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塑料封皮还有点烫手——刚在里头打印机里过了一道。周建华走在我旁边半米远,手里也捏着一个,他那本是蓝色的。
我们俩一前一后下台阶,谁也没说话。十年夫妻,离个婚离得跟去菜市场买完菜回家似的平静。不对,买菜还得讨价还价呢,我俩从商量离婚到分财产再到今天来办手续,统共就谈了三次。第一次他说“过不下去了”,我说“行”;第二次他说“房子归你,车和存款我拿走”,我说“行”;第三次就是今天,在民政局,工作人员问“都想好了吗”,我俩一起点头。
走到停车场,他那辆开了八年的白色大众停在我那辆蓝色丰田旁边。小雨坐在后座玩手机,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见她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跟孩子说一声吧。”周建华把烟掏出来,想想又塞回去了,“在车里抽。”
我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小雨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
“办完了?”她问,眼睛还瞟着手机屏幕。
“嗯。”我拉开车门,“上车吧,先送你回学校。”
小雨把手机收起来,背好书包,很利索地下了车。她今天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我上周才给她买的卫衣。十四岁的姑娘,个子已经到我眉毛了,扎着高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建华站在他那辆车旁边,没上车,就靠着车门站着。他看着小雨,喉结动了动。
“小雨。”他叫了一声。
小雨转过头,手里的游戏音效还没关,噼里啪啦的。
“爸。”
“那个……”周建华搓了搓手,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紧张或者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都这样,“我跟你妈的事,你知道。今天……手续办完了。”
小雨“哦”了一声,眼睛又看回手机屏幕了。
“你以后想跟谁生活?”周建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爸爸尊重你的选择。”
这句话在停车场里显得特别响。远处有车在倒车,滴滴滴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一阵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我们脚边打着旋。
小雨终于把游戏暂停了。她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周建华,然后走到我车旁边,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跟老妈吧。”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有什么菜。
周建华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雨把书包放在旁边,重新拿起手机,一边点屏幕一边接着说:“你记得多给她点钱,毕竟女儿要富养。”
我的手还搭在车门上,突然觉得塑料把手硌得掌心生疼。
周建华站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空了。好像有人把他里头的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就剩个壳子立在那儿。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今年三十八,鬓角已经能看到白头发了。我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的夹克,袖口都磨得起毛边了——那还是三年前我给他买的。
“上车吧。”我对小雨说,声音有点干。
周建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车窗边。他弯下腰,隔着玻璃看小雨。小雨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小雨。”他敲了敲车窗。
小雨按下车窗按钮,玻璃降下来一半。
“爸。”
“你刚才说……”周建华舔了舔嘴唇,“多给钱,是什么意思?”
小雨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她转过脸看着周建华,表情特别认真,认真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就是字面意思啊。”她说,“我跟老妈过,你得给抚养费吧?多给点,别抠抠搜搜的。我们班王婷婷她爸妈离婚,她爸一个月给五千呢。”
周建华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回白。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在问我:这是你教的?
我摇摇头。我没教过,一个字都没提过。关于钱的事,我俩在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一次性给我三十万,房子归我,以后各不相欠。抚养费?我根本没打算要。小雨的学费生活费,我挣得来。
“行。”周建华点点头,点了好几下,像在说服自己什么,“行,知道了。”
他转身往自己车走,背影有点晃。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小雨一眼。小雨已经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了。
发动机响起来,白色大众倒出车位,转弯,开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
车里很安静,只有小雨游戏里传出的音效。我盯着方向盘,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开。说送她回学校,可现在才下午两点,她下午请了假,不用这么早回去。
“妈。”小雨在后面叫了一声。
“嗯?”
“我饿了,想吃麻辣烫。”
我转过头,她从后座探过身子,把手机屏幕凑到我面前:“就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我们同学都说好吃。”
屏幕上是个美团页面,红彤彤的招牌,一碗满是红油的麻辣烫。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在停车场判若两人。
“你不是生理期吗,不能吃辣的。”我说。
“就吃一点点嘛。”她撇撇嘴,这个表情终于像个十四岁小姑娘了,“今天这么个日子,还不让人吃点想吃的?”
我被她噎住了。是啊,今天这么个日子。爸妈离婚的日子,孩子想吃碗麻辣烫,过分吗?
“行吧。”我发动车子,“就一点点辣。”
那家麻辣烫店不大,六张桌子,这个点儿就我们一桌客人。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在柜台后面串丸子。小雨自己拿着篮子夹菜,毛肚、肥牛、虾饺、油条,夹了满满一篮子。
“少夹点,吃不完。”我说。
“吃得完,我中午就没吃饱。”小雨头也不回,又夹了两个鹌鹑蛋。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条小街,对面是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小雨拿出手机,对着麻辣烫拍照,调滤镜,发朋友圈。我看着她熟练的操作,突然觉得这孩子我有点不认识了。
“刚才在停车场,”我舀了一勺汤,吹了吹,“跟你爸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小雨放下手机,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像周建华,特别是看人的时候,眼神直直的。
“妈,你觉得我爸有钱吗?”她反问。
我皱眉:“问这个干嘛?”
“你就说他有没有钱吧。”
我想了想。周建华是个工程师,在一家设计院上班,一个月工资一万五左右。不算少,但在北京这种地方,也就普通水平。我们那房子买得早,贷款前年才还清。车是普通的代步车。存款嘛,这次离婚他拿走二十万,给我三十万,家里大概就这些积蓄了。
“就普通吧。”我说。
“那你知道他给那个女的买包吗?”小雨夹起一片毛肚,在麻酱里滚了滚,“爱马仕,我看过小票,七万多。”
勺子掉进碗里,溅起的汤烫到了我的手背。我愣愣地看着小雨,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女的?”
“爸没跟你说啊?”小雨吃毛肚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那个,他单位新来的,姓陈,二十八岁,长头发,挺漂亮的。我见过三次,一次在商场,一次在餐厅,还有一次在咱们小区门口——她开一辆红色奥迪。”
我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手背被烫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我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得有小半年了吧。”小雨数了数,“第一次是去年国庆,我跟同学去西单,看见爸跟她在珠宝柜台。第二次是元旦,我跟你说我去同学家写作业,其实在万达看见他们吃饭。第三次就上个月,她开车送爸回来,在小区门口停着,我看见爸从她车上下来。”
麻辣烫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有点喘不过气。店里暖气开得足,我后背开始冒汗。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听见自己问。
“告诉你干嘛?”小雨挑着碗里的香菜,“告诉你,你们就不离了?还是告诉你,你能闹出什么花样来?妈,你又不是那种人。”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盯着女儿的脸,突然觉得这孩子陌生得像路人。
“所以你要跟我,是因为……”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有房子啊。”小雨理所当然地说,“爸把钱都花在别人身上了,我不得替你要点回来?房子归你,但现金他得再出点吧。三十万够干嘛的?我以后上大学、出国、结婚,哪样不要钱?”
老板娘端着两瓶北冰洋过来,放在桌上。玻璃瓶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我拿起一瓶,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你爸他……真的……”
“真的。”小雨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个谈判的大人,“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已至此,咱们得现实点。你跟了爸十四年,最好的时候都给他了,现在人老珠黄,他拍拍屁股走人,找个小姑娘。凭什么?”
我喝了一口北冰洋,汽太足,呛得我直咳嗽。
“你才十四岁,”我擦着嘴,眼睛发酸,“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小雨笑了,笑得有点惨,“你?你就会憋着。爸说离婚,你说行。爸说怎么分财产,你说行。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就打算拿着三十万,住着那套老房子,一个人过完后半辈子?”
店里又进来两个客人,是一对情侣。老板娘招呼他们的声音很洪亮,显得我们这桌特别安静。
“小雨,”我压低声音,“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别……”
“我怎么是小孩了?”小雨打断我,声音也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我十四了,不是四岁。你们吵架、冷战、分房睡,我都看着呢。爸从去年开始就经常加班,回来越来越晚,身上有香水味,你闻不见?他手机换了密码,不让你碰,你不知道?”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漂着的红油。那些油花聚在一起,又散开,像某种不祥的图案。
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知道。
周建华身上确实有香水味,很淡,很陌生。我问过他,他说是单位女同事喷多了,沾上的。他手机密码确实换了,以前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后来不告诉我了,说是单位要求,保密。他加班越来越多,周末也常去单位,说是有项目。
我都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
“所以,”我抬起头,看着女儿,“你今天在停车场说的那些话,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吧。”小雨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油条,“我是真想跟你。至于要钱那部分……我就是想让他难受。凭什么他想离就离,想走就走,还把钱拿去养别人?妈,你别觉得我冷血,我这叫现实。”
麻辣烫快凉了,表面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块状。我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翻江倒海的。
“那你爸他……”
“他活该。”小雨说,声音很冷,“妈,你别心软。这婚离了也好,你才三十六,还年轻着呢。以后找个更好的,气死他。”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房产中介的灯箱亮起来,红彤彤的“急售”两个字特别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我拿出来看,是周建华发来的。
“小雨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是我对不起你们。抚养费我按月给,五千,打你卡上。另外,那三十万下周就打给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小雨凑过来看,看完嗤笑一声。
“看吧,良心发现了。”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擦嘴,“妈,你得记着,以后爸给钱你就收着,别不好意思。那是他该给的。”
“小雨,”我看着女儿,心里堵得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事的?”
小雨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碗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很久没说话。
“从我发现我爸不爱你了开始。”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不对,可能还早点。从我发现你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开始。”
老板娘过来收碗,叮叮当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雨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吧妈,送我回学校。晚上还有晚自习。”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小店。风刮得更大了,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小雨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
车开在路上,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小雨坐在副驾,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妈,”快到学校时,她突然开口,“你别难过。离婚不是什么大事。我们班四十八个人,爸妈离了的得有十来个。王婷婷她妈去年离婚,今年就找了个叔叔,对她可好了,比她亲爸强多了。”
我没说话,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
“真的,”小雨转过头看我,“你又不老,长得也不丑,工作也好,还怕找不着人?就是以后眼睛擦亮点,别再找爸这样的了。”
“你觉得你爸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小雨想了想:“自私,懦弱,没担当。还蠢,被个年轻女人哄得团团转,真以为人家图他这个人?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我差点笑出来,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这么说你爸。”
“我说的是实话。”小雨撇嘴,“妈,你就是心太软。这些年,家里大小事都是你操心,爸就上个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我开家长会,十次有八次是你去。我生病去医院,是你陪着。奶奶住院那半年,是你天天跑医院送饭。爸干什么了?就出了点钱,还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小雨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难过的。”她认真地看着我,“我是想让你知道,这婚离得好。真的,离了,你能过得更好。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长大了,懂事了。我会好好念书,考上好大学,以后挣钱养你。”
她说完,拉开车门下去了。书包甩在肩上,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走到校门口,她回头冲我挥挥手,然后跑进了校园。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很久没动。
雨终于下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发抖。先是小声地抽泣,后来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
十年婚姻,十四年感情,就这么没了。女儿十四岁,已经学会了算计和伪装。我以为我装得很好,其实她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手机又震了,还是周建华。
“秀英,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另外,小雨今天说的话,是不是你教的?如果是,我认。如果不是……那孩子是不是恨透我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滴上去,模糊了字迹。
恨吗?也许吧。但更让我难受的是,十四岁的女儿,已经不相信爱情了。
不,她可能从来就没相信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