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的耳光,声音其实不算太响。
比不过窗外炸开的爆竹,也比不过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的动静。
可婆婆沈桂香扬手的那一下,带着一股狠劲儿,风直直扫过我的脸。
我甚至没来得及躲。
左脸先是一麻,接着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连耳朵根都跟着嗡了一声。
桌上那盘清蒸鱼还冒着热气,白汽一点点往上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视里晚会还在放着,主持人笑得喜气洋洋,一口一个团圆美满。
我丈夫胡博文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他拦住了他妈。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一桌子的人都在看他。
我也在看他。
我捂着脸,肚子里的孩子突然重重踢了我一下。
那一下,像是踹在了我心口上。
01
事情不是从那一巴掌开始的。
真要往前翻,其实是从杨欢馨每一次理直气壮伸手借钱开始的。
那天中午,我坐在书房的小桌子前对账。
月份大了,肚子顶得厉害,坐久了腰酸得像断了一样。我在后腰垫了个软枕,还是不太舒服,只能一会儿直坐,一会儿往后靠。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微信提示。
发信息的人,不出意外,正是杨欢馨。
“嫂子,在吗?[可爱]”
我盯着那条消息,半天没点开。
不用看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果然,几秒之后,她第二条消息就跟过来了。
“嫂子,最近有点周转不开,江湖救急一下呗,先借我五千,下个月还你,真的!”
后面还带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下个月还。
这几个字我都快看出茧子来了。
最开始她跟我借钱,是说刚工作,房租押一付三压力大,借三千,下个月发工资还。
后来是手机摔坏了,得换新的,借六千,下个月还。
再后来是同事结婚要随礼,是朋友生日想拼个包,是工作太累想报个瑜伽班,是看中个培训课程能提升自己,是朋友拉她一起开网店,稳赚不赔。
理由一套一套的,听着都挺体面。
可钱借出去了,就像石头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我点开手机银行,慢慢往下翻。
我自己的工资卡,胡博文的工资卡,还有我们共同的存款账户,数字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下个月预产期,产检还有几次,之前预约的月子中心要交尾款,婴儿床、消毒锅、待产包,还有新生儿出生以后看不见但一定会持续往外流的钱。
奶粉,纸尿裤,疫苗,月嫂。
每一笔我都在本子上记过。
以前我没觉得记账有什么必要,可自从杨欢馨开始隔三差五借钱,我就养成了习惯。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有数。
账本旁边压着一个小夹子,里面全是我截下来的转账记录。
两年前三千。
一年半前五千五。
去年八千。
上个月两千,说买裙子参加同学婚礼。
加起来,四万八。
还不算胡博文私下里有没有补贴她。
想到这里,我把手机按灭,手搭在肚皮上。
里面的小家伙今天挺安静,只偶尔轻轻鼓一下,像在睡觉。
我没回她消息。
窗外的天色慢慢往下沉,楼下小区里已经有人开始挂灯笼,红彤彤一串,看着很热闹。
没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胡博文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先看我,习惯性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腿还肿吗?”
“还行。”
他把包放下,换鞋,走过来摸了摸我肚子。
孩子很给面子,正好动了一下。
胡博文笑了,眉眼一下柔下来:“听见爸爸声音了?”
我没接这句,只问他:“你妹妹又找我借钱了,五千。”
他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点。
“欢馨最近是不是又乱花钱了?”
“你觉得呢?”
他直起身,像是有点头疼,揉了揉太阳穴:“你别理她,我回头说她。”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下来:“行了,别生气。她年纪小,花钱没数,我来管。”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
但我心里很清楚,他所谓的“管”,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嘴上说两句。
真正到了他妈和他妹妹一唱一和的时候,他总会退回到那句最熟悉的话。
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02
周末照例回婆家吃饭。
婆婆沈桂香住在城东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也有年头了,但她收拾得干净,窗台上还养着几盆绿萝。
我和胡博文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红烧肉香。
“博文回来啦!”沈桂香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脸上笑得开了花。
她先接过胡博文手里的水果和牛奶,嘴里念叨着:“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浪费钱。”
说是这么说,眼里的满意一点没藏着。
轮到我时,她看了看我鼓起来的肚子,笑容淡了一层。
“梓萱也来了。月份大了,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弯腰换鞋。
脚肿得厉害,鞋一脱,袜口勒出的印子清清楚楚一圈,看着都涨得慌。
胡博文问:“妈,欢馨呢?”
“屋里躺着呢,昨晚跟朋友唱歌唱到半夜,这会儿还没醒透。”
我坐到沙发上,扶着腰缓了口气。
杨欢馨半分钟之后才从房间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松松散散,手里还拿着手机。
她一看见胡博文就笑:“哥,你来啦。”
然后目光转到我这边,很甜地叫了声:“嫂子。”
我冲她笑了笑。
饭桌很快摆好。
说实话,菜做得挺丰盛,红烧肉、糖醋鱼、白灼虾、蒸排骨,还有一锅汤。
可我坐下来以后才发现,桌上的位置也挺讲究。
胡博文面前是红烧肉,杨欢馨边上摆着鱼,沈桂香自己那边是排骨和虾。
到了我跟前,最近的是一盘青菜,还有一碟中午剩的凉拌豆腐。
胡博文给我舀汤,刚要顺手夹一块排骨过来,沈桂香筷子一挡,轻飘飘一句:“孕妇少吃点油的。”
那块排骨掉回盘子里,汁都溅出来一点。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胡博文手停住,最后还是把那块排骨夹回自己碗里,笑着打圆场:“行,那你多喝汤。”
我没说什么,低头喝汤。
杨欢馨夹着鱼肚上的那块嫩肉,边吃边说:“哥,你最近奖金发了吧?”
“还行。”
“那挺好啊。”她眨眨眼,“我正想换手机呢,我这台卡得要死,拍照也不好看,发朋友圈都糊。”
沈桂香立刻接上:“女孩子嘛,手机得像样点。博文,你给你妹买一个。”
胡博文笑了笑,没正面答应:“回头看。”
“回头什么呀。”杨欢馨撅着嘴,“我同事都用新款,就我这个最破。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说:“最近花钱的地方挺多,还是先紧着该花的吧。”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嫂子,我就换个手机,也不算乱花啊。”
“那你自己攒钱换。”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就有点变了。
沈桂香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欢馨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工作,不容易。你们当哥哥嫂子的,不多照应着点,靠谁啊?”
我笑了笑,没接。
胡博文低头吃饭,像没听见。
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他还是没抬头。
03
那天吃完饭回家,路上我没怎么说话。
胡博文开着车,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正说着春节交通高峰,声音吵得我心烦。
等红灯的时候,他抽空看我一眼:“还生气呢?”
“没有。”
“你这表情就是有。”
我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你不方便说,我可以替你说。但每次我说完,坏人就都是我。”
胡博文握着方向盘,沉默几秒:“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快,刀子嘴豆腐心。”
“你妹妹呢?”
“欢馨就是被宠坏了,没坏心眼。”
我笑了下,忍不住问:“那坏心眼的人是谁?我吗?”
这话把他噎住了。
红灯转绿,他重新发动车,语气明显弱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只来了一句:“一家人,别总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又是这一句。
我忽然没了再说下去的欲望。
其实有时候想想挺没意思的,不是你说不过别人,而是别人根本不需要讲理,他们只要一句“一家人”,就能把所有边界都压没了。
04
没过两天,杨欢馨直接来了我们家。
她拎着一袋橘子,包装袋看着都皱巴巴的,像从打折摊位上随手抓的。
一进门她就笑:“嫂子,我路过水果店,看橘子挺便宜,给你买点。孕妇不是得多补维C嘛。”
我说了句谢谢,把橘子接过来。
袋子底下已经有两个烂了,软塌塌渗着汁。
她像没看见一样,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
“哥呢?”
“在洗澡。”
“哦。”她放下杂志,像是想起了什么,立马掏出手机凑到我边上,“嫂子,你帮我看看这个包,好不好看?”
屏幕上是一只牌子货,价格一万多。
我看了一眼:“挺好看。”
“是吧?”她一下来劲了,“我就说我眼光不错。这个颜色特别衬我,背去上班肯定有气质。”
我嗯了一声。
她盯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主动问一句“你想买吗”,或者“差多少”。
我没问。
气氛僵了两秒,她自己撑不住了,笑着开口:“其实吧,我已经攒了八千,还差一点点。嫂子,你借我一万二呗?我下个月慢慢还你。”
又是下个月。
这时候胡博文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你们聊什么呢?”
“哥!”杨欢馨立马过去挽住他胳膊,声音甜得发腻,“我想买个包,就差一万二,你借我嘛。”
胡博文一听就皱眉:“这么贵的包?你买来干嘛?”
“上班啊,见客户啊,背出去也有面子。你们都不懂,现在职场女人的形象很重要。”
胡博文有点无奈:“你先别扯这些,包没必要买这么贵的。”
“怎么没必要?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吧。”她说着,又看向我,“嫂子,你说呢?”
我把杯子放下,抬头看着她:“我觉得没必要。”
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了。
“最近孩子快生了,我们的钱都得留着备用。”我语气很平,“不管是你哥的钱,还是我的钱,都不适合拿来买这个。”
她松开胡博文,坐回去,声音也变了:“嫂子,你这意思是,不借呗。”
“对,不借。”
这回我说得很直接。
她脸色当场就难看了,眼圈也跟着红起来,像我欺负了她。
“算了,不借就不借,至于说这么明白吗?我又不是不还。”
“你之前也没还。”
这句话出来,空气像是被人啪一下抽紧了。
胡博文看了我一眼,表情明显有点僵。
杨欢馨更是一下炸了:“嫂子你什么意思?你记这么清楚,是防着我呢?”
“不是防你,是我自己记性不好,只能记账。”
“你——”
她气得站起来,拎起包就要走。
胡博文赶紧去拉她:“你急什么,大晚上的闹什么脾气。”
杨欢馨甩开他,红着眼睛喊:“反正在嫂子眼里,我就是来要钱的!我就知道她看不起我!”
说着就冲到门口换鞋。
胡博文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夹着点埋怨,也夹着点示意,意思很明显,让我说两句软话。
我没动。
最后,他只能自己追出去。
过了几分钟才回来。
回来时神色不太自然,手插在口袋里,像藏了什么心虚。
我看着他:“你给她钱了?”
“没有。”他脱口而出。
说完又顿住,补了一句:“就给了两千,让她别哭了,大晚上的让邻居听见不好。”
我看着他,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玄关边那袋橘子还放着,烂掉的汁水已经流到塑料袋外面,黏答答一片。
我拎起来,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05
那天晚上,我背对着胡博文躺着。
肚子太大,睡觉已经成了受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翻个身都得先拿手撑着床。
他在我身后躺了一会儿,伸手想搭我腰上。
我没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还没睡?”他低声问。
“没。”
“你今天说话太冲了。”
我闭着眼,过了几秒才说:“是我冲,还是你们一家都默认我该借?”
“什么叫我们一家……”他叹了口气,“欢馨就是小孩子脾气,心气高,想要点好东西也正常。”
“那正常的代价,为什么总是我们出?”
“也没总是。”他声音低下来,“我不是也有在补吗?”
果然。
我一下睁开眼,转过身看他。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很暗,但他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
“你补多少了?”
他眼神躲了一下:“没多少。”
“到底多少?”
“有时候几百,有时候一两千。”他说得越来越小声,“她是我妹,我总不能看着她在外面被人比下去。”
我盯着他,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疼。
“胡博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拿的是你自己的钱,这事就跟我们家没关系?”
“我没这么想。”
“可事实就是这样。”我声音很平,但越平越像压着火,“你一边跟我说要为孩子攒钱,一边背着我拿钱去填她那个窟窿。你妈一开口,你就心软,你妹一哭,你就塞钱。然后转过头来让我别计较,让我顾全大局。”
他沉默了。
灯光打在天花板上,晕出一圈发黄的光。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
“我知道你难。”我看着他,“可你每次觉得难的时候,推出去顶着的人都是我。”
这句话说完,他再没吭声。
那天夜里,我们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口,看着我穿鞋,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也只是来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扶着墙慢慢起身,没回头。
06
快过年那几天,家里开始陆陆续续准备年货。
我本来想着今年特殊,月份大了,能简单就简单,或者干脆出去订一桌,省得大家都累。
结果沈桂香一个电话打过来,直接把菜单都安排好了。
“除夕还是回家里吃,外面饭店哪有家里热闹。”
“欢馨说想吃你做的松鼠桂鱼,你上次做那个味道挺好。”
“还有糯米藕,手工香肠,再炖个鸡汤,博文爱喝。”
她报菜名跟点兵点将似的,报完还补一句:“你现在在家待产,时间多,提前准备也不累。”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正拿着待产包清单,听得半天没说出话。
胡博文在旁边听见了,接过电话打哈哈:“妈,她肚子都那么大了,做这么多菜太累了。”
“累什么累?女人怀个孕就不能做事了?我那时候怀着你,照样下地干活。现在条件这么好,做顿年夜饭还委屈她了?”
胡博文被堵住,回头看我。
他那眼神里有为难,有商量,就是没有坚定地替我回绝。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等他挂了电话,我问:“你想让我去?”
他挠了挠头,声音放得很低:“也不是非去不可,就是妈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不去也不好看。”
“那菜呢?”
“我帮你。”他说得很快,“到时候我帮你打下手,能做多少做多少,实在不行少两个菜,妈也不能说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只说:“行。”
其实答应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点发凉了。
不是因为要做饭。
而是因为我知道,他嘴里的“我帮你”,大概率又会变成“我尽量”。
而“尽量”这两个字,落到最后,多半还是得我自己扛。
07
除夕那天一大早,我们就去了婆家。
天还没完全亮透,外面冷得厉害,窗玻璃上都结了一层雾。
我一进门,就看见水槽里堆着昨晚和今早的碗,台面上还有切到一半的蒜和没收起来的调料瓶。
沈桂香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重播。
见我们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来了正好,梓萱,你把围裙系上吧,肉都拿出来了,得赶紧收拾。”
我没说什么,默默进厨房。
胡博文把东西放下,过来跟我说:“我先去把车停好,一会儿来帮你。”
结果这一会儿,直接变成了半个上午。
我在厨房里洗菜、切肉、腌鱼、泡糯米,站得腰都麻了,他在客厅陪杨欢馨调她的新手机,帮她下载软件,弄相册,转通讯录。
隔着一道门,我都能听见杨欢馨时不时发出来的笑声。
“哥,你看我这个自拍好看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超好看。”
“行行行,好看。”
她声音又娇又黏,听得人脑仁发胀。
快到中午的时候,胡博文总算进来了一趟。
我正站在水池前处理鱼,手上都是腥味,裙边都沾了水。
他走过来,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老婆,压低声音说:“累了吧?”
我头也没抬:“你不是说帮我吗?”
他噎了一下,赶紧撸袖子:“我来洗这个。”
就在这时,沈桂香从外面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葱。
“博文,你别在这儿添乱。男人哪有在厨房转的,出去陪陪你妹,她待会儿要帮我贴春联呢。”
胡博文站在那儿,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把刚卷起来的袖子又放下,冲我笑了下:“那你先忙,我一会儿再来。”
说完就出去了。
我盯着面前那条滑不溜秋的鱼,忽然觉得手心冰得很。
中午随便吃了点面条,下午继续忙。
糯米藕得填,香肠得煎,鸡汤得炖,凉菜要拌,鱼得等晚上现做。
我站久了小腿胀得厉害,只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扶着灶台缓口气。
孩子今天倒还算乖,只偶尔动一下,不算闹腾。
我一边切菜,一边摸着肚子,小声跟他说:“你再忍忍,晚上回家,妈给你躺着。”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晚上回家。
可那个地方,到底算不算我的家,我那时心里已经说不太准了。
08
天擦黑的时候,菜总算都上桌了。
满满一大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看着确实挺像回事。
电视里晚会已经开始,客厅灯开得亮堂堂的,窗外也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
沈桂香坐主位,脸上终于有了满意的神色。
“来来来,赶紧坐,开饭。”
我解了围裙坐下来的时候,腿都在发酸,后背一层薄汗已经凉透了。
胡博文给我盛了碗汤,低声说:“辛苦了。”
我接过来,没说话。
刚开始那一阵,桌上气氛还算过得去。
沈桂香给胡博文夹肉,杨欢馨挑着鱼肚子最嫩的地方吃,嘴里还不停夸:“嫂子这鱼做得是真不错,比外面饭店都强。”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只想赶紧吃完回家躺着。
结果饭才吃了没几口,杨欢馨突然把筷子一放,清了清嗓子。
“妈,哥,嫂子,我跟你们说个事。”
一听她这开场白,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她下一秒就笑盈盈地说:“我最近有个特别好的机会。”
胡博文抬头看她:“什么机会?”
“投资啊。”她越说越来劲,“我一个大学同学现在跟着做项目,特别赚钱。正常人都进不去的,内部名额,他看我关系好才带我。”
沈桂香一脸兴趣:“啥项目?”
“就是那种新型互联网理财,具体我也说不太清,反正稳赚。”杨欢馨说得特别笃定,“投五万,三个月,最少能回来七万。”
我听到这儿,差点笑出声。
五万,三个月,净赚两万。
这种话能信的人,不是太天真,就是太贪。
沈桂香却眼睛一下亮了:“真有这么好的事?”
“当然啊,我同学自己都投了十几万。人家家里条件那么好,总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吧?”
她说着说着,目光就落到我身上。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嫂子,”她笑得又甜又软,“我现在手里有点积蓄,还差五万。你先借我呗,等项目一回款,我立马还你,还能给你利息。”
桌上瞬间安静了。
晚会里的笑声,窗外的炮竹声,厨房里锅里保温的汤偶尔冒出来的咕嘟声,全都显得特别远。
我手里那只勺子停了停,轻轻放回碗里。
然后抬头,看着她。
“不能借。”
她脸上的笑像被刀削了一层,僵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是孩子的钱。”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也是我给自己留的保障。五万不是小数目,我不可能拿出来给你做这种我连内容都没搞明白的投资。”
“什么叫这种投资?”杨欢馨声音立刻拔高,“我都说了稳赚!”
“那你自己赚。”
“我要是够,我还找你干嘛?”
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真把我看得火气往上冲。
我压着情绪,尽量让语气平稳:“欢馨,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风险问题。孩子马上要出生,我不会动这笔钱。”
沈桂香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了。
“梓萱,自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欢馨有好机会,你们帮一把怎么了?”
“帮过很多次了。”我看着她,“她以前借的那些,到现在也没还。”
“你——”杨欢馨一下站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翻旧账?”
“不是我翻,是你们一直当没这回事。”
这句话一落,沈桂香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
“陈梓萱,你这话说给谁听呢?什么叫当没这回事?我女儿借你点钱怎么了?她以后会不还吗?”
我看着她:“那您让她什么时候还?”
沈桂香脸一下涨红,像是被我当众打了脸。
“你一个做嫂子的,天天把钱挂嘴边,像什么样子!欢馨还年轻,等她以后出息了,还能少了你的?”
“她现在说投五万赚七万,您也信?”
“我信不信关你什么事!”沈桂香声音越来越尖,“你嫁到胡家,就是胡家的人。博文是她亲哥,你是她嫂子,帮帮她不是天经地义?”
我忍到这里,是真的有点忍不下去了。
“帮是情分,不是义务。更何况,我已经帮了很多次。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孩子的钱更不是。”
沈桂香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孩子你孩子,你眼里就只有你那个孩子!欢馨不是你妹妹?这个家你还认不认!”
“我认家,但我不认无底洞。”
“你再说一遍?”
“我说,钱我不借。”
我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像是被点炸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我,下一秒,手就扬了起来。
09
那一下来得太快。
快到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只看到她胳膊带起的风。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胡博文猛地起身,一把攥住了沈桂香的手腕。
“妈!”
他这一声喊得有点破音,整张脸都白了。
椅子被带翻在地上,哐当一声,连桌上的酒杯都震得晃了晃。
沈桂香被他抓住,像是更受刺激,扭头就骂:“你放开我!你为了这个女人拦我?”
胡博文咬着牙,手没松:“你不能打她,她怀着孩子!”
“怀着孩子怎么了?怀着孩子就能在我家里顶撞我?就能骑到我头上来?”
“妈!”
“你喊什么喊!你翅膀硬了是吧?娶了媳妇就不要妈了?我打她一下你都舍不得?”
我坐在那里,手捂着脸,明明那巴掌没真落上来,可那一块皮肤已经烧得发烫。
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得很厉害,一下接一下,像是在不安地翻腾。
我低头护住肚子,胸口发闷。
杨欢馨这时候也站起来了,嘴上叫着“妈你别冲动”,人却站得远远的,眼神里又惊又乱,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看热闹。
客厅里乱成一团。
电视里小品正演到热闹处,观众哈哈大笑,跟我们这边形成一种特别荒唐的对照。
沈桂香挣了几下,没挣开,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放手!你今天为了她跟你妈动手是不是?”
“我没有动手,我就是不让你打人。”
“她算什么人?她是我花钱娶进门的媳妇!我教训她还轮得到你拦?”
这话一出来,我脑子嗡的一声。
花钱娶进门。
原来在她心里,我一直是这么个东西。
不是家人,不是儿媳,就是个被“娶”来的、该听话该伺候人该掏钱的。
胡博文的手终于慢慢松了。
他看上去很疲惫,像是浑身力气一下被抽空了。
“妈,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沈桂香一甩胳膊,狠狠瞪着我,“大过年的败兴东西,搅得全家不得安生。今天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我抬起头,看着她。
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我不借。”
“你——”
“我不借。”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更稳,“今天不借,以后也不会再借。”
客厅一下静得可怕。
外面的爆竹声,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传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又转到了胡博文身上。
沈桂香等着他站她那边。
杨欢馨也等着。
我同样在等。
胡博文站在我面前,呼吸有些重,像是刚跑完一场很长的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也有一种我特别熟悉的退缩。
然后,他开口了。
10
“梓萱。”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是在哄孩子,“妈刚才也是一时上头。”
我没说话。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往下说:“欢馨年纪小,不懂事。今天又是除夕,别把事情闹得太僵。”
“所以呢?”
我问得很平静。
他像是被我这个眼神看得有点慌,喉结动了动,终于说出那句让我彻底冷掉的话。
“你……先给妈道个歉吧。”
我怔了一下。
真的,就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他还在继续说,语气像在商量,又像在求我。
“先把今天这个场面圆过去。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多难看。”
“你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顾全大局一点。”
顾全大局。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突然特别想笑。
也确实笑了。
只不过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桌沿,动作很慢,因为肚子太大,腰像要被坠断一样。
他下意识伸手想扶我,我侧身避开了。
整个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解下围裙,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椅背上。
然后抬头看着胡博文。
“你让我给她道歉?”
他眼神闪了闪,像是不敢直视我:“梓萱,这事回家再说。现在先——”
“回哪个家?”
这句话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声音依旧很轻,可轻得越厉害,越像刀子往人身上慢慢割。
“是这个差点打我的地方是家,还是那个你一次次让我忍、一遍遍让我算了的地方是家?”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拦了那一巴掌,我本来以为你终于知道什么该拦,什么不该让。结果你转头就让我道歉。”
“胡博文,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叫你心里从头到尾就没觉得她们错得离谱,你只是怕事情闹大,怕面子不好看,怕大年夜不好收场。”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受委屈。”
这句话说完,他整张脸都白了。
沈桂香在旁边气得发抖,指着我骂:“你还教育起我儿子来了?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没理她。
我转身去拿外套。
胡博文终于急了,几步追过来拦在门口:“你要干什么?”
“出去。”
“这么晚了你出去去哪儿?”
“回我妈家。”
“你疯了吗?大年夜回娘家,别人怎么看?”
我抬眼看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在想别人怎么看。”
“那不然呢?”他也急了,额头上青筋都出来了,“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吗?”
“是我弄得难堪?”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绕开他去开门。
沈桂香在后面喊:“走了你就别回来!”
杨欢馨也跟着说:“嫂子,你这脾气也太大了吧,妈不过说你两句,你至于吗?”
我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回头看她。
“你以后别再叫我嫂子。”
她脸色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解释。
门拉开,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扶着肚子,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砰地关上,声音很大。
像是在替谁做最后的判决。
11
楼道里静得很。
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亮起来,昏黄一圈,把楼梯照得有点旧,有点冷。
我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心跳得很快,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些吵嚷。
肚子坠得发硬,孩子也一直在动,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
我边走边轻轻摸着肚子,小声说:“别怕,别怕。”
声音在空楼道里听着有点飘。
我走得很慢,腿软得厉害,走到二楼拐角时甚至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烟花炸开,彩光一下照进来,把老旧的楼道映得亮了一瞬,紧接着又黑下去。
就像我刚刚对胡博文升起来的那点希望,也是这样,一下亮了,又一下灭了。
到一楼的时候,我后背已经冒了一层汗。
冷风一吹,冰得我整个人一激灵。
小区里没什么人,地上有零零碎碎的红色炮纸,被风卷着打转。
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梓萱!”
我没回头,也知道是胡博文追出来了。
他跑得挺急,呼吸都乱了,拦到我面前时只穿了件毛衣,外套都没来得及套。
“你真要走?”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
“嗯。”
“你回去。”他伸手想拉我,又怕碰到我肚子,只能悬在半空,“妈那边我来处理,咱们先回家行不行?”
“哪个家?”我又问了一遍。
他一下被堵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胡博文,我刚才等的不是你拦那一下。”我声音很轻,“我等的是你能不能站在我这边,哪怕一次。”
“我不是站你这边了吗?我都拦了妈了!”
“然后呢?”
我这一句问出来,他沉默了。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冷得像刀。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说:“我总不能真跟我妈翻脸吧?今天还是除夕。”
“所以你就让我低头。”
“我只是想把场面稳住。”
“用我来稳?”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沉到底。
“你一直说你夹在中间难做。可你每次所谓的难做,最后都是让我让步,让我忍,让我体谅。”
“欢馨借钱,你说她小。”
“你妈偏心,你说她老了。”
“她们不讲理,你说是一家人。”
“那我呢?我算什么?”
他声音发哑:“你是我老婆。”
“是吗?”我笑了一下,“可你刚才让我给差点打我的人道歉。”
他脸色更难看了,像是终于知道自己说出口的那句话有多伤人。
“我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我摇摇头,“你只是习惯了。习惯让我退一步,反正我以前都会退。”
这句话把他彻底说哑了。
他站在风里,看着我,眼神里有慌,也有无措。
我知道他这会儿是真慌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你这会儿着急,它就能原样拼回去。
“我先回我妈那儿。”我看着他,“你也回去吧,外面冷。”
“那我们……”
“我现在不想谈。”
“梓萱。”他声音一下带上了慌,“你别这样。孩子快出生了,你别在这时候闹。”
我本来都想走了,听到这句又停住。
“你觉得我是在闹?”
他愣住,立马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来。
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停下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像是想上前,又不敢。
我拉开车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胡博文,我们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吧。”
他眼睛猛地睁大:“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说第二遍,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下,把他的声音也隔在了外面。
12
我到娘家时,我爸妈正在吃年夜饭。
门一开,我妈看见我,先是一愣,紧跟着脸都变了。
“梓萱?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她往我身后看,没看见胡博文,眼神一下就沉了。
“先进来,快进来。”
我爸也从餐桌边站起来了,赶紧把我扶进门。
屋里暖气开得足,饭菜香扑面而来,桌上摆着饺子和几样家常菜,电视里的晚会声音放得很低,整个房子都有种很踏实的热闹。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妈扶着我坐下,手摸到我冰凉的胳膊,急得不行:“怎么这么凉?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
我摇摇头,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我不想哭的,真的不想。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在自己人面前,越绷不住。
我爸没催我,只是把热水端到我手边:“先喝口热的。”
我捧着杯子,手心一点点暖起来,心口那块却还是空的。
我妈去厨房给我重新盛饭,边盛边压着火气问:“是不是他妈又给你脸色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她把饭碗往桌上一放,声音都拔高了:“她还想怎么着?你都快生了!”
我爸眉头也拧起来:“博文呢?他人呢?”
我低着头,慢慢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
从杨欢馨开口借五万,到我拒绝,再到沈桂香拍桌子、扬手,还有胡博文拦住之后,让我道歉那句。
我说得不快,语气也尽量平静。
可我妈听着听着,眼圈都红了。
“她敢打你?”她气得声音都抖,“我女儿怀着孩子,在她家忙了一天,结果还要挨她的巴掌?”
我爸平时话不多,这次脸也彻底沉下来。
“这个胡博文,怎么回事?”
“他拦了。”我说。
“拦了有用吗?”我妈气得直拍桌子,“拦了之后呢?还让你道歉?他脑子让门夹了?”
我看着碗里的热气往上冒,眼睛有点发酸。
“妈,我有点累。”
我妈立刻收了火,赶紧过来扶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先吃两口,吃完赶紧去躺着。”
她嘴上说着不说了,可脸色一直没缓下来。
我爸也没再问,只是默默把我小时候房间里的被子拿出来又晒又铺。
那一晚,我睡在熟悉的床上,窗帘是我妈前几年给我换的,浅蓝色带小花,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上学时候的相框。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睡得踏实。
可实际上,半夜还是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下意识就想去摸旁边。
摸到一片空的时候,心里会突然一沉。
不是舍不得谁。
是人真的很难一下适应,那个原本躺在你身边的人,突然就被你从生活里推远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阵。
醒来时,手机已经震了十几次。
全是胡博文的电话和消息。
13
一开始,他是道歉。
“昨晚是我不对,我说错话了。”
“你别生气,注意身体,孩子怎么样?”
“我妈也冷静下来了,她不是故意的。”
后面几条,就开始解释。
“欢馨那个项目我也说过她了,不靠谱。”
“我不会让她再找你借钱。”
“昨晚真的是场面太乱了,我一时急了,才让你先低个头。”
再往后,语气就变得有点乱。
“你总得接我电话吧?”
“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你这样回娘家,别人会怎么说我们?”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至于吗?”
我看着那句“至于吗”,只觉得特别讽刺。
至于吗。
当然至于。
如果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在除夕夜被婆婆扬手要打,丈夫在拦下之后还让她道歉,这都不叫至于,那什么才叫?
我没回他一条消息。
接下来几天,家里难得清净。
我妈什么都不让我碰,连洗个苹果都抢过去。
“你现在就给我安心待着。”她一边削苹果一边嘀咕,“老胡家那一堆破事,等你生完再说。”
我爸表面上不怎么提,但每次出门买菜,都会特意给我带点新鲜的虾或者排骨,说孕妇得补。
我坐在阳台晒太阳的时候,甚至会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没有谁冷不丁提一句“你是嫂子”,也没有谁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盯着我的钱包。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比一天有劲,有时候一脚踢过来,我肚皮都能鼓起一块。
我会下意识摸过去,跟他说话。
“你快出来吧。”
“出来以后,妈妈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并不是完全确定。
我只是隐约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了。
14
年初三那天,胡博文还是来了。
来的时候提了很多东西,营养品、水果、燕窝,拎得满满当当。
我爸开的门,看见是他,脸色不算好,但也没当场把人轰走。
我妈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声音出来,一看是他,脸上笑都没笑。
“你来干什么?”
胡博文明显有点尴尬,站在门口低声说:“妈,我来看看梓萱。”
我妈立马皱眉:“别叫我妈,我担不起。”
这话挺重的,他脸一白,还是硬着头皮把东西放下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
他进来以后先看我肚子,再看我脸,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倒真像有点怕了。
“你这两天还好吧?”他说。
“挺好的。”
“孩子呢?有没有闹你?”
“也挺好。”
我的回答都很短。
他站在那里,像是有一肚子话堵着,最后只能来一句:“我们聊聊行吗?”
我爸妈都没拦。
我起身回了自己房间,他跟着进来,轻轻把门关上。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胡博文站在床边,看着我,半天没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问:“你想聊什么?”
“接你回去。”
“我不回。”
他一下急了:“梓萱,别赌气了。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知道自己冲动。欢馨那边我也骂了,她以后不会再乱来了。”
“她以前每次借钱的时候,你也说以后不会再乱来。”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被问住,顿了几秒才说:“这次事情闹大了,她们都知道你是真生气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们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我这次不好哄了。”
他脸色僵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也有点发哑:“我就是想让你回家。孩子都快生了,你总不能一直住娘家。别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又来了。
到现在,他嘴里最先出来的,还是“别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妹妹这些年借的钱,你算过吗?”
他眼神一下躲开了。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可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算过吗?”
“差不多知道。”他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私下补了她多少?”
这话一出来,他猛地抬头看我,脸上明显闪过慌。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接过他的话,“因为家里每一笔进出我都看过。你工资里少的那些,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他脸一下白了。
我继续说:“胡博文,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借钱给她。你是在养她花钱的习惯,养她想要什么就张口的习惯。你妈在旁边添火,你就在中间和稀泥。最后她们两个越来越理直气壮,我越来越像个不懂事的恶人。”
“我没有想把你变成恶人。”他急急解释。
“可结果就是这样。”
我看着他,一点点把这几年的委屈摊开来。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妹借钱不还,也不是你妈偏心。是你明明看见了,心里也清楚不对,可你永远在说算了,永远在让我退一步。”
“你每退一次,我在她们眼里就矮一截。”
“到最后,她们连巴掌都敢抬。”
他说不出话来,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知道你委屈。”他声音很哑,“可我夹在中间……”
“别再说你夹在中间了。”我直接打断,“你不是夹在中间,你是在选。每一次,你都选了更省事的那边。”
这句话像是把他最后那层遮羞布彻底掀开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也不是完全想好了。
离婚这两个字,不是说出口就轻飘飘的,尤其孩子马上要出生了,现实摆在眼前,不是一腔火气能解决的。
可原谅也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
“我先住这儿。”我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那我们就这么僵着?”
“不是僵着,是分开冷静。”
“可我不想冷静。”他突然情绪上来了,往前走一步,“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非得抓着这件事不放?”
我看着他:“你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他一下又说不出来了。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特别累。
“你回去吧。”
“梓萱——”
“我累了,想休息。”
这句话说完,他就知道今天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说了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没应。
他走的时候,房门轻轻带上。
声音不大,可我还是听得心里一空。
15
之后那段时间,胡博文来得挺勤。
有时候提汤,有时候提水果,有时候就是下班顺路过来,站在客厅里跟我爸妈赔笑,问我今天产检怎么样。
我妈表面上对他依旧不冷不热,可也没再像第一次那样一句话堵死。
毕竟我肚子越来越大,眼看就到预产期了,她也不想刺激我。
有一次产检,胡博文主动说他陪我去。
我本来想拒绝,可那天我妈正好腰疼得厉害,我爸要去单位值班,确实没人陪。
最后还是让他去了。
医院人特别多,产科门口挤满了大肚子的女人和来回跑腿的家属。
我坐着等号,腿肿得难受,胡博文蹲下来替我把袜口往下理了理,动作很轻。
那一瞬间,我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感动。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酸。
明明他也不是完全不好,他也会在我孕吐最厉害的时候半夜起来给我煮面,也会记得我爱吃哪家的板栗,会在我脚抽筋的时候替我揉半天。
可人怎么就能一边对你好,一边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站不稳呢。
检查完出来,医生说一切都正常,再等等发动。
胡博文扶着我慢慢往外走,边走边说:“你看,孩子挺好的。咱别再折腾了,行吗?”
我没说话。
他又说:“妈那边这几天也没再闹。欢馨现在都不敢提钱了。咱们以后好好过。”
“以后怎么好好过?”我问。
“我工资卡给你,家里钱都你管。欢馨那边我不再给了,我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次。”
“这次是真的。”
我偏头看着他。
医院走廊的灯有点白,把他脸照得特别疲惫,眼下那圈乌青很重,人也明显瘦了点。
我知道他最近不好过。
一边是我不回去,一边是家里估计也没少闹。
可我还是没法那么快心软。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我还是这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点头。
16
临产那天,是个凌晨。
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还带着腰酸。
开始我以为是假性宫缩,忍了半个多小时,结果越来越规律。
我妈一看我脸色,就慌了,赶紧叫醒我爸收拾东西。
去医院的路上,我疼得手心全是汗,心口也一阵阵发紧。
我妈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说别怕,到了就好了。
胡博文是到医院以后赶来的。
他接到电话时估计还在睡,头发都没打理,外套穿反了都没发现,一路冲进产房门口,脸白得吓人。
“怎么样了?疼多久了?”他声音都是抖的。
我那会儿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只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宫口开得慢,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天。
我疼到后面,脑子都是昏的,握着床栏,感觉整个人像被撕开一样。
助产士一直让我用力,说已经看到头了。
我咬着牙的时候,突然就想起除夕那晚。
想起那盘清蒸鱼,想起脸边那道风,想起胡博文说的“顾全大局”。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特别清楚的念头。
我生这个孩子,不是为了去继续忍,不是为了继续在谁家的规矩里打转。
我是为了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护住他,也护住我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一声洪亮的哭。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松了,眼泪也一下涌出来。
“男孩,六斤八两,挺好。”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
红红皱皱的一团,哭得特别响。
可就那么一眼,我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孩子被抱出去以后,我闭了闭眼,筋疲力尽地躺着,脑子里却特别清醒。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都不能再含糊了。
17
病房里很热闹。
我妈高兴得眼睛都红了,我爸抱孩子的动作小心得像捧什么稀世珍宝。
胡博文站在旁边,眼眶也一直红着,看着孩子不敢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伸手碰了碰小脸。
“像你。”他说。
我没接。
沈桂香和杨欢馨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我本来不想见,可人都到了病房门口,总不能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沈桂香拎了鸡汤,进门时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既想端着长辈架子,又明显知道自己理亏。
她先看了眼孩子,脸上到底还是露出点真心实意的喜色。
“哎哟,长得真好。”
然后才转向我,语气生硬地说:“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
不算道歉,也不算和解,顶多是她能放低姿态的极限。
杨欢馨站在一边,看起来比以前安静不少,也没敢像从前那样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她把一个红包放到床头柜上,小声说:“恭喜啊。”
我嗯了一声。
病房里气氛特别微妙。
我妈坐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博文站中间,明显想缓和,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打破了那股僵。
我侧过身去喂奶,没再理会她们。
她们也没待太久,很快就走了。
走之前,沈桂香站在门口,像是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回头看着我说:“之前那天……我脾气急了点。”
这话说得很别扭,甚至连“对不起”都没有。
可对她这种人来说,已经算是承认了。
我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有些话说得再轻,也不能把伤痕抹掉。
更何况,我要的从来不只是她一句认错。
我要的是边界,是以后,是我和孩子能不能在那个家里过得有底气。
18
坐月子那一个月,我一直在娘家。
这是我坚持的。
胡博文起初还想让我回自己家坐月子,说月子中心钱都交了,不去浪费。
我直接回他:“不浪费,总比我回去受气强。”
这话他说不出反驳。
后来他干脆两头跑,下班先回他妈那边露个脸,再赶来我家看孩子。
有时候夜里孩子闹得厉害,他也会留下来帮忙换尿布,冲奶粉,抱着在屋里一圈圈走。
刚开始手忙脚乱,抱姿都不会,孩子一哭他比孩子还慌。
我妈嫌弃他笨,嘴上挖苦两句,手上却还是会教。
“头托住,腰也托住,别跟抱炸药包似的。”
他听得很认真。
有一晚,孩子一直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刚喂完奶,整个人累得不想动,胡博文就抱着孩子在客厅晃,一边晃一边轻轻拍。
灯光很暗,他的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细细碎碎的动静,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回到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他也这样,半夜我发烧,他背着我下楼打车,路上一直说别怕,很快就到医院了。
人不是一下子变坏的。
很多婚姻也不是一下子烂掉的。
它是慢慢磨,慢慢耗,一件事一件事地攒,最后把原本厚实的东西磨出洞来。
我知道他现在在努力补。
可补得上多少,能不能补住,我心里其实没底。
19
孩子满月那天,胡博文跟我提了一次,想让我带孩子回去住。
我当时正抱着孩子晒太阳,他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得歪歪扭扭。
“房间我都重新收拾了。”他说,“婴儿床装好了,空气净化器也买了。妈那边我说过了,没事别过来打扰。”
我没立刻说话。
孩子窝在我怀里,小嘴一动一动,睡得很香。
“你妈能听你的?”
他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这次会。”
“为什么这次会?”
“因为我跟她说了,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家真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我能听出来,是认真的。
我偏头看他。
他瘦了点,下巴都冒出了青色胡茬,神情也比以前沉了很多。
“你跟她怎么说的?”
他沉默几秒,才开口:“我把这些年的账都摊开了,欢馨借了多少,我补了多少,你掏了多少,我都说了。”
“妈一开始还骂,说我吃里扒外。后来我说,如果她们还觉得理直气壮,那我们以后就彻底分开过。我带你和孩子搬出去,也不回去了。”
“她当时没说话。”
“欢馨呢?”我问。
“欢馨哭了。”他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笑,“说自己没想那么多,也没想到加起来有那么多。她现在工作换了,工资比以前高点,前阵子还把两千块转给我,说先还一部分。”
我听着,心里没多大波澜。
不是不信。
是已经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一点改变态度就立刻松下来。
“她转给你,不是转给我。”
“我知道。”他看着我,“以后她还多少,我都一笔笔记着,最后都还给你。”
我嗯了一声,还是没说回不回。
他有点急了:“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我可以回去试试。”
他眼睛一下亮了。
我抬头看着他,把后半句说完:“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钱分清楚。家里的,孩子的,我自己的,账都分明。谁也别再糊弄过去。”
“好。”
“第二,你妈和你妹来可以,但不能把我当保姆,也不能把我的东西当理所当然。再有一次伸手借钱、阴阳怪气、越界插手,你自己处理。别再把我推出来。”
“好。”
“第三。”我停了一下,“如果再发生一次像除夕那样的事,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脸色明显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一巴掌本身。
我说的是那一整套东西。
轻视、越界、偏袒、和稀泥。
他沉默了几秒,很郑重地点了头。
“好。”
20
我和孩子是在他做完这些准备之后,才回去的。
房子确实重新收拾过了。
客厅原本堆杂物的角落腾空出来,摆了婴儿车和尿布台。
主卧床边安了护栏,窗户都加了纱窗,厨房里还多了个小炖锅和一堆婴儿用品。
能看出来,他是真的下了心思。
沈桂香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小孩衣服。
她站在门口,想抱孩子,又不太敢,神情难得有点拘束。
“我就来看看。”她说。
我点点头,让她进门。
她坐下以后,眼睛一直黏在孩子脸上,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又拉不下那个脸。
最后只干巴巴来了一句:“这孩子鼻子像博文。”
我说:“眼睛像我。”
她嗯了一声,竟也没反驳。
杨欢馨后来也来过一次。
人倒是真的收敛了不少,不再咋咋呼呼,也没再张口闭口谈钱。
她给孩子买了个小金锁,不算贵,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满脑子只想着从别人这儿拿。
她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半天,突然低声说:“嫂子,之前那些钱,我会慢慢还。”
这句嫂子,她叫得有点虚。
我没故意刺她,只说:“记着就行。”
她低头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她也没我以前想得那么刀枪不入。
她只是从小被惯坏了,习惯了别人让着她,习惯了伸手就有。现在真碰到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怕。
当然,这不是她的免死金牌。
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买单。
只不过有时候,账不是一刀两断地算,而是一点点还,一点点改。
21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差不多重新恢复了工作状态,开始接一些线上项目。
白天忙孩子,晚上忙工作,累是累,可我心里反倒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手里有钱,脑子里有数,脚下就不会彻底悬空。
胡博文这几个月确实变了不少。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不再和稀泥。
有一次沈桂香来,看到我买了台新吸尘器,随口说了句:“你们这日子过得真精细,有这钱不如先帮欢馨把上次那个培训费垫了。”
她话刚出口,胡博文就接上了:“妈,欢馨的事欢馨自己解决。咱们家现在有孩子,钱怎么花我和梓萱自己有安排。”
语气不重,但很明白。
沈桂香脸色当时就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两句,到底没再往下说。
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喂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痛快。
更像是一口长久憋着的气,终于慢慢顺下去了。
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跟胡博文说:“你今天那句说得不错。”
他正洗奶瓶,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回头看我,竟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下。
“早该说的。”
我没接。
他把奶瓶放好,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梓萱。”
“嗯?”
“那天除夕,我后面想过很多次。”他声音很低,“我最怕的其实不是妈打你,也不是你生气。我最怕的是,你看着我,让我说下一句的时候,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我沉默着。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灯光暖黄,孩子在婴儿床里睡得呼呼的,小手攥着,脸睡得红扑扑。
“我以前总觉得,家和万事兴。”他说,“能忍一点就忍一点,能让一点就让一点,事情就过去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每一种平静都叫和。有些平静,是拿一个人的委屈硬压出来的。压久了,总有一天会炸。”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有点艰难。
“是我把你逼到那一步的。”
我看着前面的婴儿床,没转头。
很久之后,才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胡博文。我只是不能总做那个被牺牲的。”
“我知道。”
他伸手,试探着碰了碰我的手背。
这一次,我没躲。
22
日子慢慢往前走,很多事都不可能完全像没发生过。
我偶尔想起除夕那晚,脸边还是会有种幻觉似的发烫。
有时候看到沈桂香站在厨房门口指点这个那个,我心里也会本能地升起戒备。
这些都是真的。
伤口不是因为日子继续过就自动消失了,它只是慢慢结痂,碰到了还会疼。
可人也不是木头。
在一次次重新划边界、一次次被尊重之后,那种一直紧绷着的感觉,也确实会一点点松下来。
后来有一天,我整理抽屉时,又翻到那本记账本。
里面夹着那些旧转账记录,日期、金额、理由,全都写得很清楚。
我翻着翻着,忽然停住。
最后一笔,是除夕前那个五千块的借款消息,我当时没借,也没记正式转账,只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再往后,就是空白。
很长一段空白。
我拿起笔,在那页后面慢慢写了几个字。
“从此为止。”
写完以后,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下。
不是为了忘掉。
是为了提醒自己,以后别再回到从前那个位置上。
23
这件事到今天,过去快一年了。
孩子会爬了,满地乱窜,看到谁都咧着嘴笑,像个小太阳。
杨欢馨后来陆陆续续还了我一部分钱,不多,五百一千地转,至少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也没再找我借过。
听说她现在工作认真了很多,也不怎么乱买东西了。
沈桂香还是那个沈桂香,嘴硬,爱面子,偶尔也会管不住想多说两句。
但只要一踩到线,胡博文就会挡回去。
不是吵,不是翻脸,就是明确地说不行。
有一回我妈来看我,回去路上跟我说:“博文这回算是长了点脑子。”
我当时正在后视镜里看孩子,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长脑子了。
只是这个代价,不算小。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除夕那晚,他在拦住沈桂香以后,不是回头让我道歉,而是站到我前面,哪怕只是很简单地说一句:“这钱不借,谁都别逼她。”那后面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人生没有如果。
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在已经发生的事上,尽量把后面的路走对一点。
24
前几天又快过年了,沈桂香打电话来,问今年年夜饭怎么安排。
我正坐在地垫上陪孩子搭积木,闻言看了眼厨房。
“出去吃吧。”我说,“省得大家都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按她以前的性子,肯定得说两句“外面哪有家里好”“年夜饭哪能在饭店吃”。
可这次,她只是顿了顿,问:“那你们定地方了吗?”
我说还没。
她说:“定好了发我,我和欢馨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以后,我拿着手机怔了怔。
胡博文刚好下班回来,边脱外套边问:“妈说什么了?”
“问年夜饭。”
“哦。”他把包放下,走过来抱孩子,“你怎么说?”
“我说出去吃。”
他一边逗孩子,一边笑:“挺好,省事。”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去年除夕。
同样是年夜饭,同样是一家人。
可这中间,已经隔了很多东西了。
我不敢说一切都好了。
也不敢说以后绝不会再有问题。
可至少现在,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了,有些边界不能碰,有些委屈不能默认,有些“大局”不能再拿一个人的尊严去垫。
窗外有人在试放烟花,啪地一声,一朵亮光在夜空里炸开。
孩子被声音吸引,啊啊叫着往窗边爬。
胡博文把他抱起来,举高一点,让他看外面的光。
孩子高兴得直拍手。
我坐在地垫上,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有些家,不是天生就稳的。
是碎过,痛过,重新立过规矩,才一点点长出样子。
而我也终于明白,真正的家和万事兴,不是让我一味忍下去。
是我能站稳,他也能站出来。
是我的委屈不再被轻轻带过,是孩子以后长大,不会学会谁弱谁让、谁懂事谁吃亏。
是那年除夕之后,我终于敢对所有人,包括对自己,说一句——
不行就是不行。
这才是我给自己,还有给孩子,挣回来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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