了五十五年,自问也算见过些人,经过些事,可眼前这场景,这话语,还是超出了我的认知。这不是商量,这不是请求,这是最后通牒,是赤裸裸的、冰冷的要挟。
用我女儿的婚姻,要挟我半生的心血。
吴峰说完那句话,就靠在沙发里,不再看我们。他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拉着,姿态放松,甚至有点悠闲。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问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他这副样子,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心寒,那是一种彻底的、不掩饰的漠然和有恃无恐。
他在等。等我妥协,等倩倩去求他,等我们在这“不结婚”的威胁下,低头服软。
“吴峰……”倩倩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带着泪意,“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两年的感情……”
吴峰划拉屏幕的手指停了停,眼皮都没抬:“宋倩,感情是感情,现实是现实。我尊重感情,但我也得为我的现实考虑。结婚是过日子,不是喝西北风谈理想。一个名字而已,加了,大家都安心,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加,”他终于抬眼,瞥了倩倩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感情,“那就说明,你们家,你爸,压根没打算真心接纳我。那我还结这个婚干什么?等着以后被人拿捏,扫地出门吗?”
“你混蛋!”倩倩猛地抓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劈头盖脸就朝吴峰泼了过去!
茶水不算多,但足够泼湿吴峰胸前一大片衬衫,茶叶沫子沾在他的下巴和衣领上。吴峰显然没料到倩倩会动手,惊得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暴怒。
“宋倩!你疯了!”他低吼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水渍和茶叶,昂贵的衬衫贴在身上,皱巴巴,狼狈不堪。他抬头瞪向倩倩,眼神凶狠,再没有刚才刻意维持的平静,里面全是戾气。“你他妈敢泼我?!”
“我就泼你了!怎么着!”倩倩站起来,浑身都在抖,眼泪流得更凶,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吴峰,我今天才算看清你!什么感情,什么未来,全都是狗屁!你就是盯着这套房子!你就是个王八蛋!”
“我看清你了才是!”吴峰指着倩倩,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们家,从你爸到你,根本就没瞧得起我!觉得我高攀了是吧?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家这大房子是吧?行啊,宋倩,有本事你找个配得上的去!你看除了我,谁他妈愿意娶你这种二十八岁的老女人!”
“你闭嘴!”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实木桌面发出“砰”一声巨响,震得茶杯哐当直跳。我气得眼前发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指着吴峰,手指尖都是麻的:“吴峰!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出去!”
我的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粗粝,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听过的狠厉。
吴峰被我吼得一愣,脸上的暴怒僵了僵,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怒气覆盖。他扯了扯湿漉漉黏在身上的衬衫,看着我和倩倩,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那里面充满了怨毒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恨意。
“好,好,好。”他连着说了三个“好”字,点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让我滚。宋叔,宋倩,你们可别后悔。今天这房子不加我名,这辈子,你们都别想我进你们宋家的门!”
他一把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看也不看我们,转身就往外走,拉开VIP室的门,又“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那声巨响,震得玻璃墙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门外,几个售楼处的客户和员工被惊动,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接触到我的目光,又赶紧缩了回去。
VIP室里,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比刚才更沉重,更压抑,还弥漫开一股冰冷的、绝望的硝烟味。
倩倩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挺直脊背的姿势,像一尊僵硬悲伤的雕塑。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下唇一片惨白,几乎要渗出血来。刚才那杯茶,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现在,只剩下无尽的虚空和无法置信的伤痛。
我看着她,胸腔里那股怒火还在燃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尖锐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我压垮的后怕与冰凉。
我慢慢坐回椅子,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我抬起手,想拍拍倩倩的肩,手伸到一半,却沉重地落了下来。我说不出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精美的购房合同上。铅笔画出的签名处,依旧空白。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江面依旧波光粼粼,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清晰可见。这本该是个喜庆的、充满希望的日子。
可一切都变了味。
就因为一个名字。
就因为人心深处,那点猝不及防暴露出来的、赤裸裸的算计和贪婪。
我闭上眼睛,老伴临终前苍白消瘦的脸,和她那双满是不放心与忧虑的眼睛,无比清晰地浮现在黑暗里。
“老宋……咱们倩倩……得让她有个靠……”
老伴啊,我好像……还是没把事办好。
这靠山,还没立起来,就先引来了一头……豺狼。
VIP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销售小张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表情,眼神在我们父女和狼藉的桌面(泼洒的茶水、掉落的笔)之间快速逡巡。
“宋叔……”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十二万分的尴尬和同情,“那个……吴先生他,他走了。您……您们这边,这合同……”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签,还是不签?今天这出戏,还唱不唱得下去?
倩倩猛地扭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颤抖,但异常尖锐:“签什么签!人都没了,还签什么合同!这房子我不要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
“倩倩!”我提高声音打断她。不能乱。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乱。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吸进肺里,冰凉刺痛。我转向小张,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小张,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今天这合同……我们先不签了。改天,改天我们再联系。”
小张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理解,理解!宋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您千万别着急上火,身体要紧。合同我给您留着,随时等您电话。”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更低了,“那个……需要我帮您叫个车吗?或者,我送送您和宋姐?”
“不用了,谢谢。”我摆摆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站稳。我走到倩倩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女儿的肩膀单薄,还在无法控制地轻轻发抖。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搂了搂她,然后半扶半架地,带着她往外走。
走出VIP室,穿过售楼处明亮宽敞、奢华气派的大堂。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或许还有幸灾乐祸的。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背上。我挺直腰板,目不斜视,紧紧揽着女儿,一步步朝门口走去。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映出我们父女有些踉跄的身影,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昂贵而冰冷的光芒。
推开沉重的玻璃大门,十月的风带着江边的水汽和凉意扑面而来,让我混沌发胀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阳光依旧晃眼,但我只觉得冷。
我没有立刻去开车,而是扶着倩倩,走到售楼处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花坛边。倩倩终于支撑不住,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压抑的、破碎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没有劝她,只是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颤抖的背上。让她哭吧。有些痛,有些委屈,有些被背叛和羞辱的愤怒,哭出来,或许能好受一点点。
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部,刺激得我咳嗽了两声。我平时烟瘾不大,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现在,我觉得我需要这个。
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精致的绿化和小径。我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清晰得残忍。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吴峰今天的发难,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飞快地回溯着过去的片段。
第一次见吴峰,是两年前,倩倩带他回家吃饭。小伙子拎着水果和保健品,嘴甜,会说话,把老伴哄得挺高兴。饭桌上聊起工作,他说自己在互联网大厂,虽然压力大,但前景好,年底奖金丰厚。说起未来规划,头头是道,什么三年升职、五年攒够首付、给倩倩一个最好的家。当时我和老伴还觉得,这孩子虽然家境普通(父母是县城的普通职工),但人看着精神,有抱负,对倩倩也好。
后来接触多了,慢慢有些细微的感觉。比如,他特别喜欢打听我们家的事。拆迁补了多少钱?建材店一年能赚多少?我和老伴的退休金怎么样?起初我觉得,可能是年轻人好奇,或者想多了解家庭情况。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评估,一种算计。
他很少提及自己家里的具体经济状况,总是用“还行”、“一般”带过。对彩礼,他倒是主动提过,说他们家那边规矩是六万六或者八万八,问我们这边什么讲究。我当时就说,我们不在乎这个,你们年轻人好就行,彩礼意思一下就行,到时候我们再加点,都给倩倩带回去。他当时笑得特别开心,连连说叔叔开明。
看房子这半年,他也跟着来过几次。每次都表现得挺积极,问户型,问采光,问物业,对那个宽敞的瞰江阳台尤其喜欢,说以后可以在那儿摆茶具,看风景。有一次,就我们俩在阳台,他指着浩瀚的江面,半开玩笑地说:“叔叔,您这眼光真毒,这房子以后肯定升值。到时候我和倩倩住进来,可得好好孝敬您。”我当时还笑,说你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他每一次的“关心”,每一次的“憧憬”,背后是不是都藏着一个问号:这房子,有没有我的份?
或许,他早就憋着这个心思,就等着今天,在合同即将落笔、木已成舟的前一刻,逼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倩倩的手机在响,屏幕上跳动着“吴峰”两个字。她还在哭,没听见。
我盯着那名字,盯了几秒,直到铃声停止。很快,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还是吴峰。我没点开,但锁屏界面上能看到前面几个字:【倩倩,我们谈谈。今天我是冲动了,但我的要求……】
后面的话被隐藏了,但不用看我也猜得到。无非是“我的要求不过分”、“你应该理解我”、“为你爸想想,别让他为难”之类的话术,软硬兼施。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女儿身边。谈谈?还有什么好谈的?在他用“不结婚”来要挟的那一刻,在他用“二十八岁老女人”这种恶毒字眼羞辱倩倩的那一刻,在我和他之间,在倩倩和他之间,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断裂了,碎得拾都拾不起来。
不是房子加不加名的问题。是这个人,骨子里透出的那种自私、凉薄和算计,让人齿冷,更让人后怕。今天能用婚姻要挟加名字,明天就能用别的要挟更多。这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倩倩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声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水纵横,妆全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看着江面,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
“爸……”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对我挺好的……下雨天会送伞,加班会给我点外卖,我生病了他请假陪我去医院……他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痛苦。
我蹲下身,和女儿平视,握住她冰凉的手。“倩倩,”我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人有时候,不是变了,是‘露’了。以前对你好,可能是真的好,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他想要的,还没摆到台面上,或者他觉得还没到伸手的时候。”
我顿了顿,想起老伴的话,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你妈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现在的小伙子,心思活。她不是嫌贫爱富,是怕你吃亏,怕你把一片心掏出去,换来的是算计。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想多了……现在看来,你妈她……看人比我准。”
听到“妈妈”,倩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那眼神里的空洞和迷茫,稍稍退去了一些,多了些别的,或许是醒悟,或许是痛定思痛的决绝。
“那这房子……”她看向售楼处那气派的大门。
“房子的事,不急。”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让她感受我掌心的温度和力量,“房子就在那儿,跑不了。今天这事,是坏事,也是好事。至少,在你掉进火坑之前,让咱们看清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扶着她站起来。“走,先回家。洗把脸,好好睡一觉。天塌不下来,有爸在。”
开车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车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开来,车厢里只有低低的引擎声。倩倩靠着车窗,闭着眼,但眼皮不时轻轻颤动,显然没睡着。我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车流,心里那团乱麻,并没有因为离开售楼处而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
吴峰那边,肯定不会轻易罢休。两年的感情,他投入了时间精力,眼看着要到手的、价值近两百万的“共同财产”飞了,他怎么可能甘心?后面肯定还有纠缠,甚至可能撕破脸闹得更难看。
还有倩倩。二十八岁,在我们这小地方,不算小了。这次打击,对她有多大?需要多久才能走出来?以后怎么办?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但此刻,我看着女儿苍白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和坚定的念头:这房子,谁也别想动。这是我和老伴能给女儿的最后一道屏障,决不能成为别有用心者敲骨吸髓的工具。这婚,不结也罢。
车开进小区,停好。上楼,开门,走进我们住了十几年的、略显老旧的房子。这里没有江景,但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留着老伴生活过的气息,让人安心。
我让倩倩去洗漱休息,自己走进厨房,想烧点水。拿起水壶,手却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我放下水壶,撑着料理台,低下头,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伴啊,你在天有灵,保佑咱们倩倩,能过了这个坎。
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像梅雨季节,低沉,潮湿,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倩倩向公司请了三天假。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躺着,对着天花板发呆。送进去的饭菜,动不了几筷子就原样端出来。人眼看着憔悴下去,眼下一片青黑,本就纤细的身形,几天工夫更单薄了。她不再大哭,但那种了无生气的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我揪心。
吴峰没有再来过家里。电话和微信倒是没断过。倩倩一开始还接,电话里,吴峰的声音时而懊悔,说自己那天是猪油蒙了心,是被“没安全感”逼急了才口不择言;时而又故态复萌,重申他的“合理要求”,说只要加上名字,他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加倍对倩倩好。到后来,见倩倩态度冷淡,他的语气也开始变硬,夹杂着埋怨和指责,说倩倩不理解他,说她爸固执,毁了他们两年的感情。
我听见倩倩在房间里,对着电话低声而坚定地说:“吴峰,我们结束了。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你。你走吧,别再联系我了。”然后就是长久的、对方气急败坏的嚷嚷声,倩倩直接挂了电话,再后来,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清静了不到半天,我的手机开始响了。
第一个电话,是吴峰打来的。语气倒是很“诚恳”,一口一个“宋叔”,说想再跟我谈谈,说他那天态度不对,但心意是好的,都是为了和倩倩的未来,希望我能理解一个“外地年轻人想在这个城市扎根的不易”。我直接告诉他:“小吴,你和倩倩已经分手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房子是我们宋家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请不要打扰我们。”没等他再说,我就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对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一接听,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嗓门挺大,语气透着股不由分说的热络。
“喂,是亲家公吧?哎呀,我是吴峰妈妈呀!”
我眉头立刻皱紧了。“你好,吴峰妈妈。不过,‘亲家’这个称呼,不合适了。孩子们已经分手了。”
“哎呀,瞧您说的!”吴峰妈妈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声有点干,“小年轻闹别扭,说两句气话,哪能当真呢?分手不分手的那是气话,当不得真!两个孩子感情那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呀!”
我耐着性子:“不是气话,是认真分手。原因,你儿子应该跟你说了。”
“说了说了!”吴峰妈妈立刻接上,语气还是那么“通情达理”,“就是为了房子那点事嘛!要我说,小峰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拐弯。亲家公,您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他也是太在乎倩倩,想有个保障不是?这心情,咱们做父母的,应该理解呀!”
我气极反笑:“理解?我怎么理解?用不结婚来要挟,这是在乎?这是想有个保障?”
“话不能这么说呀!”吴峰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现在这社会,现实呀!没个房子,心里就是不踏实。小峰要求加个名,也不是要抢你们家房子,不就是图个安心吗?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房子给倩倩,和给他,不都一样吗?写两个人名字,和和美美,多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不是这个理。”我冷下声音,“房子是我和老伴给女儿的,就是我女儿的。这没什么可商量的。如果你们觉得不加名字就结不了婚,那正好,这婚就别结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哎!别挂别挂!”吴峰妈妈急了,语气也变了,那股强装的热络褪去,露出底下算计的精明,“宋老板,咱们再商量商量嘛!你看,两个孩子都到这一步了,分手了多可惜?倩倩年纪也不小了,再找也不好找不是?我们家小峰可是一表人才,工作又好,多少姑娘想找呢!我们也就是冲着倩倩人好,才愿意坐下来谈。这样,加名字是必须的,但我们可以出装修!装修钱我们出,也不少呢,一二十万呢!这总行了吧?”
“不行。”我斩钉截铁,“另外,请你和你儿子,不要再打电话骚扰我和我女儿。否则,我会考虑报警处理。”
说完,我不再给她任何机会,直接挂断,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放下手机,我坐在店里的旧办公椅上,只觉得一阵阵反胃。不是生气,是恶心。这一家子,从儿子到妈,算盘打得噼啪响,还都觉得自己有理有据,吃亏了似的。装修钱?一二十万,换半套价值近两百万的房子?这“诚意”,可真是够“厚道”的。
我本以为,拉黑了事。但我低估了这家人的“执着”和“创意”。
当天晚上,我和倩倩正在吃一顿沉默的晚饭,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一看,头皮一麻。
门外站着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女,穿着簇新但质地普通的外套,手里大包小拎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礼品盒。男人脸上堆着笑,女人正是电话里那个声音——吴峰的妈妈。吴峰本人,垂着眼,站在他们身后半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们竟然找上门来了!
“谁啊?”倩倩放下碗,小声问。
“吴峰,和他爸妈。”我压低声音,感觉血往头上涌。
倩倩的脸色“唰”一下又白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门铃还在响,不依不饶。吴峰妈妈的大嗓门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夸张的亲热:“倩倩?亲家公?在家吗?是我们呀!开门呀!我们来瞧瞧你们!”
不开门,他们看样子能一直按下去,甚至可能闹得邻里皆知。我深吸一口气,对倩倩说:“你回房间,别出来。”然后,我沉着脸,猛地拉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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