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月签下AA制协议的那天,其实就已经看清了陆砚白,只是那时候她还没打算立刻把这段婚姻判死刑。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连抖都没抖一下。
“林昭月”三个字写得一笔一画,干净利落,和她做图时画出来的结构线一样,规整得挑不出毛病。
陆砚白坐在她对面,明显松了口气。
灯光从客厅顶上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笑映得很温和。他总是这样,看起来谦和、体面、讲道理,尤其戴着眼镜安静说话的时候,特别容易让人心软。
“昭月,我就知道你能理解。”他说着,把协议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其实这也是为了我们好,省得以后因为钱伤感情。”
为了我们好。
林昭月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慢慢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刚结婚十五天的男人,坐在新房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婚庆公司送的香薰蜡烛,电视柜上还放着他们婚礼那天来不及拆的礼盒,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新婚妻子,夫妻要AA制,这样是为了感情好。
她要不是当事人,光听都觉得荒唐。
但她脸上没显出来,只是淡淡问了句:“那以后如果有孩子呢?”
陆砚白像是早有准备,身子往前倾了倾:“孩子肯定也是共同承担啊,教育费、生活费,都按比例来。现在很多家庭都这样,很科学。”
林昭月点点头:“哦。”
“你别误会。”陆砚白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防着你。就是觉得,婚姻里最怕糊涂账。咱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凡事说在前头,省得以后难看。”
受过教育的人。
说得真好听。
林昭月看着那份协议,心里那点还没彻底熄灭的火,终于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她想起婚礼前,陆砚白说安家费还没到账,婚庆和酒席的钱她先垫,等以后再慢慢补给她。她没当回事,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细。她想起买房的时候,首付八十七万是她出的,写两个人名字,她也没计较,因为那时候陆砚白抱着她说,昭月,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她当时真信了。
现在看,也不是他说谎,说到底,人家是有自己的逻辑的。
只是他的“一家人”,和她理解的,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在她这里,一家人是你多一点我少一点,都没什么。
在他那里,一家人是先把边界画明白,再谈情分。
她站起身,把茶几上的婚戒摘下来,轻轻放在协议旁边。
陆砚白愣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林昭月语气很平,“刚洗手不方便,先放着。”
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
身后很快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陆砚白追进来,站在门口看她从柜子里拿行李箱。
“昭月,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回我妈那住几天。”
“这么晚了?”
“嗯。”
陆砚白皱起眉,像是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你生气了?”
林昭月头也没抬:“没有。”
“没有你收拾行李干什么?”陆砚白声音也沉了些,“你别闹,刚结婚就往娘家跑,别人怎么想?”
林昭月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动作不快,但一点没停。
“那你拟协议的时候,有想过别人怎么想吗?”
这话一出来,屋里顿时安静了。
陆砚白站在门口,看着她,脸色不太自然:“这两回事。”
“在你那儿是两回事,在我这儿不是。”林昭月拉上行李箱拉链,转头看向他,“你今天既然把账算得这么清楚,那我也得缓缓,省得以后算不明白。”
陆砚白盯着她,似乎想说点软话,可话到嘴边又拐了弯:“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只是提个建议,而且你不是也签了吗?”
林昭月看了他两秒,笑了。
“对,我签了。”她点点头,“所以我现在很配合。”
说完,她拖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张摆在茶几上的协议。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婚礼前三天我请假布置场地,这误工费你要不要也记一下?既然都AA了,按理说不该我一个人承担。”
陆砚白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林昭月没等他开口,已经拉着箱子出门了。
电梯门一点点合上时,她看见陆砚白站在门口,没追,也没拦,只是脸色很难看。
那一瞬间,她其实就明白了。
如果一个男人真的怕失去你,他第一反应不会是站着不动。
出租车开到老城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林昭月拖着箱子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来。她在三楼门口停下,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发凉。
门一开,周秀英正在客厅里收衣服,听见动静抬头,一眼看见她和那只箱子,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这么晚?砚白呢?”
“没来。”林昭月换鞋,语气平得出奇,“我回来住几天。”
周秀英看了她一会儿,没接着问,只是把衣服放到一边,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吃饭了没有?”
“没。”
“锅里有面,我给你下点。”
林昭月点点头,嗯了一声。
她妈就是这样,从来不在你最乱的时候追着问。你愿意说,她听。你不愿意说,她就先让你把饭吃了,把觉睡了,等你缓过来再说。
林建国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鼻梁上还架着老花镜。
他看见女儿,眉头皱了皱,问得很直接:“吵架了?”
“没。”林昭月说。
“没吵架你拖箱子回来?”林建国不太信。
周秀英在厨房里扬声:“先别问了,让孩子吃口热的再说。”
林建国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开口。
那天晚上,林昭月坐在餐桌边吃面,热气一阵阵往脸上扑。周秀英把煎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慢点吃。”
林昭月低着头,眼睛忽然就有点发酸。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难受的。
毕竟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没哭,签字的时候没哭,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也没哭。
可真正坐回娘家的餐桌前,吃上这一碗清汤面,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难堪这种情绪,不是当时就会炸开的。它会压在心口,慢慢地往下沉,等你一松下来,就翻上来了。
饭吃到一半,周秀英坐到她对面,问:“他提的?”
林昭月知道她妈问的是什么。
她点头:“嗯。”
“AA制?”
“嗯。”
周秀英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一点高兴都没有。
“真是新鲜。”她说,“我活到这岁数,头一回听说新婚夜跟媳妇签AA制的。”
林建国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这小子脑子有病吧?”
“爸。”林昭月轻声叫了一句。
“我说错了?”林建国火气上来,“买房首付是你出的,婚礼钱也是你拿的,他跟你谈AA?他脸呢?”
林昭月没说话。
她其实知道,事情不是一句“脸呢”就能说清的。
陆砚白不是那种坏得很明显的人。他不打人,不骂人,平时对外也斯文得很。他的问题就在这儿——他说每一句话都能找到漂亮理由,做每一件事都像有道理。你跟他说不通,不是因为他说不过你,是因为他总能把自己放在一个“理性”“公平”“文明”的位置上。
所以最开始,连她都差点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婚姻不是开研讨会。
一个男人在最该讲感情的时候,先把界限划出来,这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周秀英看她不说话,起身去厨房给她盛了碗汤,回来放下时,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回来就回来。”她说,“家里有地方住,天塌不下来。”
这话听着轻,可林昭月那天晚上躺在自己床上,还是一宿没怎么睡。
手机安安静静的。
陆砚白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看,真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更在意自己的体面。
第二天一早,陆砚白倒是发来了一条微信。
“你充电器没带,我给你送过去?”
林昭月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一个字都没提昨晚的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问她要不要送充电器。
她突然就明白了。
他在等她顺着台阶下。
只要她回一句“好”,他就能提着充电器上门,再在她爸妈面前做出一副体贴丈夫的样子,这件事也就能轻飘飘地翻过去。至于协议,至于她心里的疙瘩,回头再说。或者,永远不说。
林昭月回了两个字:不用。
陆砚白没再发。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有点奇怪的平静。
林昭月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单位里年底项目多,她忙得脚不沾地,图纸一张接一张地改,开会、校核、盯方案,晚上回到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有。
可这种忙,反而像一种保护。
人一旦忙起来,就没那么多空去反复嚼那点烂事了。
周秀英看她状态还行,也不在家里总提陆砚白,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林建国嘴上不说,周末却把她车开去洗了,还加满了油。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留缓冲的余地。
第六天晚上,林昭月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办公室电脑屏幕的照片,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右下角时间显示23:47。
配文很简单:还活着。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十几分钟拿起来看,陆砚白点了个赞。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昭月盯着那个小小的红心看了两秒,直接退出了页面。
说真的,那一刻她连失望都懒得有了。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陆砚白也这样。你要是情绪不好,他未必看不出来,但他总是习惯性地往后躲一步,先看你会不会自己消化。能消化最好,不能消化,他再出来打圆场。
那时候她把这种退让解释成脾气温和。
现在看,哪是什么温和,不过是自私。
一个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看到你不高兴,第一反应不是观察,不是权衡,是会想立刻靠过来。
第十天的时候,周秀英终于还是没忍住。
那天晚饭后,她一边择菜一边问:“你们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
林昭月正在削苹果,闻言动作停了停:“不知道。”
“他没来接你?”
“没有。”
“电话也没打?”
“打过两个,没说正事。”
周秀英手里的豆角“咔”地一声断了。
“那他想干什么?”
林昭月把苹果皮一圈圈削下来,语气淡淡的:“等我自己回去吧。”
周秀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自己也是从婚姻里过来的人,很清楚有些事,不是旁人几句话能劝好的。尤其女儿现在这个状态,看着平静,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还差最后那一下。
果然,到了第十五天,陆砚白终于又打了电话过来。
林昭月那会儿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机在床头震动,她看了一眼,过了几秒才接。
“喂。”
“昭月。”陆砚白声音听起来刻意放得很轻,“你这两天忙吗?”
“还行。”
“我妈说明天想去看看你。”
林昭月拿毛巾擦头发的动作停住。
“看我?”
“嗯。”陆砚白顿了顿,“她说你回来住这么久,她不放心,正好周末,我们一起过去。中午要是方便的话,一块吃个饭。”
林昭月沉默了片刻,问:“你妈知道协议的事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好几秒后,陆砚白才说:“她知道一点。”
林昭月心里明镜似的。
知道一点,就是知道了,但不是从他嘴里知道的,或者不是全部知道。
她应了一声:“行,来吧。”
第二天十一点不到,门铃就响了。
周秀英去开的门。
于桂香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笑得特别热络:“亲家母,哎呀,打扰了打扰了。”
陆砚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水果和一箱牛奶,脸上挂着点不太自然的笑:“阿姨。”
林昭月从客厅走过来,神色平静:“进来吧。”
于桂香一见她,立刻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哎哟,怎么瘦了呀?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也怪砚白,这孩子不会照顾人。”
她说得亲热,好像半点尴尬都没有。
林昭月也没拆穿,只让他们坐。
客厅里气氛多少有些发紧。周秀英倒了茶,林建国坐在一边看报纸,眼睛却时不时从报纸边上扫过来。陆砚白坐得笔直,像在开会。于桂香则显得特别忙,又问身体,又问工作,又夸新买的沙发好看,绕了半天,终于把话绕到了正题上。
“昭月啊,”她拍着林昭月的手,叹了口气,“妈今天来呢,主要是想跟你说说。AA制那个事,妈已经骂过砚白了,这孩子脑子就是一根筋,净学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有刚结婚就这么折腾的。”
陆砚白抿着唇,没说话。
“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于桂香继续说,“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碰的?你住娘家这么久也不是个事儿,回头让人知道了,还以为你们真怎么了。”
林昭月看着她,轻声问:“那您觉得我们现在不算怎么了吗?”
于桂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接上:“小事,小事。说开了就好了。砚白这孩子其实心不坏,就是有时候想得多。”
“想得多?”林昭月重复了一遍。
“对啊。”于桂香忙不迭点头,“他说他工资没你高,怕别人说他吃软饭,所以才非要搞什么AA制。说白了,还是面子上过不去。”
这话一出来,林昭月差点笑出声。
原来连解释都替他找好了。
她看向陆砚白:“是这样吗?”
陆砚白脸色微微发紧,含糊地说:“差不多吧。”
“那房贷呢?”林昭月问,“也是面子上过不去?”
客厅里顿时静了下来。
于桂香愣了一下:“什么房贷?”
林昭月把目光转向她,语气依旧平静:“妈,您不知道吗?协议上写了,婚后房产按出资比例共有,但贷款双方各承担50%。也就是说,房子首付我出,名字写两个人,月供我还得继续出一半。”
于桂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有这事?”
陆砚白终于坐不住了:“妈,你别听她——”
“协议呢?”于桂香直接打断他,“拿来我看看。”
林昭月转身回房,把那份协议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于桂香其实不太看得明白那些法律用语,但关键信息她看懂了。她脸一阵红一阵白,越看越难看,到最后“啪”一声把协议拍在茶几上。
“陆砚白,你是不是疯了?”
陆砚白脸色难堪:“妈,这是合理安排——”
“合理个屁!”于桂香气得声音都尖了,“首付人家出的,婚礼钱人家拿的,你还让人家跟你平摊月供?你怎么想的?你当你娶媳妇还是拉合伙人?”
这话太直了,直得林建国都从报纸后面抬起了头。
周秀英低头喝茶,嘴角很轻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陆砚白脸上挂不住,声音也硬起来:“妈,你不了解就别瞎说。现在都这么过,经济独立,谁也不欠谁。”
“谁也不欠谁?”于桂香都快气笑了,“那你结婚干什么?你找个室友不就完了?”
林昭月坐在一边,静静看着这出戏。
说实话,她并不意外。
于桂香这个人,精不精明先不说,至少她最在意的是自己儿子的实际利益。现在一看协议内容,第一反应不是为儿子辩护,而是先算这事儿到底划不划算。等发现这样弄下去不仅儿媳走了,房贷压力也落到儿子头上了,她当然急。
果然,下一秒,于桂香就把火转了个方向。
“昭月啊,妈是真不知道这里头这么回事。”她语气一下软下来,“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好好说他。你们年轻人刚结婚,哪能因为这个伤了和气?”
林昭月看着她,突然问:“妈,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回去,还是想让我继续分担房贷?”
这话一出,谁都愣了。
于桂香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特别精彩,像是被人当面揭了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呢?妈当然是盼着你们好啊。”
“是吗?”林昭月轻轻笑了笑,“可您刚才一进门,就说房子空着可惜,贷款白交心疼。您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钱?”
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
陆砚白猛地抬头:“林昭月,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过分吗?”林昭月看向他,“那你拟这份协议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过分?”
陆砚白噎住了。
林昭月站起身,语气还是稳的,却明显不再给面子了。
“你们今天过来,无非就是想把这事糊弄过去,让我回去继续过日子。可我不想糊弄。协议是你提的,字是我签的,现在你们一句‘算了’就想翻篇,凭什么?”
她看向陆砚白,眼神很淡,却像刀子一样利。
“你要真觉得AA制对,那就继续按协议来。你要觉得不对,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对。别一边把我当外人防着,一边又拿‘夫妻’两个字来压我。”
陆砚白嘴唇抖了抖,脸涨得通红。
于桂香慌了,连忙打圆场:“昭月,妈替他给你赔不是,行不行?他这孩子就是糊涂——”
“阿姨。”林昭月第一次没顺着她叫“妈”,“您不用替他说。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这一句出来,客厅彻底安静了。
林建国把报纸放下,沉声说:“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那就敞开说。我们家女儿不是非谁不可,也不是给谁欺负的。小陆,你要真想过日子,就拿出个态度。要是不想,那也别耽误她。”
陆砚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才挤出一句:“叔叔,我没说不想过。”
“那你倒是做点像样的事。”林建国一点没客气。
周秀英也接了一句:“婚姻不是做生意,账算得再明白,心散了也没用。”
这顿见面最终不欢而散。
走的时候,于桂香还想再说点软话,林昭月只送到门口,客客气气地说:“阿姨,慢走。”
陆砚白站在她面前,眼里压着火,压了又压,最后只丢下一句:“你非要这样吗?”
林昭月看着他:“是你先这样对我的。”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静了。
周秀英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难受吗?”
林昭月摇头。
“真不难受?”她妈又问。
林昭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气:“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是啊,太没意思了。
你原本以为自己嫁的是个讲理的人,结果到头来才发现,他所谓的讲理,永远只对自己有利。
那之后,陆砚白安静了几天。
林昭月也没主动联系。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十月中旬,银行突然打电话过来,提醒她房贷逾期。
林昭月当时正在改图,听见“逾期”两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确认了一遍贷款信息,才想起来,之前还款绑定的卡一直是她的。她搬回娘家后,卡里虽然留了钱,但前阵子她给家里换了台冰箱,自动扣款那天刚好余额不够。
她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觉得荒唐。
这房贷说到底是陆砚白名下的,结果逾期了,银行先找的是她。
她给陆砚白发消息:房贷逾期了,你知道吗?
过了十来分钟,对方回过来: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
林昭月盯着屏幕,又发:那你怎么不处理?
这次隔了更久,陆砚白才回:最近手头紧,你先垫一下,回头我给你。
林昭月看到“你先垫一下”的那一刻,差点气笑了。
还真是一点没变。
她回:凭什么?
陆砚白像是也被这三个字刺激到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
“什么叫凭什么?房子不是我们俩的吗?”
“你也住过。”
“再说现在只是暂时周转不开,你至于这么计较?”
林昭月靠在椅背上,一句句看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你看,最可笑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提出AA制的时候,理直气壮说要公平。真到了需要他承担的时候,他又开始拿“我们俩”“你也住过”来讲共同体了。
她直接回了一句:协议不是你定的吗?按协议来。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理。
晚上回家,周秀英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两句。林昭月也没瞒,把房贷的事说了。
林建国听完,当场就来了火:“让他自己还!一分都别给。”
周秀英倒是没那么冲,只是问:“那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问到了点子上。
林昭月沉默了。
她不是舍不得钱,她是舍不得自己当初那份认真。
那套房子从选地段到看户型,从装修到买家具,她花了太多心思。阳台做多高的柜子,卧室灯光用暖黄还是暖白,厨房台面用石英石还是岩板,她一点点比,一点点选。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给未来搭一个窝,现在再看,像给自己挖了个笑话。
“先不管。”她最后说。
可她没想到,没过多久,事情又往前推了一步。
十一月初,单位来了个新同事,叫苏远洲。
是从外地调过来的,做结构也有年头了,履历漂亮,人看着也挺舒服。第一天来报到,领导把他安排在林昭月旁边工位,还笑着说:“昭月,你带带他。”
苏远洲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就笑:“那以后要多麻烦林工了。”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稳,跟人相处有一种天然的分寸感,不会太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一开始林昭月也没往别处想,就当普通同事处着。
可工作上接触多了,她慢慢发现,这人是真舒服。
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舒服,是成熟以后自带的那种松弛。他看问题准,做事利索,有边界感,也有眼力见。你忙得顾不上吃饭,他会顺手把便利店买的饭团放你桌边,说一句“垫垫肚子”。你心情明显不好,他能看出来,却从来不追问,只把该干的活接过去一点。
一次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整层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昭月还在盯着一份节点图发愁。
苏远洲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放了一杯到她桌上。
“你没吃晚饭吧?”
林昭月抬头,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说得很自然,“人饿的时候,眉毛会皱得特别凶。”
这话其实挺简单,但林昭月那一瞬间,心里突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陆砚白跟她在一起两年,没看出来过。
或者不是没看出来,是看出来也不觉得那算什么事。
苏远洲把咖啡放下就回自己工位了,没借机多聊,更没摆出一副“我很体贴”的样子。好像他只是顺手做了件该做的小事,做完就过去了。
偏偏就是这种不过界,让人舒服。
有时候人真挺奇怪的。
以前在婚姻里受的那些委屈,你并不一定是非得靠另一段感情来证明什么。可当有人用一种正常、平等、温和的方式对待你时,你才会突然意识到,原来很多事,本来就不该那样。
十一月中旬,于桂香又打来了电话。
那天林昭月刚下班,车还没启动,手机就响了。
“昭月啊,”电话那头声音发虚,“妈……不是,阿姨有点事想跟你说。”
林昭月靠在座椅上,没什么情绪:“您说。”
“砚白辞职了。”
这话让她怔了一下:“辞职?”
“嗯。”于桂香声音都带哭腔了,“学校那边闹得不愉快,他一赌气就辞了。现在在家待着,也不出去找工作,房贷还压着,人也瘦了一圈。昭月,阿姨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劝劝他?”
林昭月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出声。
她说不上是惊讶多一点,还是荒唐多一点。
陆砚白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稳定和体面。以前相亲时,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高校行政虽然赚得不算多,但稳当”。现在他居然辞职了。
“他为什么辞职?”她问。
“说领导排挤他,事情又多,工资又少。”于桂香叹气,“可这年头哪有工作容易呢?他就是心气高,受不得气。昭月,我知道阿姨这话不该说,可你毕竟是他妻子……”
“阿姨。”林昭月打断了她,“我先纠正您一句。现在我跟他,还没到您说什么我就必须接着的时候。”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林昭月语气不重,但很清楚:“他辞职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是我让的。您要是真想帮他,劝他去找工作,不是来找我。”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那一晚她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一句话:一个连工作都能赌气辞掉的人,凭什么撑得起婚姻?
她以前居然还真觉得,陆砚白只是自尊心重一点,人还是靠谱的。
现在看来,不是自尊心,是承担能力本来就不够。
几天后,陆砚白果然来了。
他站在她单位楼下,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没刮干净,外套也皱巴巴的,明显没以前讲究了。
林昭月下楼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有事?”
陆砚白抬头看她,眼底有红血丝:“昭月,我们谈谈。”
“说吧。”
“能不能换个地方?”
“就在这儿说。”林昭月没给他留余地。
陆砚白沉默几秒,低声开口:“AA制的事,是我不对。”
林昭月没接话。
“房贷的事,也是我处理得不好。”他说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最近状态不好,工作也辞了,很多事没顾上。可我真不是故意不管你。”
林昭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特别空。
什么叫“没顾上”?
婚姻里最怕的就是这种轻飘飘的说法。好像只要给一个解释,那些实打实的伤害就能被冲淡。
“然后呢?”她问。
陆砚白喉结滚了滚:“我想过了,咱们不能再这么僵着了。你搬回来吧,过去的事翻篇。以后我不提AA制了,房贷我自己想办法,家里的钱也不分那么细了。昭月,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林昭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真的想重新开始,还是你现在没工作,房贷又扛不住了,所以才来找我?”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扎破了他勉强维持的那层情绪。
陆砚白脸色瞬间变了。
“你就非得这么想我?”
“不是我非得。”林昭月说,“是你做出来的事,只能让我这么想。”
“我已经认错了!”陆砚白声音压不住了,“你还想怎么样?让我跪下来求你吗?”
“我不想怎么样。”林昭月很平静,“我只是没办法再信你。”
他盯着她,眼里一点点浮上怒气和狼狈。
“林昭月,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如果我早就想离,就不会等到今天。”
陆砚白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才冷笑一声:“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清醒?特别了不起?说到底,不就是嫌我没钱,嫌我工作不行了。”
这话一出口,林昭月心里反而一下平了。
她之前还在想,这人到底是真想明白了,还是走投无路了来找她试试。现在不用想了。
一个人一旦被逼到角落,最真实的底色就出来了。
“你看。”她点点头,“你永远都是这样。事情一不顺,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难道不是吗?”
“不是。”林昭月看着他,“我跟你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你没钱,是因为你没担当。首付我出的时候,我没嫌过你。婚礼我掏钱的时候,我也没嫌过你。真让我心凉的,是你明明接受了这些,还转头防着我,生怕自己吃亏。”
陆砚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要面子,我理解。”林昭月继续说,“可你要面子的方式,不是让自己更强,而是先把我往外推。这不是自尊,这是自私。”
这一句像是彻底戳中了他。
陆砚白脸涨得发红,声音都变了:“行,你说得都对。那你想怎么办?离婚是吧?”
林昭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突然想起第一次相亲时的场景。那天咖啡馆里人很多,陆砚白穿着白衬衫,端着杯子,笑起来很斯文。他说自己家庭简单,工作稳定,性格踏实,想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她当时觉得,这样挺好。
现在再站在这里看他,林昭月心里只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
像是隔着好多年,看错了一个人。
“房子卖了吧。”她终于开口,“卖完以后,钱按出资比例分清。然后把手续办了。”
陆砚白怔住:“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开玩笑过?”
他定定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你真够狠的。”
林昭月笑了笑:“比不上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
陆砚白在身后喊她名字,她没回头。
有些路,一旦走到这一步,再回头就真的没必要了。
后来房子挂出去了。
过程并不顺利。看房的人来了好几拨,不是嫌楼层就是嫌装修,拖拖拉拉了快一个月,才终于遇到诚心买家。那段时间,陆砚白偶尔会给她发消息,语气公事公办,像两个不得不合作的陌生人。
林昭月也配合,该签字签字,该去中介去中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房子最后成交那天,她一个人坐在中介门店外的长椅上,冬天的风吹得人脸发疼。
陆砚白从里面出来,把一份文件递给她:“你那部分金额核对一下。”
林昭月接过来看了眼,没问题。
“行。”她说。
陆砚白站在旁边,没立刻走。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昭月,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拿出那份协议,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林昭月把文件收进包里,抬头看他。
“会不会走到这一步,不在那一份协议。”她说,“在你心里早就有那份协议了。”
陆砚白怔了怔,没说话。
这话她其实早就想明白了。
问题从来不是纸。
问题是,在他心里,她从来不是那个可以彻底托底的人。他需要她的时候,愿意说一家人;他害怕吃亏的时候,又能立刻把界限划开。那份协议只是把这一切写出来而已。
风吹过来,林昭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以后别再联系了。”她说。
陆砚白站了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刻没有眼泪,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轰轰烈烈的情绪。
就是很安静地结束了。
像一盏灯,亮了很久,最后终于灭了。
钱到账那天,周秀英特意做了一桌菜。
林建国开了瓶酒,话不多,只说了一句:“结束了就往前看。”
林昭月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嗯,往前看。”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离开一段不对的关系,当然不会立刻就春暖花开。人还是会累,会偶尔想起来,会在某个夜里突然发呆。但至少,往后走的方向是清楚的。
而苏远洲,恰好是在这段时间里,一点点走近她的。
他没有趁虚而入,也没有故作体贴地说那些“我早就看出来他不行”之类的废话。他甚至很少主动提她以前的事。只是照常跟她一起工作,照常在她忙得顾不上吃饭时提醒一句,照常在她皱眉太久时把该接的事情接过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有人并不急着推开你心里那扇门,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门外,让你知道,外面有人在。
春天来的时候,项目终于没那么赶了。
有个周五晚上,大家难得准点下班。苏远洲收拾完电脑包,站在她工位边,问:“明天有安排吗?”
林昭月抬头:“怎么了?”
“城南那个公园,樱花开了。”他笑了笑,“一起去走走?”
林昭月没立刻答。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他问她周末有没有空的时候,自己心里还有一层厚厚的壳。那时候她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却不敢接,更不愿意让自己太快地靠近谁。
可现在,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忘了陆砚白,也不是因为急着开始新的关系。
是因为她终于重新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有正常的温柔。
“好啊。”她说。
苏远洲眼睛弯了弯:“那我明天去接你。”
第二天阳光很好。
樱花确实开了,一片一片,风一吹就落下来。公园里人不少,小孩在草地上追跑,老人围着湖边散步,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花香。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谁都没刻意找话题。
走到半路,苏远洲忽然问:“你现在,还会觉得婚姻很吓人吗?”
林昭月转头看他,笑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知道。”他很坦诚,“也想知道,我有没有机会改变一点你的想法。”
这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直白得恰到好处,不让人反感。
林昭月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过了会儿才说:“以前会。现在不至于。”
“那就好。”苏远洲点点头。
“好什么?”
“至少说明,我还能排队。”
林昭月一下笑出了声。
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乱了点,苏远洲看着她,也跟着笑。
那一瞬间,林昭月突然觉得,天真挺蓝的。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心动。
是更踏实的东西。你知道这个人说话算数,知道他不会随便拿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你,知道他看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身上能提供什么。
晚上送她回家时,车停在楼下,苏远洲没急着让她下车。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两秒,说:“林昭月,我想认真追你。”
林昭月转头看他。
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侧脸照得很清楚。他表情认真,语气也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一定准备好了。”他说,“也知道你经历过不太好的事。但我还是想说。我不是来拯救你的,也不是想填什么空。我就是单纯觉得,你很好,我想和你试试。”
他说完以后,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昭月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陆砚白跟她表白那天,说的是:“我觉得我们条件合适,性格也互补,可以试着往结婚方向发展。”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种表述挺成熟。
现在再回头看,真是差太远了。
喜欢和合适,有时候隔着很大一段路。
而认真这两个字,也不是说说而已。
“苏远洲。”她轻声叫他。
“嗯?”
“我可能没那么快。”
“我知道。”他点头,“我也没打算逼你快。”
“我有时候脾气不算好,工作忙起来也顾不上人。”
“没关系,我会自己找存在感。”
“我还会记仇。”林昭月故意说。
苏远洲笑了:“那正好,我尽量少犯错。”
林昭月被他逗笑,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最后抬头说:“那你追吧。”
苏远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下一秒,他眼睛里那点笑意一点点亮起来:“真的?”
“假的。”林昭月故意逗他。
“那不行,我已经当真了。”
车里气氛一下轻松起来。
林昭月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苏远洲还坐在车里看着她,车窗降下一半,春夜的风吹进去,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路上慢点。”她说。
苏远洲点头:“知道。你上去吧,到家给我发消息。”
林昭月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楼道走,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忽然想起自己拖着箱子回娘家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人上楼。那时候她觉得这条楼道又窄又长,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现在再走,却没那种感觉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你以为迈不过去的时候,真熬过去了,再回头看,也不过如此。
林昭月到家后,给苏远洲发了条消息:到了。
对方几乎秒回:收到。晚安,林工。
她看着“林工”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周秀英从厨房探出头:“笑什么呢?”
“没什么。”林昭月把手机扣在胸口,往沙发上一靠,“就是突然觉得,今天挺好的。”
周秀英看了她几秒,脸上也慢慢露出笑意:“挺好就行。”
窗外夜色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灯掠过去。
林昭月靠在那里,心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像终于被人轻轻搬开了一角。
她知道,未来未必一路顺风。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想再为一份已经烂掉的关系反复惋惜了。她更想把时间留给真正值得的人,也留给自己。
至于陆砚白,至于那份AA制协议,至于那场仓促又难堪的婚姻,就让它停在该停的地方吧。
不是所有错误的开始,都必须换来一地狼藉。
有时候,看清了,转身了,也算一种本事。
而她往后要过的日子,应该是热的,亮的,有烟火气的。
不是谁跟谁算账。
是有人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把日子慢慢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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