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我叫刘玉梅,今年六十八了。

老伴走后的第八个年头,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拖着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行李箱,站在闺女小区门口。箱子轮子有点卡,拖起来嘎吱嘎吱响。北方冬天风硬,吹得脸生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

闺女王娟打电话催了三次:“妈,今年一定得来我家过年,您一个人在家像什么话。”

其实一个人过也习惯了。老伴刚走那两年最难熬,屋里空荡荡的,夜里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等他。等回过神来才想起,人已经没了。后来慢慢习惯了,每天早起去公园打打太极拳,下午和几个老姐妹打打牌,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

但闺女不放心。前几年她叫我,我都推脱了,说家里要收拾,说老姐妹约好了。其实是不想打扰她。闺女嫁到外地,在省城安了家,老公是做生意的,听说这两年做得不错,换了大房子。亲家那边人多,我一农村老太太,去了怕给她丢人。

今年闺女电话里声音都哽咽了:“妈,您是不是不认我这个闺女了?”

这话说得重。我赶紧收拾行李,把腌好的腊肉、晒的干菜装了半箱子,又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用红纸包了三个红包——一个是给外孙的压岁钱,另外两个是给亲家公亲家母的。

小区是新建的,楼高高的,门口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我说了闺女家的楼号和门牌,保安打量了我几眼,又看了看我那个旧箱子,这才放我进去。

电梯里锃亮,能照出人影。我按了18楼,心里有点慌。上次来还是三年前,那时候闺女住的房子没这么大。

门开了,闺女穿着件红毛衣,脸上带着笑:“妈!可把您等来了!”

她接过我的箱子,朝屋里喊:“建军,妈来了!”

女婿王建军从客厅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暖气开得足,热烘烘的。我脱了外套,闺女接过去挂起来。客厅真大,得有我们家客厅三个大,沙发是真皮的,亮堂堂的。电视墙那边挂着一幅大大的牡丹图,花开得正艳。

“姥姥!”一个小男孩从房间里跑出来,是我外孙小磊,今年十岁了,长得快跟我一般高了。

“哎哟,磊磊长这么高了!”我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红包,“来,姥姥给的压岁钱。”

小磊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眼睛亮了亮:“谢谢姥姥!”

“这孩子,怎么当着面就捏红包。”闺女轻拍了下小磊的后背,但脸上是笑着的。

这时我才注意到,客厅里不止我们几个。沙发上坐着两位老人,是亲家公和亲家母。亲家公在看报纸,亲家母在剥橘子。靠窗的椅子上还坐着个年轻女人,看着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

“亲家来了。”亲家母站起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我赶紧说,从包里掏出另外两个红包,“一点心意,过年好。”

亲家母接过红包,也捏了捏,笑容深了些:“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我又拿出给那年轻女人怀里孩子的红包:“这是……”

“这是我小姑子,建军他妹妹小玲。”闺女介绍道,“这是她儿子亮亮。”

我给小玲也递了个红包。小玲接过,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眼睛没怎么看我,继续低头逗孩子。

“妈,您坐,我去给您倒茶。”闺女拉着我到沙发坐下。

我这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直低头玩手机。闺女说:“这是建军他弟弟,小军,大学刚毕业,在家复习考公务员呢。”

小军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看手机了。

屋子里人不少。我数了数,连我在内,已经七个人了。但闺女电话里没说有这么多人。我想着大概是都来一起过年的,热闹点也好。

闺女端来茶,我捧着杯子暖手。亲家母把剥好的橘子分给我一半:“亲家,听说你做饭手艺了得,娟子老夸你呢。”

“哪有,就会做点家常菜。”我说。

“妈做的红烧肉那是一绝。”闺女在旁边搭话,“建军最爱吃了,上次吃过一次念叨了好久。”

女婿在厨房里喊:“娟子,来帮把手,这鱼我弄不好。”

“来了。”闺女应了声,对我笑笑,“妈您先坐会儿,看会儿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一角,捧着热茶。电视开着,在放春晚的重播,嘻嘻哈哈的热闹。但屋子里有种奇怪的气氛。亲家公一直看报纸,偶尔咳嗽两声。亲家母慢慢剥着第二个橘子。小玲哄着孩子,孩子有点闹,她不耐烦地拍了孩子屁股一下,孩子哇哇哭起来。小军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

没人说话。只有电视里的笑声和孩子的哭声。

我喝了口茶,太烫,烫得舌尖发麻。

闺女和女婿在厨房里忙活,能听到切菜的声音,油下锅的刺啦声。我坐不住了,起身往厨房走:“我帮帮忙吧,一个人坐着也闲得慌。”

厨房也大,两个人转得开。我看到案板上摆着不少菜,鱼、肉、鸡,还有一堆蔬菜。

“妈您别动手,坐着歇着。”女婿说,“坐了一路车,累。”

“不累,坐着才累。”我洗了手,“这鱼要收拾吧?我来。”

我接过鱼,熟练地刮鳞去内脏。女婿在旁边切肉,刀工一般,肉片切得厚薄不均。我看不过去:“我来切吧,你要切多厚?”

“都行,都行。”女婿让开位置。

我拿起刀,掂了掂,刀有点轻,不如我家那把沉手,但还顺手。我切着肉,闺女在旁边洗菜,水开得哗哗响。

“娟子,”我压低声音,“怎么家里这么多人?你电话里没说起。”

闺女关了水,甩甩手上的水珠:“哦,小玲他们离得近,就过来一起过年了。热闹。”

“那小军呢?不回家过年?”

“他爸妈,”闺女顿了顿,“就是我公婆,今年在这边过年。小军也就跟着过来了。”

我手上刀没停,肉片切得均匀薄透:“那你公婆的其他孩子呢?都来?”

闺女没立刻回答。她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水池。

“可能……都会来吧。”她说,声音不大。

我没再问。肉切好了,我开始切配菜。葱姜蒜,青红椒,香菇木耳。厨房里只有切菜的声音,嗒,嗒,嗒,很有节奏。

客厅里传来门铃声。闺女擦了手去开门,接着就听见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哎哟这么早就到了?”

“路上堵不堵?”

脚步声杂沓,好几个人进了屋。我探头从门口望出去,看见又进来两对夫妻,都四十来岁模样,带着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十来岁年纪。后面还跟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

“这是建军的二叔三叔两家。”闺女回到厨房,小声跟我说,“还有奶奶,今年八十六了。”

我数了数,又多了七个。加上原来的,十四个人了。

“妈,”闺女拉了拉我袖子,“今晚年夜饭,可能得您多费心了。我婆婆说,听说您手艺好,想尝尝您的拿手菜。”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不是说你们做吗?”

“我做菜您知道的,就那几样。”闺女声音更低了,“建军他二婶三婶倒是会做,但她们说坐了长途车,累,不想动。我婆婆腰不好,不能久站。所以……”

我没说话,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重了些。

“妈?”闺女看着我。

“没事。”我说,“几个人吃饭?”

“可能……还有个姑姑一家,说晚点到。”闺女声音小得像蚊子,“大概……再加四五个人吧。”

我放下刀,看着案板上的肉。鲜红的肉,白色的脂肪纹路。窗户外头,天慢慢黑下来了,楼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妈?”闺女又喊了一声。

“知道了。”我重新拿起刀,“有围裙吗?这件衣服浅,溅上油不好洗。”

“有有有。”闺女从抽屉里拿出条新围裙,粉色的,还带着吊牌。她拆了吊牌,帮我系上。

围裙带子有点短,她在后面系了半天,打了个紧紧的结。

我吸了口气,开始准备调料。酱油、料酒、醋、糖、盐,一样样摆开。油倒入锅中,烧热,下葱姜蒜爆香。刺啦一声,香气冒出来。

客厅里的说笑声大起来,电视声也开大了,有人在嗑瓜子,瓜子皮落在茶几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下雨。

第二章

油锅热了,我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翻炒。肉片在锅里卷曲变色,油脂的香味弥漫开来。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着,只隔了一个吧台。我能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

“这味道,真香啊!”是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建军的三婶。

“可不是,娟子她妈手艺确实不错。”这是亲家母的声音。

“妈,您坐着,我去看看。”是闺女的声音。

她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妈,三婶夸您呢。”

我没吭声,继续翻动着锅里的肉。肉炒到七成熟,盛出来,锅底留油,下冰糖炒糖色。这是个技术活,火候不到不上色,过了就发苦。我盯着锅里,冰糖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小泡。

“妈,要帮忙吗?”闺女问。

“把开水壶拿来,要刚烧开的。”我说。

闺女赶紧去拿水壶。这时客厅里又传来门铃声,又是一阵喧哗。我抬眼瞥了下,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红大衣,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大姑来了!”客厅里一片招呼声。

得,又多了三个。我数了数,十七个了。

闺女说的“四五个人”,原来是这么个算法。

糖色炒好了,我接过闺女递来的水壶,把开水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热气蒸腾,糖色在水中化开,变成红亮的汤汁。我把炒好的肉倒回去,加调料,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炖。

“妈,红烧肉这就做上了?”女婿走过来,搓着手,“真香,我在客厅都闻见了。”

“得炖一个钟头。”我说,“其他菜呢?菜单有没有?”

闺女和女婿对视一眼。闺女从口袋里掏出张纸,皱巴巴的:“这儿呢,写了几个菜。”

我接过来看。纸上用圆珠笔写着: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梅菜扣肉、椒盐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上汤娃娃菜、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八宝饭、水果拼盘。

十四个菜,一个汤,一个主食,一个甜品。

“这么多?”我抬头看闺女。

闺女避开我的眼神:“人多嘛……建军说年夜饭要丰盛点。”

“材料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都买好了。”女婿赶紧说,“在冰箱里,我去拿。”

他打开双开门的大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鱼是整条鲈鱼,还在滴水。鸡是处理好的三黄鸡。虾是活虾,在塑料袋里蹦跶。排骨有两扇,肉是整块的五花肉。

我看着这些东西,估算着要处理的时间。鱼要改刀腌制,鸡要焯水,虾要剪须去线,排骨要剁成段,五花肉还有一半要切成肉馅做丸子。

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

“妈,我帮您打下手。”闺女说。

“我也帮忙。”女婿说。

我没说话,开始动手。先把鱼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冲洗。鱼鳞已经刮了,但还要在鱼身上划几刀,好入味。我拿起刀,在鱼身两面斜着划了几道口子。

“妈,您说,我来弄。”女婿凑过来。

“用盐和料酒抹一遍,腌着。”我说。

我把鱼递给他,转身去处理鸡。整鸡放在案板上,我得把它切成块。鸡胸、鸡腿、鸡翅,分门别类切好。刀剁在鸡骨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客厅里的电视在放小品,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但厨房里只有我剁鸡的声音。咚,咚,咚,很沉,很闷。

鸡切好了,我烧了锅水,把鸡块放进去焯水。水开了,浮起一层白沫。我用漏勺撇去浮沫,把鸡块捞出来,放在盆里备用。

这时红烧肉炖了有半小时了,我掀开锅盖看看,汤汁收了一半,肉色红亮。我用筷子戳了戳,还不够烂,得继续炖。

“妈,虾怎么处理?”女婿问。

“剪须,去虾线,从第二节挑出来。”我一边说,一边开始切五花肉。这块肉要切成小方块,做梅菜扣肉。

肉冻得有点硬,不好切。我用力按住,一刀一刀切下去。刀锋切开肥肉,白色的脂肪,红色的瘦肉,层次分明。

客厅里,孩子们在跑来跑去,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咚咚咚的。大人们在聊天,声音忽高忽低。

“……今年生意不好做啊……”

“听说公务员又要涨工资了……”

“你家孩子期末考第几名?”

家常的,琐碎的,过年时亲戚间常聊的话题。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我只听见自己切菜的声音,嗒,嗒,嗒,很规律,很单调。

肉切好了,我烧了锅水,把肉块放进去煮。煮肉的时候,我开始准备梅菜。梅菜是自家晒的,我从老家带来的,用塑料袋装着,黑乎乎的一团。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盆里泡着。

“妈,您还带梅菜来了?”闺女看见了。

“嗯,家里晒的,比买的好。”我说。

梅菜要泡开,洗净沙子,切碎。我低头洗菜,一根一根地洗,褐色的菜叶在水里舒展,水变成深色。

肉煮得差不多了,捞出来,用牙签在肉皮上扎小孔,抹上老抽。锅里放油,烧热,把肉块放进去炸。刺啦一声,油花四溅,有几滴溅到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妈小心!”闺女递来厨房纸。

我擦了擦手背,已经红了,有点疼。但没关系,继续做。

肉皮炸到起泡,变成虎皮状,捞出来,放进冰水里泡着。热肉遇冷水,肉皮会起皱,这样做出来的扣肉皮才糯。

这些步骤,我做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做。老伴在的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梅菜扣肉,说外面的都比不上。他走了以后,我很少做了,一个人吃不完,做了也是浪费。

肉在冰水里泡着,我开始切配料。葱段,姜片,蒜末。

客厅里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像是发生了争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是个女人的尖嗓子。

“我就玩一会儿怎么了!”男孩的声音,听着是青春期,有点变声。

“作业写完了吗就玩手机?你看你期末考那点分!”

“大过年的,少说两句。”有人劝。

“就是过年才要说!平时都惯坏了!”

争吵声,劝解声,孩子的顶嘴声,混在一起。我手里的刀停了停,然后继续切姜。姜要切薄片,我切得很薄,几乎透明。

闺女从厨房探出头去:“小军,带弟弟妹妹去房间玩吧,客厅电视开着呢。”

“我不去!”男孩的声音。

“听见没,你姑说话了,快去!”又是那个女人的尖嗓子。

一阵拖拉的脚步声,孩子们不情愿地挪动了。客厅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声音。

我切好了姜,开始切蒜。蒜要剁成末,我拿起另一把刀,两把刀一起,噔噔噔地剁。蒜的辛辣味冲上来,冲得眼睛发酸。

“妈,您眼睛怎么红了?”闺女问。

“蒜辣的。”我说,继续剁。

蒜末剁好了,装进碗里。梅菜泡得差不多了,我捞出来,挤干水分,切碎。锅里放油,下蒜末爆香,放梅菜翻炒,加糖,加一点酱油,炒出香味。

这时冰水里的肉块泡好了,我捞出来,切成厚片,肉皮朝下,整齐地码在碗里。上面铺上炒好的梅菜,压实,上锅蒸。

两个大菜在做了,红烧肉和梅菜扣肉。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娟子,”我说,“几点了开饭?”

“八点吧,”闺女说,“看春晚之前吃。”

八点。还有两小时。

我洗了手,开始处理虾。虾是活的,在塑料袋里蹦跳。我一只只拿出来,剪去长须,用牙签从背部第二节挑出虾线。虾线是黑的,一条条,像细线。

客厅里,亲家母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亲家,辛苦了啊,做这么多菜。”

“不辛苦。”我没抬头,继续挑虾线。

“需要帮忙就说,让娟子打下手。”亲家母说。

“不用,快好了。”我说。

亲家母站了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客厅了。我听见她对别人说:“娟子她妈真能干,一个人弄这么多菜。”

我没应声。虾处理好了,我烧了锅水,把虾焯熟,捞出来摆盘。做油焖大虾要用油炸,但我想了想,改成了白灼,省事。调个蘸料就行。

蒜末,姜末,葱花,热油一泼,加酱油,醋,一点点糖。蘸料调好了,我尝了尝,咸淡合适。

鱼腌得差不多了,我拿出来,两面抹上姜片,放在盘子里,准备清蒸。蒸锅已经在烧水了。

“妈,排骨怎么做?”女婿问。

“糖醋排骨和椒盐排骨都做,太费事。”我说,“就做一样吧,糖醋的。”

“行,听您的。”女婿说。

我把排骨拿出来,泡出血水。这功夫,我开始切配菜。青红椒切块,香菇切片,木耳泡发好了,撕成小朵。

水开了,我把鱼放进蒸锅,设定八分钟。蒸鱼要掐准时间,久了肉就老了。

八分钟,我可以做点别的。我开始剁肉馅,做四喜丸子。五花肉剁成馅,加葱姜末,料酒,盐,胡椒粉,一个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客厅里又传来门铃声。这次进来的人声我认得,是建军的大姑,白天来过的那个卷发女人。

“哟,这么香啊!”大姑的声音,“娟子她妈手艺真不错!”

“可不是,忙活一下午了。”亲家母说。

“我来看看。”大姑的脚步声靠近厨房。

我背对着门口,在搅肉馅。肉馅要搅到起胶,黏黏的,这样做的丸子才有弹性。

“亲家,忙着呢?”大姑站到我身后。

“嗯。”我没回头。

“做什么好吃的呢?哟,这是要做丸子?”大姑凑过来看,“肉馅剁得真细,手艺好。”

我没说话,继续搅。手臂有点酸了,但我没停。

“需要帮忙吗?我会包饺子。”大姑说。

“不用,快好了。”我说。

“那行,你忙。”大姑站了会儿,走了。

我听见她对客厅里的人说:“娟子她妈真利索,一个人顶我们好几个。”

肉馅搅好了,我用手抓起一团,在两手之间摔打,挤出丸子的形状。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喜丸子,要四个大丸子,象征四季平安。

锅里烧油,油热了,我把丸子放进去炸。丸子下锅,刺啦一声,油花翻滚。我小心地用筷子翻动,让它们均匀受热,炸到表面金黄,捞出来。

蒸鱼的时间到了,我关火,但没立刻打开锅盖,要再虚蒸两分钟,这样鱼肉更嫩。

利用这两分钟,我开始调糖醋汁。番茄酱,白糖,白醋,水,按比例调好。锅里留底油,把糖醋汁倒进去,熬到冒泡,勾个薄芡,糖醋汁就做好了。

丸子炸好了,我另起锅,放水,加酱油,料酒,糖,把丸子放进去炖。这是要让丸子入味,炖到汤汁浓稠。

鱼虚蒸好了,我打开锅盖,热气和鱼香味一起冒出来。鱼眼睛凸出来了,说明蒸得正好。我把盘子端出来,倒掉盘里的水,撒上葱丝姜丝,淋上蒸鱼豉油,最后浇一勺热油。

刺啦一声,葱姜的香味被热油激发出来,满厨房都是。

“真香!”客厅里有人喊。

我把鱼端到餐桌上。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是闺女之前拌的,拍黄瓜,皮蛋豆腐,糖拌西红柿。鱼放在中间,热气腾腾的。

“开饭了?”有人问。

“快了,还有几个菜。”闺女回答。

我回到厨房,排骨泡好了,捞出来沥干。锅里放油,炒糖色,下排骨翻炒,加热水,炖上。这是糖醋排骨,要先炖烂,再收汁。

梅菜扣肉蒸了一个多小时了,我打开蒸锅,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经烂了。我拿出一个大盘子,盖在碗上,迅速翻过来,把碗拿开,扣肉就完整地倒扣在盘子里,肉皮朝上,红亮油润,梅菜垫底。

红烧肉也好了,我打开锅盖,汤汁收得正好,浓稠红亮。我撒上一把葱花,关火。

糖醋排骨炖得差不多了,我打开锅盖,大火收汁,汤汁浓稠地包裹着每一块排骨,红亮诱人。我撒上白芝麻,出锅。

四喜丸子也炖好了,汤汁浓稠,我把丸子捞出来摆盘,浇上汤汁。

蒸锅里,我放上切好的娃娃菜和泡软的粉丝,上面铺上蒜蓉,蒸五分钟。这是蒜蓉粉丝蒸娃娃菜,简单,清淡。

最后炒个青菜,清炒时蔬,锅里放油,下蒜末爆香,放青菜快速翻炒,加盐,出锅。

汤是莲藕排骨汤,下午闺女就开始炖了,现在正好,我撒上枸杞,关火。

八宝饭是买的现成的,我把它从冰箱取出,上锅蒸热。

七个热菜,一个汤,三个凉菜,一个主食,一个甜品,全做好了。我看了眼钟,七点五十,比预想的早了十分钟。

菜摆满了餐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红烧肉红亮,梅菜扣肉油润,清蒸鱼完整,糖醋排骨诱人,四喜丸子饱满,白灼虾鲜亮,蒜蓉粉丝娃娃菜清爽,清炒时蔬翠绿。汤在中间,冒着热气。

“开饭啦!”闺女朝客厅喊。

人们从客厅涌向餐厅。数了数,连我在内,正好十八个人。亲家公亲家母,建军的二叔三叔两家,大姑一家,小玲母子,小军,还有奶奶。加上闺女一家三口,和我。

十八个人,把餐桌围得满满当当。餐桌是能伸缩的,拉开后很大,但坐十八个人还是挤。孩子们挤在一起,大人们也挨挨挤挤的。

“哇,这么多菜!”

“真丰盛啊!”

“娟子她妈辛苦了!”

人们赞叹着,纷纷落座。亲家公坐在主位,亲家母坐在旁边。奶奶坐在亲家公另一侧。其他人依次坐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没有人给我让座。餐桌旁坐满了,十八把椅子,坐了十八个人。

闺女在摆碗筷,数了数,抬头看我:“妈,椅子不够了,您等会儿,我去书房搬把椅子。”

“不用了。”我说,“我不饿,你们先吃。”

“那怎么行!”闺女说,“您忙活一下午了,快坐下吃。”

她去书房搬了把椅子,放在餐桌的一端,在两个孩子中间挤了个位置:“妈,坐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椅子比餐桌矮一截,我坐着,只能露出半个头。面前的碗筷是闺女刚摆的,碗边有个小缺口。

“来,动筷动筷!”亲家公发话了,“辛苦亲家母了,做这么一大桌子菜。”

“应该的。”我说。

筷子伸向各个盘子。红烧肉被夹走了一大块,梅菜扣肉被挖走了一角,清蒸鱼的肚子肉没了,糖醋排骨少了好几块。

“这红烧肉绝了,肥而不腻!”

“梅菜扣肉真烂糊,奶奶都能吃。”

“鱼蒸得嫩,火候正好。”

夸赞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孩子们抢着夹菜,大人们边吃边聊。聊工作,聊孩子,聊房价,聊今年赚了多少钱。

我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放进嘴里。咸淡合适,火候正好。但我吃不出味道。

“亲家母,您也吃啊。”亲家母对我说,手里拿着汤勺,舀了碗汤,递给奶奶。

“吃着呢。”我说。

我又夹了块排骨。糖醋汁调得不错,酸甜适中。但我嚼着,像嚼木头。

“妈,您喝汤。”闺女给我舀了碗汤,放在我面前。

“谢谢。”我说。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烂熟,汤很鲜。但我咽下去,像咽沙子。

餐桌上的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亲家母今年多大年纪了?”建军的二叔问。

“六十八了。”我说。

“哟,看不出来,看着顶多六十。”二婶说。

“身体还好吧?”大姑问。

“还行,没什么大毛病。”我说。

“一个人住可得小心,现在社会上乱。”三叔说。

“是啊,娟子也老不放心。”亲家母接话,“我说让亲家母来省城住,娟子说您不愿意。”

“住惯了老家,清净。”我说。

“清净是清净,但有个病有个灾的,身边没人可不行。”二婶说。

“要不这样,”亲家母放下筷子,看着我,“亲家母,您要是不嫌弃,过完年别回去了,就在这儿住下。娟子这边房子大,多个人也住得下。您平时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也省得请保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