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委托律师澄清“被抓”谣言;许家印当庭认罪;万科向“23万科 MTN001”债券持有人发出展期议案;高盛发布最新报告预测房地产市场触底;SOHO创始人潘石屹的“口径”从《我命由我也由天》到《我的反思》……

一连串房地产界的信息,集中在这几天,让不太关心该领域变化的友人都问,楼市真的有转机了?

万科债务展期不是第一次。春节前,它用相似的条款,展期了三笔债券。曾经的“地产界优等生”正在把展期变成一种标准化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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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科债券不完全统计(根据公开资料整理)

大致看一眼万科的债务概况,高危期就在当下——连续近5笔20亿元级债券密集到期,平均每18天需兑付一笔;第二高危期是2026年12月中,预计57 亿元债券到期;第三高危期是2027年4月至7月,约79.6亿元(含2026年4-7月展期平移的67.6亿元),如果叠加2027年11月的13亿美元境外债到期,全年总偿债压力将突破200亿元。然而根据财报,万科当前货币资金687.3亿元,但其中约 60% 为受限资金(预售监管资金),可自由支配现金仅约275亿元。即便深铁集团已累计提供335.2亿元股东借款(最新借款已要求增加项目公司股权质押,支持力度边际减弱),展期是在检验万科“以时间换空间”策略的有效性,若2026年房地产销售未能回暖,万科还将面临“旧债刚兑+新债到期”的双重压力。

行情是否如高盛最新报告所说的,2026年底触底之后逐渐走高?高盛在2025年12月才预测全国房价2026年还要跌10%-15%,2027年才见底……就算上海深圳房价率先“2026年底触底”,现在就应是下跌或横盘筑底的过程,又如何“在2025年底至2028年底期间上涨15%(据高盛报告原文)”?如果要在2028年底达到15%的总涨幅,实际上涨时间只有2027和2028年两年,也就是年均涨幅需要达到7.5%。

-不知道脸疼不疼?

也许高盛的预测趋势是对的,它预测的也不是全国房地产市场的复苏,而是核心城市与非核心城市的彻底决裂。注意,报告的标题是Positioning ahead of Tier-1 cities turnaround,说的是China Housing: Shanghai & Shenzhen to Lead the Recovery。三四线城市,被遗忘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些房企早就用“选择性交付”行动“支持”了如今地产前景限于沪深的看法。

策略背后的逻辑很简单:优先保障能带来新销售的核心城市项目,放弃那些已卖完、无法产生现金流的三四线项目。对于已经付了全款的业主来说,他们成了房企债务危机中最无辜的牺牲品。一旦房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当一个制度允许合法合规地“掠夺”时,道德谴责就变得毫无意义。

总之,看看就算了。

回到被房地产界大佬们普遍艳羡及时套现数百亿离场的潘生视角,从《我的反思》中,你大概能得出一个“不可能”的判断。如果潘生的理解是正确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一部分房企的做法,已经跟‘庞氏骗局’没什么两样了。支撑它运转的,不再是稳健的经营和真实的现金流,而是下一笔融资、下一个买家、下一轮涨价。”那么,就不可能指望房地产业回到当年盛况。

不过,潘生说的也只是“一半的真话”。

潘生认为行业的问题在于“背离了诚信的底线”,也对也不对,但肯定是一个极其狡猾的说法——把制度性的问题,简化成了个人/企业的道德问题。仿佛所有地产商都做个好人,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他没有说的是,在过去三十年的房地产制度设计中,市场用奖惩机制推动开发商可以通过挪用预售资金、高杠杆扩张、虚假宣传获得十倍甚至百倍的回报,而不需要承担任何实质性的惩罚。这就是为什么恒大、碧桂园、融创会一个接一个地暴雷,这就是为什么连万科这样的“优等生”最终也不得不走上债券展期的道路。

“道德风险陷阱”如何被设计出来?首先是预售制度,这个从香港学来的“楼花”制度,在被内地异化放大后,变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有利于开发商的交易模式。房子刚挖个坑,开发商就能拿到全额房款,包括购房者的首付和银行的按揭贷款。购房者需要等待两到三年才能交房,却要从拿到贷款的第一天开始偿还利息。在这个模式下,开发商的利益和购房者的利益是完全对立的:开发商拿到钱后,最理性的选择不是把房子建好,而是把钱拿去拿更多的地、融更多的资、做更大的规模。至于房子的质量、交付的时间,那都是次要的问题。反正钱已经到手了,大不了公司破产,个人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然后是有限责任制度,这个本应保护创业者的制度,客观上给了很多房企激进扩张的勇气。许家印通过恒大集团负债超过2万亿元,给数百万业主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但他个人转移到海外的数百亿资产依然“未归案”。万科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把公司推到巨亏885.6亿元的境地,现金短债比只有0.42,但他们依然拿着上高额年薪,不需要为自己的决策承担任何经济责任。在这种制度下,开发商的风险是有限的,而收益是无限的。这种不对称的风险收益结构,必然会导致疯狂的冒险行为。

土地财政让地方政府和开发商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分税制改革后,地方政府的财权被大大上收,但事权却一点没少。为了弥补财政缺口,地方政府不得不依靠卖地收入。在这种情况下,地方政府有足够的动力去推高地价、托底房价,纵容开发商的违规行为。当开发商挪用预售资金时,地方政府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开发商出现债务危机时,地方政府会第一时间出面协调,防止风险扩散。这种隐性的政府背书,让开发商更加有恃无恐,也让整个行业的道德风险被无限放大。

再有一问,为什么深圳地铁要救万科?

如此,潘生的反思反而有点像胜利者的炫耀了。也确实不知道其中有几分幸存者的荣光。

再来看看为什么大众会被房价捆绑?这无非因为房子被绑定了太多的公共资源。在过去三十年里,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本质上就是“资源商品化”的过程。户籍、教育、医疗、养老——全部绑定在了房子上。没有房子,难以落户,不能享受平等的医疗保障,不能领取养老金,最关键的是,孩子不能进入公立学校接受义务教育……房子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居住空间,而是一张城市公民的“入场券”。没有这张入场券,有些在城市里工作奉献了一辈子的人,也还是“外地人”。

这些城市管理制度设计,创造了一种强制性的购房需求。即使在房地产市场已连续下跌47个月的今天,依然有人在咬牙买房。我们小区里二手房交易数量明显增加,因为学位二字。购房者有时候是在购买基本的生存权。

潘生的反思如果只说购房者有投机心理,就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

在这个制度性的陷阱里看万科的兴衰,就更让人唏嘘。2018 年“三道红线”政策出台的前两年,万科的有息负债是2612亿元,净负债率是30.9%,现金短债比是2.14。实话实说在地产界这个财务状况非常健康,万科完全有能力在那个时候就开始降杠杆,收缩规模,平稳过渡到后房地产时代。但它没有这么做。相反,从2019年到2021 年,有息负债三年时间增加了867亿元,在全国疯狂拿地,为什么?

或许因为2018年恒大超过万科成为了行业老大,据传郁亮在内部会议上多次强调,万科要“重回第一”?

没有永远的优等生。三年前,优等生名单上有万科、恒大、碧桂园、融创、龙湖、保利、中海、华润……现在,恒大、碧桂园、融创已暴雷,万科加入展期的行列,剩下的日子好过的“优等生”华润置地、中海地产、保利发展三家央企,龙湖集团和滨江集团两家民企。这些幸存者的共同特点惊人地一致:要么有央企背书,融资成本低;要么深耕核心城市,绝不盲目扩张;要么有稳定的经营性现金流作为压舱石。

即便是这些幸存者,日子也并不好过。保利发展的负债规模已达9432亿元,龙湖的美元债收益率依然在10%左右。没有谁是真正安全的,只是比别人撑得更久一些。或许,成功的地产商,本质上都是“庞氏骗局”的熟练玩家。高周转、高杠杆民企房企的核心模式高度趋同。SOHO 中国的商业模式,和恒大、万科也没有本质区别,不都是靠拿地-融资-预售-再拿地的循环运转吗?

反思文中,潘生说恢复房地产市场的关键是信心,但没有说清楚,信心到底是什么,又该如何恢复?信心不是靠喊话就能回来的,也不是靠降准降息就能回来的。

统计局4月16日的数据显示,3月份,一线城市新建商品住宅价格环比上涨 0.2%,二手住宅价格环比上涨 0.4%,结束了连续多月的下跌态势;但二三线城市的新房价格仍分别环比下跌 0.2% 和 0.3%。全国商品房销售面积和销售额在一季度依然同比下降10.4% 和16.7%,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1.2%。这就是中国房地产市场的现状:核心城市的核心资产正在止跌企稳,但全国绝大多数城市的房地产市场已经失去了流动性。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手里的房子已经变成了无法变现的负资产,而他们还要继续偿还二三十年的房贷。

过去三十年里的制度设计初衷是为了快速推进城镇化,解决数亿人的住房问题。中国的城镇化率从1994年的28.6%跃升至2025年的67.89%,数亿人进城住进了楼房同时也把风险转嫁给了最弱势的购房者。

潘生站在彼岸,看着水里挣扎起伏的万科,发表反思;许总坐在被告席上认罪,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职务侵占、单位行贿等八项罪名;王石已离开万科的办公室,忙于澄清各种谣言。等待交房的业主们,还不知道自己的房子什么时候才能交付。

毋庸置疑,国家早就在“保交付”上做了种种努力,并不需要潘生“一定要把购房人放在第一位”的提醒;重振房地产市场靠的也不是信心续命,而是需要彻底重构适配存量时代的规则,打破公共资源与房产的捆绑,重塑房企的责任与监管逻辑,让行业回归居住与实业的本质。

这些反思,于上岸者溺水者和接盘者,恐怕都是“事后诸葛亮”了。

本文校对:霸占书房的好无聊先生

是银子总会花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