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你别以为在这个家里熬了二十年,就能顺理成章地霸占这套老宅,今天咱们必须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大姐把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重重地砸在八仙桌上。

我看着那份文件,手脚一阵冰凉。

大伯尸骨未寒,原本说好不再计较的三个堂姐,终究还是带着这份“秘密协议”找上了门。

01

1996年的那个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我那年刚满五岁,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旧棉袄,被亲生父亲牵着手,走在通往邻村的土路上。

亲爹的手很粗糙,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闷头抽烟。

我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因为前几天夜里,我躲在门缝后,听到了爹妈的争吵。

家里实在太穷了,上面有三个哥哥,实在养不活我这个排行老四的半大小子。

而大伯家的情况恰恰相反。

大伯连生了三个女儿,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没有儿子就意味着在村里抬不起头,甚至连浇地抢水都会被人欺负。

亲爹为了给我找条活路,也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决定把我过继给大伯。

走到大伯家门口的时候,亲爹松开了我的手。

他蹲下身,用力搓了搓我的脸,眼眶有些发红。

“老四,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叫爹叫妈,手脚勤快点,别惹大人嫌。”

说完这句话,亲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陌生的院子里,看着大伯从屋里走出来。

大伯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常年的劳作让他的背有些微驼,但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光。

“老四,冷了吧,进屋烤火。”大伯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拉住了我。

那是大伯给我的第一缕温暖,但这股温暖并没有在这个家里蔓延开来。

大妈坐在炕头上,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连身子都没有挪动一下。

在她的眼里,我是一个外来的抢食者。

哪怕我是大伯的亲侄子,但终究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院子里站着三个女孩,那是我的三个堂姐。

大姐那年十五岁,二姐十二岁,三姐只有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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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和戒备,就像看着一个突然闯入她们领地的贼。

“凭什么让他吃咱家的白面馒头?”二姐嘟囔了一句。

大伯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二姐吓得立刻闭上了嘴。

从那一天起,我成了这个家里的“老四”。

在名义上,我是大伯唯一的儿子,是这个家未来的顶梁柱。

但在实际的生活中,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过客。

大妈对我非常苛刻,家里稍微有点好吃的,永远是先紧着三个堂姐。

我经常穿着哥哥们穿剩下、又被大妈胡乱改过的衣服去上学,惹得村里的孩子嘲笑。

三个堂姐也总是在背地里排挤我。

我洗好的衣服会被她们故意碰掉在泥地里。

我写作业的铅笔,也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断掉笔芯。

每次发生这种事,我都默默地忍受着,从来不向大伯告状。

因为我记得亲爹走前说的话:别惹大人嫌。

大伯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每次他从地里干活回来,都会悄悄把我叫到柴房,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好的红薯,或者几颗带壳的花生。

“老四,快吃,别让你妈看见。”大伯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头顶。

那是支撑我熬过整个童年的唯一动力。

在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中,我一天天长大。

“看,那就是老李家过继来的小子,不知道养不养得熟哦。”

“血浓于水,不是亲生的,将来肯定要变白眼狼的。”

这些闲言碎语像一根根刺,扎在我的心底,让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懂事。

我拼命地干农活,天不亮就起床打猪草,放学回来就帮着劈柴挑水。

我想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证明,我不是白吃饭的,我对得起大伯的养育之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高中毕业了。

那时候,大姐和二姐都已经出嫁,三姐考上了省城的大专。

家里的负担变得很重,大伯的身体也因为常年的劳累大不如前。

我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但我把录取通知书悄悄藏在了床底下。

02

那天晚上,我给大伯倒了一盅酒。

“爹,我不念了,我想留在家里种地,顺便在镇上找个活儿干。”

大伯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洒在了桌子上。

“你胡说什么!我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完大学!”大伯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我红着眼眶,死死地咬着嘴唇。

“爹,妈前两年走了,姐姐们也都不在身边,你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走了,你怎么办?”

大伯看着我,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最终,我没有去上大学,也没有去大城市打工。

我留在了村里,在镇上的修理厂找了份学徒的工作,每天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早出晚归。

我的生活圈子被死死地固定在了这个小村庄里。

三个堂姐陆续在城里安了家,逢年过节才会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看看。

每次她们回来,大伯都会高兴得像个孩子,让我去镇上买最好的肉和菜。

我像个陀螺一样在厨房里忙活,听着堂屋里她们父女四人有说有笑的声音。

那一刻,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但我心里是踏实的。

只要大伯高兴,我受点委屈算什么呢?

大伯的晚年,几乎全是我一个人在床前尽孝。

前年冬天,大伯下雪天滑倒,摔断了腿。

堂姐们都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说工作太忙请不下假,只能寄了些钱回来。

我辞去了镇上的工作,在家里全职照顾大伯。

吃喝拉撒,端屎端尿,我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大伯因为疼痛经常在半夜呻吟,我就睡在他床边的地铺上,只要他一动,我立刻就能醒来。

村里人开始改变对我的看法。

“老李家这个过继的儿子,比亲生的还要亲啊。”

听到这些话,我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因为在我心里,大伯早就是我真正的父亲了。

然而,半个月前的一场突发脑梗,彻底带走了大伯。

他在夜里发病,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大伯的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感觉天都塌了。

三个堂姐接到消息后,连夜包车赶了回来。

在葬礼上,她们哭得几度昏厥,大姐甚至差点一头撞在棺材上。

我也跟着流泪,心里想着,虽然大伯走了,但这个家还有姐姐们在。

可是,葬礼一结束,气氛就立刻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应该回城的三个堂姐,谁都没有提出要走的意思。

她们住在东屋里,经常关着门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村里的王大妈悄悄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给我透了底。

“老四,你可长点心吧,你大伯这套老宅,还有屋后的那片林地,正好划在县里新修公路的征迁范围里了。”

我愣住了,这事我压根不知道。

“听说光是赔偿款就得大几十万呢,你那三个堂姐,平时连个影都没有,现在齐刷刷地耗在这里,图什么你还不明白吗?”王大妈叹了口气。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更何况我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过继子。

头七过后的第一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收拾大伯生前用过的农具。

大姐双手抱胸,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城里买的名牌风衣,和这个破旧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老四,我爸的存折你放在哪里了?”大姐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铁锹。

“大伯治病这几年,存折上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下的两万块钱,也全都用来办葬礼了。”我如实回答。

二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冷笑了一声。

“老四,你这话糊弄鬼呢?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怎么可能就剩两万块钱?再说了,谁不知道这房子马上要拆迁了?”

三姐站在门框边,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窒息。

“二姐,我真的没有藏大伯的钱,办葬礼的账本都在抽屉里,每一笔花销我都记着,你们可以去查。”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查账就免了,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姐走上前一步,逼近了我。

“你虽然是我爸过继来的,但你心里清楚,你身上没有流着我们老李家的血。”

大姐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现在我爸不在了,按照法律,我们三个才是我爸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二姐接着补充道,显然她们已经咨询过律师了。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这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变得如此陌生。

大伯尸骨未寒,他生前最疼爱的女儿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瓜分他的遗物了。

我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我想起大伯临终前看着我的眼神,里面充满了不舍和愧疚。

难道大伯早就猜到会有今天这一幕吗?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姐和二姐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大伯可能留下的任何值钱的东西。

三姐则拿着一把卷尺,在院子里和屋后量来量去,估算着拆迁的面积。

我像一个多余的幽灵,默默地做饭、扫地,尽量不去打扰她们。

邻居们趴在墙头上看热闹,村里的流言蜚语也越来越难听。

“我就说嘛,外来的就是外来的,现在正主回来了,肯定要把他扫地出门了。”

“这老四也真是可怜,伺候了老爷子二十年,到头来落得个净身出户的下场。”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疲惫。

我不图大伯的钱,也不稀罕什么拆迁款。

我只是心痛,大伯辛辛苦苦维持了一辈子的体面,在金钱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第三天的夜里,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摊牌。

晚饭后,大姐把堂屋的门关死,上了栓。

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仙桌上,摆着大伯生前最珍视的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那里面装的是老宅的房产证和地契。

大姐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二姐和三姐分坐两边。

我被安排坐在最下首,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老四,这几天我们姐妹三个商量过了。”大姐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死寂。

“你照顾我爸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做姐姐的心里有数。”

“所以我们决定,等拆迁款下来了,给你拿五万块钱,就当是这几年的辛苦费了。”大姐的语气像是在施舍。

我抬起头,看着大姐那张描眉画眼的脸。

“大姐,我不想要钱。”我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堂屋里却格外清晰。

“哎哟,不要钱?难道你还想吞了这套房子不成?”二姐的声调猛地拔高了。

“老四,做人得有良心,你一个外人,能在我们家白吃白喝长大,已经是我爸大发慈悲了!”二姐的话越来越尖酸刻薄。

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我说了,我不要钱,也不要房子。”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

“我明天就搬回我亲爹留下的那间破屋里去。”

“我唯一想要的东西,就是大伯手腕上戴过的那块老上海手表,留个念想。”

我的退让并没有换来她们的平静。

相反,大姐和二姐因为刚才提到拆迁款的分配比例,竟然当场争吵了起来。

03

“大姐,你凭什么拿大头?当年爸住院,是我跑前跑后找的关系!”二姐拍着桌子喊道。

“你找关系?医药费还不是我出的多!我是长女,理应拿得多!”大姐毫不退让。

看着她们因为还没有到手的钱吵得面红耳赤,我彻底心灰意冷了。

这就是大伯拼死拼活养大的女儿吗?

我站起身,准备推门离开这个让我感到无比窒息的房间。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

大姐突然停止了和二姐的争吵,猛地转过身。

她从随身背着的皮包里,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她用力将那文书重重地摔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文书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大姐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刚才争吵时的市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峻和严肃的表情。

“老四,既然你今天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就照章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