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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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到现在都记得刷卡那天,售楼部落地窗外江水波光粼粼的样子。

销售经理递来POS机时手有点抖——这也难怪,八百二十五万的全款,在他们这个楼盘也算大手笔了。我输密码的手指倒是稳当得很,六个数字,啪嗒啪嗒,像是敲在实心的木头上。赵明远站在我旁边,胳膊轻轻搭在我肩上,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茉莉花掺着薄荷,是他用了十年的那款。

“静文,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凑在我耳边说,热气喷在耳廓上。

我侧头看他,三十四岁的男人,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睛还亮晶晶的,像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那时候我俩挤在出租屋里,冬天暖气不足,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电视剧,他说早晚要给我买套江景房,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江水。

现在承诺兑现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POS机递回去。小票吱吱呀呀地吐出来,像某种宣告。

销售经理脸上的笑容堆得快要溢出来:“沈小姐,赵先生,恭喜!咱们这个户型是楼王位置,前后无遮挡,主卧和客厅都能看江。明年六月交房,到时候我再联系二位来验收。”

走出售楼部时,天已经暗下来。江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粉。赵明远牵起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潮。

“静文,高兴吗?”

“高兴。”我说,然后顿了顿,“就是觉得……像做梦。”

是真的像做梦。三年前我们还在为换套两居室发愁,现在直接上了江景大平层。这一切都因为赵明远三年前跳槽去了那家外资投行,薪水三级跳,去年税后五百九十万——这个数字他告诉我时,我正在洗碗,手上沾着泡沫,差点把盘子摔了。

“你捏疼我了。”我小声说。

赵明远这才反应过来,松了松力道,但没放开手:“我就是太高兴了。静文,咱们总算熬出来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初秋的凉意。我缩了缩肩膀,赵明远立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他总是这样,细致,妥帖,认识他的人都夸他体贴。

回家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刷手机,看业主群里已经有人在讨论装修风格。赵明远专注地开车,等红灯时忽然说:“对了静文,爸前两天来电话,说等房子交付了想来住一阵。”

“行啊。”我没抬头,“次卧给爸妈留着。”

“不是……”赵明远清了清嗓子,“爸的意思是,想来长住。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

我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赵明远赶紧补充:“就一阵,等他适应了城里生活,交到朋友了,说不定自己就想回去了。老人家嘛,总说城里没人说话。”

我想了想,婆婆去年胃癌去世后,公公赵建国确实是一个人住在老县城。七十岁的人了,虽说身体硬朗,但独居总是让人不放心。

“那就来吧。”我说,“反正房子大,四个房间呢。”

赵明远明显松了口气,伸过手来捏捏我的后颈:“老婆最懂事了。”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我偏头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车载音响放着老歌,是赵明远爱听的那些九十年代金曲。窗外光影流转,一道道划过眼皮。

那一刻我真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了。

从买房到交房,九个月时间眨眼就过。

这期间赵明远出了三趟差,两次纽约一次伦敦,每次回来都带着明显的时差和一堆奢侈品购物袋。我的设计师工作室接了两个大单,忙得脚不沾地。公公每个月会打一次电话来,话题总绕着新房转——朝哪个方向,楼层好不好,物业费贵不贵。

六月初,销售经理来电话,说可以交房了。

那天是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云朵一团团的,像刚弹好的棉花。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连衣裙,米白色,赵明远说衬我肤色。他则是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售楼部里人不少,都是来收房的业主。大家脸上都挂着笑,互相点头致意,有种心照不宣的喜悦。我们的销售经理小王老远就迎过来,手里抱着文件夹。

“沈小姐,赵先生,这边请!手续都准备好了,签几个字就行。”

我们被引到VIP室,真皮沙发,水晶茶几,小王端来两杯茶。我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

“房产证呢?”赵明远问,“带我们去看看房子吧,证件可以慢慢办。”

小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啊,赵先生,房产证其实……已经办好了。今天一并交付。”

“办好了?”我放下茶杯,“我们还没来签过字啊。”

“这个……”小王的眼神飘了一下,看向赵明远,“赵先生之前不是来过一次,把资料都补齐了吗?”

我转头看赵明远。他正端起茶杯,动作很自然:“哦对,上个月我来附近办事,顺道过来把该签的字都签了。你不是那阵子赶项目嘛,我就没叫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买房是大事,房产证这么重要的文件,他一个人就办了?

小王已经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个暗红色的本子。烫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动产权证书”几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双手递过来,递给了赵明远。

赵明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我凑过去看。

然后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权利人类别”那一栏,白纸黑字打印着:“单独所有”。

“权利人”那一栏,三个字清清楚楚:赵建国。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三个字。赵建国。我公公的名字。

“这是……”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怎么回事?”

赵明远合上房产证,转向我,脸上还挂着笑:“静文,你先别急。听我解释。”

小王见状,讪讪地站起来:“那个……二位先聊,我出去看看其他材料。”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VIP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嗡嗡作响,衬得这寂静更加厚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栅,明暗交错。

“解释什么?”我问,声音出奇地平静,“解释为什么我们出钱买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

赵明远把房产证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他谈工作时惯用的姿势,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认真对待。

“静文,是这样。”他舔了舔嘴唇,“爸年纪大了,你也知道,老人嘛,总想有个保障。这房子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写他的名字,他心里踏实。”

“那我们呢?”我听见自己问,“我们心里踏实吗?”

“咱们还年轻啊!”赵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来,“再说了,房子是咱们住,谁的名字不一样?爸就我一个儿子,以后不还是我们的?”

我盯着他,盯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他眼神诚恳,表情真挚,好像真的觉得这事理所应当。

“赵明远,”我一字一顿,“八百二十五万。我工作室出了两百二十五万,你出了六百万。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站起来,米白色的裙摆扫过玻璃茶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从法律上说,这房子和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和你也没有!那是你爸的财产!”

“静文你小声点……”赵明远也站起来,试图来拉我的手。

我甩开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我问,“上个月你说去见客户,其实是来办这个?”

赵明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声音很低,“我和爸商量过……”

我笑了。真的笑了,嘴角扯起来,露出牙齿,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窗外的阳光太刺眼了,刺得我眼睛发酸。

“商量过。”我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你们父子俩商量好了,把我排除在外。八百二十五万的房子,写你爸的名字。赵明远,你年薪五百九十万,是打算攒着干什么大事吗?”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我看见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第二章

赵明远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更像是猝不及防被戳破什么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声音。

VIP室的隔音很好,门外隐约传来其他业主的谈笑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那些声音越欢乐,衬得这屋子里的沉默越难熬。

“静文,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但有点发虚。

“字面意思。”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抿了一口。茶涩得发苦。“你年薪五百九十万,税后。我工作室去年净利一百八十万。我们两个加起来,一年的收入在江州不说顶尖,也算前百分之五了。可咱们现在住的还是十年前买的那套两居室,开的是三十万的国产车,我上次买超过五千块的包还是三年前生日。”

我放下茶杯,陶瓷碰在玻璃上,清脆的一声。

“我从来没计较过这些。我觉得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钱多钱少,舒心就好。你要给你爸妈打钱,我从来没过问。你说要给你妹妹凑首付,我二话不说转了二十万。你要投资朋友的公司,五十万扔进去水花都没听见,我也没说什么。”

我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怕说快了,情绪就会失控。

“可现在,八百二十五万,我们全部的家底,买了一套写在你爸名下的房子。赵明远,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我没有……”赵明远也坐下了,他伸手想碰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转而抓了抓头发。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静文,你真的想多了。爸就是想要个安全感,老人嘛,你理解一下……”

“我不理解。”我打断他,“我要安全感的时候,谁理解我?”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明远显然也愣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为难,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赵明远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进!”

小王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那个……二位聊完了吗?要不要先去验房?房子可漂亮了,江景特别好……”

“验。”我站起身,拎起包,“为什么不验?八百万买的,总得看看长什么样。”

新房在二十八层,一梯一户。电梯门打开就是玄关,六米挑高,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

小王走在前面介绍,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这边是客厅,面宽八米四,全落地窗。厨房是中西分厨,中厨封闭式,西厨岛台连接餐厅……”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浩浩荡荡的江水,货轮慢悠悠地驶过,拖出长长的波纹。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这景色确实值钱,我想。

赵明远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挨得很近,却又隔着什么。

“静文,”他低声说,“这事是我欠考虑。但爸年纪大了,你就当……让他高兴高兴,行吗?我保证,这房子就是我们的,永远都是。”

我没回头,继续看着江面:“法律上不是。”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有一天你爸要把房子卖了,或者抵押了,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我终于转过脸看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离婚了,我卷铺盖走人,一分钱都分不到。”

赵明远的脸色瞬间白了:“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离婚!”

“怎么不可能?”我笑了,这次是真的想笑,“这世上有什么是绝对的?一年前我还觉得,我们会恩爱到老,你会一辈子把我放在第一位。现在呢?”

小王远远站在餐厅那边,假装在研究橱柜的材质,但耳朵明显竖着。这房子里太空了,一点点声音都被放大,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得很。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阳台方向带。那边还没封窗,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静文,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确保小王听不见,“这事确实是我和爸不对,瞒着你是我们不对。但爸有他的难处……他那些老同事、老朋友,好几个都被儿子儿媳赶出门的。老李叔记得吗?去年被他儿媳妇闹得,最后房子卖了,钱分了,自己租个小单间……”

“你觉得我会赶你爸出门?”我盯着他。

“当然不是!但你不知道,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妈走了以后,爸情绪一直不好,总是担心……担心自己没着落。”赵明远的手握得很紧,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我就想着,写他的名字,让他安心。反正咱们又不图他什么,等以后……以后再说。”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抽回手,抱住了胳膊。连衣裙太薄了,抵不住二十八楼的风。

“赵明远,”我说,“咱们结婚十年了。十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我会因为你爸老了,就不要他了?我会因为一套房子,就不要这个家了?”

他沉默了。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像某种叹息。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最终说,但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执已经没有意义。他做了决定,和他爸一起,瞒着我做了决定。现在木已成舟,房产证上白纸黑字,除非赵建国本人同意,否则谁也改不了。

“验房吧。”我说,转身走回室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像个真正的业主一样,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墙面是否平整,地板有无空鼓,门窗是否严实。我甚至带了空鼓锤,一下下敲着瓷砖,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单调的敲击声。

小王跟在旁边,我说什么他就记什么。赵明远则一直跟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说话,只是看着。

检查到主卧卫生间时,我发现淋浴间地漏有点高,容易积水。小王立刻记下来,说马上联系工程部整改。

“还有这里,”我指着浴室柜的铰链,“开关不顺畅,有异响。”

“好的好的,都记下了。”

我直起身,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妆也有点花,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今天就这些。”我说,“整改完了再通知我们。”

“没问题!”小王如释重负,“那沈小姐,赵先生,咱们下去把交接手续的其他部分办完?”

“你去办吧。”我对赵明远说,“我有点累,在车上等你。”

赵明远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下楼,出电梯,穿过大堂。其他业主三三两两地聚着,讨论装修,讨论家具,讨论孩子该上哪个学区的小学。他们的声音汇成一片愉悦的嗡嗡声,像背景音乐。

我走出大门,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眯起眼睛,从包里摸出车钥匙。

手机响了。是我妈。

“喂,妈。”

“静文啊,收房收得怎么样?房子漂亮吧?”我妈的声音里透着高兴,“你爸非要让我问,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他好显摆给他那些老哥们……”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空调还没启动,车里闷热得像蒸笼。

“妈,”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房产证上,写的是赵明远他爸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静文,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出了八百二十五万,买的房子,写的是我公公,赵建国的名字。”我一字一句重复,“今天刚知道的。”

“这……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错了?明远知道吗?”

“他知道。”我说,“就是他办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我爸在那边大声问“怎么了”,我妈小声解释了几句,接着我爸夺过了电话。

“静文!”我爸的声音又急又怒,“赵明远人呢?让他接电话!”

“他在楼上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房子都不是你们的了还办什么手续?!”我爸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等着,我马上过来!这叫什么事!欺负我闺女没人撑腰是不是!”

“爸,你别来。”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事让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啊?八百多万啊!那是你的血汗钱!你工作室这两年容易吗?天天熬到半夜,胃都熬坏了!他赵明远年薪高,你的钱就不是钱了?!”

我爸越说越气,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劝,但劝不住。

“爸,”我打断他,“你相信我,我能处理好。你现在过来,反而不好办。”

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说:“行,我等你消息。但是静文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要是敢委屈自己,我……我打断你的腿!”

这话说得又狠又软,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皮革的味道混着新车特有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车里越来越热,但我没开空调,就这么闷着。

不知过了多久,副驾驶的门开了。赵明远坐进来,带着一身室内的凉气。

他没说话,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

我也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周末的午后,街上车不少,走走停停。等红灯时,我看见旁边车里一对年轻情侣在说笑,女孩不知说了什么,男孩笑着揉她的头发。

十年前,我和赵明远也这样。

“静文,”赵明远终于开口,“爸下周三过来。”

我盯着红灯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59,58,57……

“知道了。”我说。

“他来住……可能会住得比较久。”

“嗯。”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咱们可以再买一套小的,写你的名字。”赵明远转过脸看我,“我明年奖金下来,首付肯定够……”

“不用。”我打断他。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出去。赵明远没系稳,被甩得靠向椅背。

“静文,你开慢点……”

我没理他,继续加速,超过一辆又一辆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色块,风声呼啸。

我想起刷卡那天,江面上的波光。

想起赵明远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想起刚才在二十八楼,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八百二十五万。

赵建国。

五百九十万年薪。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晕。

车子驶上高架桥,两侧的楼房飞速后退。我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赵明远,”我看着前方,声音平静,“这事,咱们没完。”

第三章

公公赵建国的火车是周三下午三点到。

赵明远一大早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开会时接了两次私人电话,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中午他发微信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接站。我回:工作室忙,走不开。

是真的忙。新接了一个连锁民宿的品牌设计,甲方要求多,团队的小姑娘改稿改到哭。我坐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上一版版的方案,脑子里却总闪过那个暗红色的房产证。

“沈总,您看这版色调行吗?”设计师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我回过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背景饱和度再降10%,字体换回最初那款。”

“好的。”小陈连忙记下。

会议开到下午两点才散。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江州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我妈。

“静文,他爸今天到?”

“嗯,三点到站。”

“你准备怎么办?”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跟你爸商量了,这事不能硬来,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八百多万呢,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妈急了,“我打听过了,你王阿姨的女婿是律师,说这种情况,除非你能证明买房的钱是你出的,否则一点办法都没有!可你们是夫妻,钱混在一起,怎么证明?”

我捏了捏鼻梁:“妈,这事你别管了,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有数能让房子写别人名字?”我妈说着说着带了哭腔,“我早说赵明远那孩子心思深,你还不信。现在好了,让人家算计到头上了……”

“妈!”我提高声音,“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她回应,我按了挂断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电脑屏幕暗着,倒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陌生。这是我吗?这个坐在宽敞办公室里,年收入近两百万,却连自己买的房子都保不住的女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明远:“接到爸了,现在回家。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回。”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们买房的全部资料:认购书、付款凭证、银行流水。我一页页翻过去,那些数字冰冷而真实。我的工作室对公账户转出225万,赵明远的个人账户转出600万,时间集中在去年九月到十月。

收据上,交款人写的是我和赵明远两个人的名字。

但房产证上,只有赵建国。

我把资料收好,放回抽屉。锁扣“咔嗒”一声,清脆,决绝。

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

推开门,饭菜香扑鼻而来。餐桌上摆了五菜一汤,都是硬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赵明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马上好。”

公公赵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正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有点大。见我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静文回来啦?工作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爸。”我点点头,换上拖鞋,“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现在高铁快,两个钟头就到了。”他搓着手,眼神有点躲闪,“这房子真气派,明远带我看了,那个大窗户,看江景,真好。”

我没接话,把包挂好,去洗手。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眼圈有点黑。用凉水扑了扑脸,深呼吸几次,才走出去。

赵明远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来来来,开饭!爸,尝尝我手艺退步没。”

三人落座。赵建国坐主位,我和赵明远坐两边。这座位安排让我多看了一眼——以前婆婆在时,总是婆婆坐主位。

“静文,吃鱼。”赵明远夹了块鱼肚子肉放我碗里。

“我自己来。”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还在响着,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经济形势。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那个……静文,爸今天来,第一是想看看你们的新房子。第二呢,也是有点事,得跟你道个歉。”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赵明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但我没理。

“房产证那事,是我不对。”赵建国喝了口酒,辣得眯起眼,“我一个老头子,糊涂了,就想着……想着有个保障,心里踏实。明远劝过我,说这样不合适,是我坚持的。你要怪,就怪我。”

他说得诚恳,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稀疏,端着酒杯的手上有老人斑。这样一个老人,坐在你面前,低声下气地道歉,任谁都会心软。

但我没说话。

赵明远赶紧打圆场:“爸,你说这些干嘛。静文不是小气的人,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对吧静文?”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夹了根青菜,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爸,您多虑了。房子写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赵建国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哎,对对对,和和气气最重要!静文啊,你真是明事理。来,爸敬你一杯!”

他举起酒杯,我也端起饮料杯,碰了一下。玻璃相撞,清脆的一声。

赵明远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又开始张罗着夹菜:“爸你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

饭桌上的气氛活络起来。赵建国讲起老家的趣事,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闺女考上研究生了。赵明远附和着,时不时笑出声。

我安静地吃饭,偶尔应一声。

吃完,赵明远收拾碗筷,我陪赵建国在客厅坐。电视已经关了,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一片。江上有游船驶过,缀满彩灯,像流动的星河。

“真好看。”赵建国望着窗外,喃喃道,“你妈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我没接话。

“静文啊,”他忽然转过来,“爸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但我跟你保证,这房子就是你们的,我就是挂个名。等以后……以后我不在了,自然就是你们的。”

“爸,”我笑了笑,“您说这些干嘛。您身体硬朗着呢,长命百岁。”

他摆摆手,叹了口气:“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两年,越来越不行了。你妈一走,我就觉得……没着没落的。明远孝顺,你更孝顺,这我知道。但老人嘛,就是爱瞎想。”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什么,又塞回去:“明远不让我在家里抽。其实我瘾不大,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想抽一根。”

“您想抽就抽吧,开窗就行。”

“不了不了。”他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们年轻人爱干净,烟味难散。”

我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老家的房子漏雨了,说以前的工友得了脑梗,说现在菜价越来越贵。我说江州的天气潮湿,让他注意关节,说附近有个公园,明天可以带他去转转。

赵明远洗好碗出来,看见我们聊得“融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爸,你坐了一天车,早点休息吧。次卧给你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好好好,你们也早点睡。”

赵建国起身,背有点佝偻,慢慢走向次卧。关门时,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主卧里,赵明远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静文,谢谢你。”他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你最大度了。”

我没动,看着梳妆镜里的我们。他闭着眼,一脸放松。我睁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洗澡吧。”我说。

他松开手,哼着歌去拿睡衣。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床沿,打开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是我妈:“他爸怎么说?”

我回:“道歉了。”

“然后呢?房子的事怎么说?”

“没说。”

“什么叫没说?!沈静文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必须让他写个协议,证明房子是你们的!”

“妈,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

我没再看,按掉手机,扔在床上。

赵明远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哼歌哼得更响了。他凑过来想亲我,我偏头躲开。

“累了。”我说。

他愣了下,随即笑:“好好好,那你早点休息。我去书房处理点邮件。”

他出去后,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新房的顶灯很漂亮,三层水晶,开灯时流光溢彩。赵明远特意选的,说配得上我们的新家。

八百二十五万。

赵建国。

五百九十万年薪。

这些字眼又冒出来,在黑暗里闪着光,像嘲讽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买的,真丝,滑溜溜的,贴着皮肤有点凉。

浴室里隐约传来赵明远刷牙的声音,还有他哼的那首老歌,走调走得厉害。

我闭上眼,在心里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零三只时,我听见书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夜还很长。

第四章

公公住进来后,家里的节奏慢了下来。

他早上六点起床,雷打不动。起床后先去阳台做一套自创的健身操,说是能活血化瘀。然后煮粥,白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酱菜。我和赵明远通常八点才起,起来时粥已经温在锅里,酱菜摆上桌。

赵建国不让我们请保姆,说浪费钱,他一个人忙得过来。于是家里多了许多“规矩”:拖鞋必须摆齐,茶几上不能有杂物,洗完澡要用刮水器刮干玻璃门上的水珠……都是小事,但累积起来,有种无形的压力。

周五晚上,赵明远难得不加班,我们三个一起吃饭。电视开着,正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婆婆媳妇斗得不可开交。

赵建国忽然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年轻,怎么都不知道让着老人呢。”

我没吭声,夹了根青菜。

赵明远接话:“电视剧嘛,都夸张。”

“也不全是夸张。”赵建国摇头,“我们厂老刘,你知道吧?对媳妇多好,结果呢,老了病了,被赶去住车库。惨呐。”

我放下筷子。

赵明远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但我没理。

“爸,”我说,“您觉得,我和明远是那种人吗?”

赵建国一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静文你别多想,爸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心里想着才会说。”我看着他,“您来家里也半个月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看得见。我要是真有外心,当初就不会同意您来长住。”

气氛僵住了。

电视里,媳妇正在哭喊:“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十几年,就换来这个?”

赵明远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爸,尝尝这个排骨,我今天特意多放了点糖,您爱吃甜的。”

赵建国低下头扒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赵明远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赵建国在阳台抽烟——他到底还是忍不住,不过只在阳台抽,开着窗。

烟味飘进来一点,淡淡的。

“静文。”赵明远擦着手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压低,“爸就那脾气,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继续刷手机,“他说的是实话,现在确实有子女不孝的。”

赵明远观察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下周末我表姐结婚,在老家办。咱们得回去一趟,爸也去。你看……要不到时候,咱们在老家多待几天,带爸散散心?”

我抬眼看他:“行。”

他明显松了口气,凑过来想亲我,我起身:“我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雾气弥漫。我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水冲刷。浴室门外传来赵明远和赵建国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半个月,这样的对话发生了不止一次。赵建国总是“无意”间提起谁家老人被虐待,谁家房产被儿女霸占。赵明远则总是打圆场,然后找机会安抚我。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配合得真好。

洗完澡出来,赵明远已经躺在床上看手机。我擦着头发,从镜子里看他。

“明远,”我说,“下个月我爸妈想过来住几天。”

赵明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什么时候?”

“还没定,就随口一提。”我转过身,“怎么,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他坐起来,“就是觉得,房子刚住进来,爸也刚适应,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怕他……”

“怕他不自在?”我接过话,“那我爸妈来,住酒店?”

“那怎么行!”赵明远立刻说,“我的意思是,要不缓缓,等爸再适应适应……”

“我爸我妈今年六十五了。”我打断他,“从咱们买房到现在,还没来看过一眼。上次来还是三年前,住的是咱们那个两居室,次卧只有八平米,他们一句怨言都没有。”

赵明远不说话了。

我继续擦头发,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行。”他终于说,“让爸妈来,住多久都行。我来跟爸说。”

“不用,我说。”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爸我妈来自己闺女家,不用跟谁请示。”

赵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赵明远很快睡着,呼吸均匀。我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我摸过来看,是我闺蜜周婷发来的微信:“怎么样?跟你家那位摊牌没?”

周婷是律师,专打离婚官司。我买房的事没瞒她,房产证那出闹剧,她也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回:“没,先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沈静文我告诉你,这种男人不能惯着!今天敢瞒着你把房子写他爸名字,明天就敢转移财产养小三!”

“他没那个胆。”

“现在是没有,以后呢?男人有钱就变坏,这话虽然俗,但有理。你家赵明远现在年薪小六百万,身边往上扑的小姑娘少得了?”

我没回。

周婷又发来一条:“你听我的,趁现在感情还没彻底破裂,让他写个协议,证明买房的钱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房子实际所有权归你们。不然以后真有变故,你哭都来不及。”

“怎么证明?钱是从我和他账户出去的,但收款方是开发商,又不是他爸。”

“所以更要有协议!明确这笔钱是你们借给他爸买房,或者委托他爸代持。否则法律上这就是赠与,八百二十五万送给他爸了!”

赠与。

这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把手机按灭,扔回床头柜。动静有点大,赵明远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黑暗中,我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是周六,赵明远难得不用加班。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赵建国也去了,兴致很高,在生鲜区挑了半天排骨,说要给我们做拿手的糖醋排骨。

排队结账时,赵明远接了个工作电话,走到一边去接。我和赵建国推着车,慢慢往前挪。

“静文啊,”赵建国忽然开口,“听明远说,你爸妈下个月要来?”

消息传得真快。我面不改色:“嗯,来看看新房。”

“好啊,亲家来,是该好好招待。”他顿了顿,“就是……家里就四个房间,我住了一间,你们一间,还剩两间。一间是书房,另一间……”

“另一间是客房,正好给我爸妈住。”我接过话。

“可那间……”赵建国犹豫了一下,“明远他妹下个月可能要来住几天。她不是找工作吗,想来江州看看机会。”

赵明远的妹妹赵明月,比明远小八岁,从小被宠着,大学毕业后换了三份工作,都不满意。去年说想考研,家里支持了,结果没考上。现在又说要来江州发展。

“明月来了可以住酒店,或者跟我挤挤。”我说,“我爸妈年纪大,住酒店不方便。”

赵建国不说话了。正好排到我们结账,他开始把东西往传送带上搬,动作有点重。

回家的路上,车里气氛有点闷。赵明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

到家后,赵建国拎着菜进了厨房,说要准备午饭。赵明远拉着我进卧室,关上门。

“静文,明月来的事,爸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我打开衣柜,把外套挂起来,“你妹来,我欢迎。但时间上得错开,不能让我爸妈住酒店,你妹住家里。没这个道理。”

赵明远抓了抓头发:“明月她就是来看看,住不了几天……”

“那就订酒店,费用我出。”我转过身,“赵明远,这是咱们家。我爸妈来自己闺女家,还得给你妹让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语塞了,站在那儿,半天才说:“静文,你最近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很体谅人……”

“我以前体谅,是因为觉得我们是一家人。”我打断他,“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你……”赵明远脸色变了,“你还是为房子的事生气?爸不是道歉了吗?我也说了,以后……”

“以后怎么样?”我盯着他,“写个协议?还是去公证?”

他愣住了。

“你看,你根本没想过。”我笑了,笑得有点冷,“赵明远,咱们十年夫妻。十年,我跟你吃苦的时候,你年薪多少?三十万?四十万?我陪你住出租屋,陪你吃路边摊,陪你加班到半夜。现在你有钱了,年薪五百九十万了,然后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把我排除在外。”

“我没有……”

“你有。”我往前走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爸有顾虑,我理解。老人没安全感,我也理解。但解决方式有一百种,你们选了最伤人的那种。瞒着我,偷偷把事办了,然后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翻篇。”

赵明远的脸白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赵建国哼小曲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

“静文,”赵明远的声音有点抖,“那你想怎么样?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我想怎么样?

我想要那本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我想要一个态度,一个把我当家人的态度。

我想要回到从前,那个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都觉得幸福的从前。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看,裂缝也在。

“先做饭吧。”我说,绕过他,拉开卧室门。

饭菜的香气飘过来,糖醋排骨的甜腻味儿。赵建国在厨房喊:“明远,静文,吃饭了!”

“来了!”赵明远应了一声,跟在我身后走出来。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油亮亮的,撒着白芝麻。赵建国解下围裙,脸上带着笑:“快尝尝,我手艺退步没。”

赵明远夹了一块给我:“爸的拿手菜,你好久没吃到了。”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酱红色的汁浸透了米饭。

夹起来,放进嘴里。

甜,酸,咸,混在一起。

“好吃吗?”赵建国问,眼睛看着我。

我点点头:“好吃。”

赵明远松了口气,也夹了一块:“爸的手艺就是好。”

我们像所有普通家庭一样,围坐在餐桌旁,吃饭,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糖醋排骨上,油光闪闪的。

一切都很好。

如果我不知道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正锁在赵建国房间的抽屉里的话。

第五章

表姐的婚礼在老家县城最好的酒店办。

我和赵明远周五下午请了假,开车回去。赵建国坐后座,一路上话很多,指点江山似的说这条路修得好,那片房子盖得丑。赵明远应和着,我戴着耳机假装听歌。

三个小时车程,到县城时天将黑未黑。小城华灯初上,街道窄窄的,两旁是熟悉的店铺。赵明远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没有电梯。我们拎着行李爬上去,赵建国喘得厉害,在楼梯间歇了好几次。

“爸,要不咱们在县城买套电梯房?”赵明远边掏钥匙边说,“这楼爬着太费劲了。”

“买什么买,这儿住惯了。”赵建国摆摆手,却又看了我一眼,“你们在江州的房子就挺好,大,亮堂。我住那儿就行。”

我没接话。

开门进去,一股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满了照片,赵明远从婴儿到大学的成长轨迹,还有公婆婆的结婚照、全家福。

婆婆的遗像摆在客厅柜子上,前面供着新鲜水果。赵建国放下行李,先去上了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他转过身,眼睛有点红,“看见你们现在出息了,住大房子……”

“爸。”赵明远上前扶他,“您坐,我去烧水。”

我放下行李,四下看了看。次卧的门开着,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很小。这就是赵建国以前住的地方。

“静文,晚上你睡明远房间,我睡这屋。”赵建国指了指次卧。

“您睡主卧吧,我睡次卧就行。”

“那怎么行!你们是客……”

“爸,”我打断他,“这儿是您家,我们是回家,不是做客。”

赵建国愣了愣,笑了:“对,对,回家,回家。”

晚饭简单吃了点面条,早早休息。赵明远的房间还保持着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参考书,墙上贴着篮球明星海报。单人床有点窄,我们俩挤着,翻身都困难。

“委屈你了。”赵明远在黑暗里说,手臂环住我的腰。

“没事。”我说。

其实睡不着。床板硬,枕头有股霉味。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赵明远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那道光线里浮动的灰尘。

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到老家了?”

“到了。”

“他爸怎么样?”

“挺好的。”

“房子的事,你跟他提协议了吗?”

“没。”

“静文,你不能拖。拖得越久,越不好开口。”

我没回,按掉手机。

第二天婚礼,热闹得很。表姐穿着大红嫁衣,哭得妆都花了。新郎是个憨厚的男人,一直傻笑。司仪在台上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台下宾客推杯换盏,喧哗声几乎掀翻屋顶。

我们这桌坐的都是亲戚。赵明远的大伯、三叔、几个堂兄弟,还有几个我不太记得称呼的远房。男人们喝酒,女人们聊天,孩子们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绕到我们身上。

“明远现在可出息了,在大城市赚大钱!”大伯竖起大拇指,脸喝得通红。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赵明远谦虚,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听说你们在江州买了江景房?多大?多少钱?”三婶凑过来,眼睛发亮。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含糊道:“就普通房子,贷款买的,压力大着呢。”

“哎呦,能买江景房还压力大?你这是在笑话我们这些穷亲戚吧!”堂哥赵明辉端着酒杯过来,一把搂住赵明远的肩,“来,哥敬你一杯,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拉哥一把!”

赵明远笑着喝了。

“静文也厉害,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三婶又把话头转向我,“女人啊,还是得自己能挣钱,靠男人不如靠自己。你说是不是?”

我笑笑,没说话。

“对了,”大伯忽然想起什么,“房产证办了吗?写的谁的名字?”

桌上静了一瞬。

赵建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写了,”赵明远很快恢复自然,“写了我和静文两个人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点头,“夫妻嘛,就得两个人名字都写上,这才公平。现在有些小年轻,算计得精,婚前财产婚后财产的,没意思。”

“是是是。”桌上其他人附和。

赵明远端起酒杯:“大伯,我敬您。”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嘴角还挂着笑,自然,得体,无可挑剔。

谎话说得真顺。

宴席散时已经下午三点。赵明远喝了不少,脸通红,走路有点晃。我扶着他往外走,赵建国跟亲戚们道别,声音洪亮。

酒店门口,几个亲戚围着我们说话。表姐拉着我的手,眼睛还红着:“静文,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趁年轻,赶紧生,我帮你带!”

我笑笑:“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四了,再晚就成高龄产妇了!”表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男人啊,有了孩子心才定。你看我家那个,以前天天往外跑,现在下班就回家抱闺女……”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赵明远。他正被几个堂兄弟围着,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大声说:“明远,你现在可是咱们老赵家的骄傲!以后老爷子就靠你养老了!”

赵明远笑着摆手,视线扫过我这边,和我对上。

只一秒,他就移开了。

回去的路上,赵明远在副驾驶睡着了。赵建国坐后座,也闭目养神。车窗开着,小县城的街道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慵懒。卖水果的小贩在树荫下打盹,几个老头在路边下棋。

等红灯时,赵建国忽然开口:“静文啊。”

“嗯?”

“今天你大伯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老家人,没啥见识,就爱打听。”

“没事。”

“明远他……他说写你俩名字,也是为你好。”赵建国声音低下去,“在亲戚面前,总得顾着你的面子。”

我没说话。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爸,”我看着前方,“房子的事,您到底怎么打算的?”

后视镜里,赵建国睁开了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静文,”他说,声音很慢,“我七十了。七十岁的人,今天脱了鞋,不知道明天还穿不穿得上。我没别的念想,就想有个地方,能安安稳稳地老,安安稳稳地死。”

“房子是我们买的,您也可以安稳地住。”我说,“写谁的名字,不影响您住。”

“不一样。”他摇头,“名字不是我的,我住着不硬气。哪天你们吵个架,闹个矛盾,你说一句‘这是我家’,我就得收拾包袱走人。”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老人靠着座椅,眼睛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您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你不是。”他转过来,看着后视镜里的我,“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明远现在是对你好,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男人啊,说变就变。”

“那您就不怕,明远变了,把您赶出去?”

“他敢!”赵建国声音猛地提高,又缓下来,“我是他爸,他不敢。”

我没再说话。

车子驶进小区,停在楼下。赵明远还在睡,我推了推他:“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啊?到了?”

上楼,开门。赵建国说累了,径直回房休息。赵明远洗了把脸,清醒了些,拉着我进房间,关上门。

“静文,”他表情严肃,“今天的事,对不起。”

“什么事?”

“我说房子写我俩名字的事。”他挠挠头,“我不是故意撒谎,就是……那种场合,说出来丢人。亲戚们肯定背后议论,说咱们夫妻不和,说你……”

“说我什么?说我管不住自己男人,八百万的房子写了公公名字?”

赵明远不说话了。

我在床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赵明远,”我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他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有点潮。

“静文,我保证,这房子就是咱们的。等过一阵,爸心里踏实了,我就跟他商量,把名字改过来。或者……或者咱们再买一套,写你的名字,就写你一个人的,行吗?”

“过一阵是多久?”

“这……得看爸的心情。他年纪大了,不能刺激。”

“那如果他一直不答应呢?”

“不会的,爸不是那种人……”

“万一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万一他就是不答应,你就一直这么拖着?拖十年?二十年?等到他去世,房子自然继承给你,然后呢?那是你的婚前财产还是婚后财产?”

赵明远的表情僵住了。

“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对吧?”我抽回手,“你只觉得,先把爸安抚好,把我哄好,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可赵明远,日子不是这么过的。有些事,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是祸根。”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忽然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低,看了眼关着的门,“逼我爸去改名字?他七十岁了!静文,那是我爸!生我养我的爸!”

“那我呢?”我问,声音很平静,“我是谁?是和你同床共枕十年的妻子,还是你们赵家的外人?”

赵明远看着我,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传来咳嗽声,是赵建国。他在客厅走动,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静文,”赵明远的声音带着恳求,“给我点时间,行吗?我保证,一定解决。我写保证书,签协议,怎么都行。但现在,别逼我,也别逼我爸,行吗?”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暮色一点点渗进房间。老旧小区没有高楼遮挡,能看见远处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

“赵明远,”我说,“下个月我爸妈来,让他们住家里。你妹要是来,住酒店,费用我们出。这是我的底线。”

他愣了下,点头:“行,行,都听你的。”

“还有,”我继续说,“你年薪五百九十万,明年还会涨。从下个月开始,家用、你爸的开销、人情往来,全部你出。我工作室赚的钱,我自己管。”

“这……咱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以前不是。”我说,“以前我的钱也贴补家用,也给你爸妈买东西,给你妹转钱。以后不会了。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好。”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房子的事,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内,要么名字改过来,要么签协议公证。否则,咱们离婚。”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赵明远猛地站起来,床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静文!你……”

“我什么?”我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我说到做到。半年,从今天算起。”

门外,赵建国的咳嗽声停了。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第六章

从老家回来后,日子表面恢复了平静。

赵建国还是每天早起做操、煮粥,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赵明远加班更多了,经常我睡了他还没回,我醒了他已经出门。我们很少交谈,像两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只有一件事变了:赵明远开始往家里拿钱。

不是转账,是现金。厚厚一沓,用信封装着,放在卧室抽屉里。第一次放了两万,附带一张纸条:“家用。”第二次放了五万,没留条。第三次,也就是昨天,放了十万。

我没动那些钱。信封原封不动地躺在抽屉里,像某种无声的示威。

周四晚上,赵明远难得准时下班,手里拎着蛋糕盒。是我喜欢的栗子蛋糕,以前他追我时,每周都买。

“静文,今天你生日,忘了?”他笑着,眼角有细纹。

我还真忘了。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忙得昏天黑地。

“谢谢。”我接过蛋糕,放进冰箱。

“不现在吃?”

“晚饭后吧。”

饭桌上,赵建国做了几个拿手菜,还开了一瓶红酒。赵明远给我倒酒,殷红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静文,生日快乐。”他举杯。

赵建国也举杯:“静文,爸祝你事事顺心。”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抿了一小口。酒是好的,涩中带甘,但喝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切蛋糕。栗子蓉细腻香甜,但我只吃了两口就放下叉子。

“不好吃?”赵明远问。

“有点腻。”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没再说话。

收拾完,赵建国早早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我们俩,电视开着,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阵传来,假得很。

“静文,”赵明远挨着我坐下,“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房子的事。”他搓着手,“我想过了,你说得对,这事得解决。我这几天在咨询律师,看看怎么操作比较好。”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但是……”他顿了顿,“爸那边,还是得慢慢来。他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上次从老家回来,他偷偷去医院开了药,没告诉我,是我收拾房间时看见的。”

我看着电视屏幕。节目里,嘉宾正在做幼稚的游戏,摔成一团,主持人夸张地大笑。

“所以呢?”我问。

“所以,能不能……别逼那么紧?”赵明远的声音带着恳求,“协议我可以先写,咱们私下签,不让爸知道。等过一阵,他状态好了,咱们再慢慢跟他说改名字的事,行吗?”

“协议怎么写?”

“就写……房子实际是我们出资购买,只是暂时登记在爸名下。等爸……百年之后,或者他自愿时,再过户给我们。”赵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让律师拟了个草案,你看看。”

我接过来。三页纸,条款清晰,措辞严谨。大意是:赵建国名下的江景房,实际出资人为赵明远、沈静文夫妇,赵建国仅为名义持有人。房屋实际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均归赵明远、沈静文所有。赵建国有生之年享有居住权,但不得擅自处置房产。

最后是签字栏,甲方赵建国,乙方赵明远、沈静文。

“爸不会签的。”我说。

“所以先不让他知道。”赵明远压低声音,“咱们俩签,你一份我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等以后有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赵明远,”我说,“你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在给我留后路?”

他愣住:“什么意思?”

“如果是给你留后路,你怕爸以后真把房子卖了或抵押了,你血本无归。如果是给我留后路,你怕我因为房子的事跟你离婚,人财两空。”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是哪个?”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夸张的笑声。赵明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都有。”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我笑了,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那些虚假的笑声戛然而止,屋子陷入一片沉寂。

“协议我收着。”我说,“但赵明远,我告诉你,这东西没用。爸不签字,就是废纸一张。就算他签了,如果真要打官司,法官会怎么判?出资证明我们有,但房产证上白纸黑字是他名字。法律认什么,你比我清楚。”

赵明远脸色发白。

“还有,”我继续说,“你爸吃药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我怕你担心。”

“你是怕我心软吧?”我看着他,“用这个拿捏我,让我别逼你们。赵明远,十年夫妻,你就这么看我?”

“不是!”他猛地站起来,“静文,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是那种人吗?”

“以前不是。”我也站起来,“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那份协议静静地躺着,白纸黑字,像一道裂痕。

卧室里传来赵建国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明远像是被这咳嗽声惊醒,他抓起协议,三下两下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不签了。”他说,声音沙哑,“什么都不签了。房子就是爸的,咱们不要了。咱们再买一套,写你的名字,就写你一个人的。明天我就去看房,行吗?”

我没说话。

“静文,你别这样看我……”他走过来,想抱我,我退后一步,避开了。

“赵明远,”我说,“问题不在房子,在你。”

“在我?”

“在你心里,我排第几?你爸第一,你妹第二,你们老赵家第三。我呢?我在第几?”

“你当然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会瞒着我做这种事?”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重要的人,会让我在亲戚面前像个傻子一样,听你撒谎说房产证上是我们俩的名字?最重要的人,会拿你爸的身体来堵我的嘴?”

赵明远站在那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卧室的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赵建国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我们,愣了愣。

“怎么了?吵架了?”

“没事,爸。”赵明远迅速换上笑脸,“您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我们声音太大吵到您了?”

“没有,口渴,倒点水。”赵建国走向厨房,经过垃圾桶时,脚步顿了顿。

那些撕碎的协议,在垃圾桶里很显眼。

他倒完水,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回屋了。关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

“睡吧。”我说,转身往卧室走。

“静文,”赵明远在身后叫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信我?”

我停在卧室门口,没回头。

“把房子要回来。”我说,“不是再买一套,是把这一套,要回来。写我们俩的名字,或者,只写我的名字。”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我推门进去,关上。门锁“咔嗒”一声,清脆,决绝。

背靠着门,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地板很凉,透过睡裙,一直凉到心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接着是书房门开关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一下,两下,三下。我没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腿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未接来电,三个。还有一条微信:“静文,你爸住院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电话打回去,几乎是立刻接通。

“妈,爸怎么了?”

“心脏病,突然胸痛,现在在医院。”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得住院观察。静文,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周五凌晨一点十分。

“我马上回去。”我说,“哪家医院?病房号多少?”

挂断电话,我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轻,但赵明远还是听见了,他推开书房门出来。

“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心脏病。”我往行李箱里扔衣服,“我回老家一趟。”

赵明远愣了下,立刻说:“我陪你一起。”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

“请假。”

“真不用。”我拉上行李箱拉链,“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还得让我分心照顾你。”

这话说得有点重,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静文,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我没理他,拎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客厅时,赵建国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

“亲家怎么了?”

“心脏病,住院了。”我简短地说,“我回去看看。”

“严重吗?要不要紧?”

“还不知道。”

赵建国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赵明远:“明远,你陪着去啊!这时候你不在身边怎么行?”

“他工作忙,走不开。”我替赵明远回答了,然后看向他,“车钥匙给我,我开车回去。”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我时,握了握我的手:“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我抽出手,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成功。

地下车库很冷,我打了个寒颤。把行李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开出小区时,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保安大叔探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车牌,挥了挥手。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深夜的街道。

凌晨的江州,街道空旷,路灯一盏盏后退。我开得很快,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我没接。

又响,是我妈。我接了,用车载蓝牙。

“静文,你出发了吗?”

“在路上了,大概三个小时到。”

“好,好……路上慢点,别着急。你爸现在稳定了,没事的。”

“嗯。”

“那个……明远一起来吗?”

“没有,我一个人。”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妈说:“不来也好。静文,妈跟你说,这次你回来,多住几天。你爸这次……吓死我了。我想了想,房子的事,要不就算了吧。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妈,”我打断她,“这事以后再说。你先照顾爸,我很快就到。”

挂断电话,我盯着前方的路。高速公路上车很少,偶尔有大货车轰鸣着超过。远光灯刺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身后。

手机又震了,是赵明远的微信:“到了说一声。路上一定小心。我爱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专注开车。

仪表盘上,车速指针指向120。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

第七章

到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

我在ICU外找到我妈。她蜷在塑料椅子上,身上披着件旧外套,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眼睛又红又肿。

“静文……”

“爸呢?”我抓住她的手,冰凉。

“在里头,观察期,还不能探视。”我妈的声音哑得厉害,“医生说手术挺成功,但还得看后续恢复。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颤抖。

我抱住她,很用力。我妈很瘦,抱在怀里一把骨头。她趴在我肩上,压抑地哭,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

“没事了,妈,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我那样。

天完全亮时,医生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口罩拉到下巴,一脸疲惫但眼神温和。

“病人醒了,生命体征稳定。但这次是广泛前壁心梗,情况比较严重,得在ICU观察至少三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恢复得好,以后也不能劳累,得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我妈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

“谢谢医生,谢谢……”她喃喃地说。

“去办手续吧,ICU费用不低,先交五万押金。”

“我去。”我说,“妈,你在这儿等着。”

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我拿着单子,看着上面一长串数字,忽然想起赵明远放在抽屉里的那些现金。

如果此刻需要钱,他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可如果此刻需要他在房产证上签字,他会吗?

我不知道。

交完费,回到ICU外,我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脱下外套给她盖上,去楼下买了粥和包子。回来时她醒了,正呆呆地看着ICU紧闭的门。

“妈,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吃不下。”

“必须吃。”我把粥塞到她手里,“爸还需要你照顾,你不能先倒下。”

她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粥是白粥,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喝得机械,像在完成任务。

手机震了,是赵明远。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静文,到了吗?爸怎么样?”

“在ICU,暂时稳定。要观察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需要我过去吗?”

“暂时不用。”

“钱够吗?不够我马上转。”

“够。”我说,“我带了卡。”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静文,对不起。”

我没说话。

“昨晚的事……是我不好。房子的事,我会解决的,真的。你等爸情况稳定了,我们好好谈,行吗?”

“好。”

“那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爸妈。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楼梯间没有窗,只有一盏惨白的灯,照得人脸发青。楼下传来推车的声音,还有家属压抑的哭声,远远近近的,像背景音。

在医院的三天,时间变得很慢。

ICU每天只有半小时探视时间,我和妈轮流进去。我爸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蜡黄,看见我,想笑,但没力气。我握着他的手,说没事,很快就好了。他点点头,眼睛又闭上了。

第三天下午,医生通知可以转普通病房了。我和妈推着轮椅,把他送到双人病房。同屋的是个老爷子,也是心脏病,儿女围了一圈,热闹得很。相比之下,我们这边冷清得可怜。

安顿好,我妈催我回家休息:“三天没合眼了,回去洗个澡,睡一觉。这儿有我。”

我确实累了,头重脚轻的,就没推辞。

回到家——我爸妈的家,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房间的书架上还摆着高中时的课外书,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

我洗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明远的。还有微信,几十条。

“静文,爸怎么样了?”

“怎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看到回我。”

“静文,你别吓我。”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拨过去。几乎是立刻接通。

“静文!你没事吧?”

“没事,睡着了。爸转普通病房了,情况稳定。”

赵明远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等我爸稳定点。”

“好,好。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寄过去。”

“嗯。”

“静文……”他顿了顿,“我想你了。”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呼吸声,然后他说:“等你回来,我们把事情解决。这次真的解决,不拖了。”

“怎么解决?”

“我……”他语塞了,半晌才说,“我跟爸谈。不管他同不同意,我们都去过户。他不去,我就……我就想办法让他去。”

这话说得很没底气。但我累了,不想再争论。

“等我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走出房间。我妈在厨房熬粥,背影佝偻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妈,我来吧。”

“不用,马上好。”她没回头,“你爸晚上喝点粥就行,医生说要清淡。”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水开了,蒸汽顶起锅盖,噗噗地响。她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米香飘出来。

“妈,”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赵明远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勺子掉进锅里,溅起一点热水,烫在她手背上。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

“你说什么?”

“如果离婚……”

“胡说什么!”她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老大,“你爸还躺在医院里,你说这种话!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只是问问……”

“问什么问!不准问!”她声音发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静文,妈知道你委屈。房子的事,是他赵家不对。可离婚……离婚是能随便说的吗?你们十年夫妻,说离就离?你三十四了,离了婚怎么办?再找?还能找到比明远更好的吗?”

“我可以不找,我自己过。”

“自己过?你说得轻巧!”我妈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很用力,“你现在年轻,能挣钱,觉得一个人挺好。等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你看看你爸,要不是我在,谁管他?谁给他端茶倒水,谁给他擦身喂饭?”

“我可以请护工……”

“护工能跟自家人一样吗?”她眼泪流得更凶,“静文,妈是过来人,妈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婚姻。磕磕碰碰,吵吵闹闹,都是正常的。明远是做了糊涂事,可他对你好不好?这些年,他对你怎么样,妈都看在眼里。是,房子写他爸名字,是他不对。可他就这一个爸,七十岁了,他能怎么办?逼死他爸?”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为我操劳一辈子的女人。她脸上的皱纹那么深,眼睛里的恐惧那么真。

“妈,”我说,“我不是非要离婚。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到那一步,你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她松开手,抹了把眼泪,背过身去搅粥。勺子碰着锅沿,当当的响。

“静文,”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妈当然站你这边。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不站你,站谁?可妈不想看你走错路。离婚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一辈子的事。你想想清楚,为了一套房子,值不值?”

“不是房子的事。”我说,“是态度,是尊重。他瞒着我,骗我,没把我当自己人。”

“那你呢?”我妈转过来,看着我,“你有没有把他当自己人?他爸也是你爸,你就不能体谅体谅?老人有老人的难处,明远有明远的为难。你就非要逼他,在他爸和你之间选一个?”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锅里的粥沸腾着,咕嘟咕嘟,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灯光在蒸汽里晕开,模糊了我妈的轮廓。

“粥好了。”她说,关了火,“给你爸送去,还热着。”

我端着保温桶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有情侣手牵手慢慢走,有老人牵着狗散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不得已。

手机震了,是周婷。

“静文,你爸怎么样了?”

“稳定了,在普通病房。”

“那就好。”她顿了顿,“你还好吗?”

“还好。”

“房子的事,有进展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接了个案子,跟你的情况有点像。女方出钱买房,写男方父母名字,后来离婚,女方一分钱没拿到。官司打了两年,最后还是输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吓你,静文。”周婷的声音很严肃,“法律就是法律,认证据。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就是谁的。你那些出资证明,最多能证明是借贷,但得看法官怎么认定。而且,如果男方坚持说是赠与,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拖着?等他爸死了自动继承?我告诉你,就算继承,那也是赵明远的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除非他爸立遗嘱指定给你,但可能吗?”

“不可能。”

“那你还在等什么?”周婷急了,“等他回心转意?等他良心发现?静文,我经手那么多离婚案,男人在钱的事上,比你想的狠多了!现在不离,等再过十年,你人老珠黄,他事业有成,外面小姑娘一茬一茬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前面就是医院大门,白色的楼在夜色里亮着灯,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

“周婷,”我说,“我爸刚做完心脏手术,还在医院躺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

“对不起。”周婷说,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我看着医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有医生护士,有病人,有家属,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背负着什么,“等我爸好点,我就回去处理。该解决的,总要解决。”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但总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走进医院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饭菜味、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的气息。

电梯里,我遇到一个中年女人,眼睛红肿,手里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