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有一种错觉:那攻克癌症以后,人就可以健康长寿。

但其实,即便中国完全没有癌症,人均寿命也未必提高很多,因为除了癌症,还有好几个拦在人类长寿前面的拦路虎,包括心血管疾病和神经退行性疾病,比如阿尔茨海默病。

目前,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总数量近983万[1],而且大部分在症状出现多年后才被发现,未能及时被筛查、诊断,从而错失最佳干预窗口[2]。 此外,部分患者即便确诊也认为缺少有效的疗法[3][4],延误了治疗时机,导致病情持续进展,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并增加长期健康负担。

所以,关于阿尔茨海默病的科普,尤其是对早期阿尔茨海默病症状的科普,迫在眉睫。

最近,礼来公司主办、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承办了 “赶早赴约,忆路守护” 阿尔茨海默病科普创意大赛,吸引了来自30余所院校的近百个项目,最终45件优秀的科普作品获奖,祝贺同学们!

前几天,我回到清华参加了这次科普创意大赛的颁奖典礼,也和几位朋友(礼来全球高级副总裁,礼来中国药物开发及医学事务中心负责人王莉、《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吴琪、清华参赛学生代表蔡灵,主持人是清华新闻传播学院匡恺)一起探讨了“如何更早看见阿尔茨海默病”。今天分享其中部分内容给大家,算是抛砖引玉,我们一起多关注这个重要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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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把阿尔茨海默病叫“老年痴呆”了

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会把阿尔茨海默病直接等同于“老年痴呆”。但这个叫法其实很不准确,甚至会带来很大的误导。因为它既不只是“老年”,也不只是“痴呆”。

先说“老年”。虽然年龄增长确实是风险因素,但阿尔茨海默病并不是老年人的专属,年轻人也有可能得,而且年轻发病往往更凶险。再说“痴呆”,这更是个偷懒的说法。老年人出现失智障碍,背后可能有很多原因,阿尔茨海默病只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类。更重要的是,它在早期往往不是大家想象中的“人都不认识了”,反而可能是一些特别细小、特别容易被忽略的变化:失眠、迷路、情绪变化、做熟悉的事突然做不好了。

它不是人“变老了”,

而是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

阿尔茨海默病本质上是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是我们的神经以及神经之间的连接逐渐出了问题,它们失去功能,甚至死亡。而人的记忆、思考、判断、性格,甚至“我是谁”这种最核心的东西,其实都建立在这些神经和连接之上。

真正经历过这种病的人,往往都不会把它当成一个简单的“记忆问题”。比如王莉老师提到,她母亲原本做财会工作,对数字非常敏感,家里的账户都由她管理,后来却逐渐忘记数字,到最后连数字都记不得了。她还说,母亲原本个性积极乐观,喜欢和人打交道,后来却慢慢变得焦虑、忧郁,甚至越来越难和家人相处。这个分享特别准确地说出了阿尔茨海默病的一个核心特征:它不是突然把一个人“拿走”,而是缓慢地、一点点地改变这个人,直到你意识到,那个熟悉的人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尽量更早去识别——一旦相关的神经连接真的受损甚至消失了,想要再“补回来”是非常困难的,所有有效的干预,几乎都建立在“尽量更早开始”的基础上。如果一个药能够攻克阿尔茨海默病,一定是要早期用药的。

这不是只影响患者的病,

更是深刻影响整个家庭的病

我是做肿瘤研究的,身边有朋友两种疾病都遇到过。我印象特别深的事儿,是上次有个好朋友跟我讲以前觉得亲人得肿瘤时天塌了,觉得世界不行了,直到后来他妈妈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照顾了很多年之后,他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 “我现在特别希望妈妈得的是肿瘤。 ”

这当然不是在比较哪种病更轻,而是这句话背后那种长期、缓慢、反复消耗的现实,太沉重了。吴琪老师提到了一个我很认同的观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高度依赖照护者,而照护者自己又常常陷入一种长期疲惫、孤立,甚至没有心情社交的状态。北京有些医院会组织照护者联盟,鼓励家属每个月至少出来见一见、聊一聊。听起来像是个很小的安排,但背后其实说明了一个问题:很多照护者也需要被“照护”。我们平时总在看患者,却很少看见患者背后那个几乎一起“生病”的家庭系统。

从这个角度来看,让早期识别的患者尽早干预的价值也很大。如果能够在更早阶段识别风险、完成更精准的检测和评估,并尽快进入规范管理,不只是患者本人可能争取到更长的稳定期,家庭也可能因此少走很多弯路,少承受一些原本可以被延缓的失能压力。

阿尔茨海默病这么难被早期发现?

阿尔茨海默病早期非常隐匿。从生物学上看,阿尔茨海默病的相关变化,往往在出现明显症状之前的10年、甚至20年,就已经开始了。

它不像发烧、疼痛那样有鲜明症状,也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一开始就“严重失忆”。它常常只是一些细碎、模糊、容易被归因为“正常老化”的变化。比如忘事、脾气变差、睡不好、走路迷糊、反应慢一点……这些变化混在日常生活里,很容易被忽视。

王莉老师提到过一个数据,大意是说,发现自己有认知问题的人里,真正去就诊、去干预的比例其实非常低。很多人会先觉得自己只是最近压力大、太累了,或者干脆认为“年纪大了都这样”“看了也没什么用”。我很认同这种判断。很多时候,拦住大家的并不是一点征兆都没有,而是大家不愿意把这些征兆往“疾病”上想。

再加上“老年痴呆”这个名字本身就有很强的污名感,很多人一听就抗拒,不愿承认,也不愿就医。吴琪老师也提到,把一个患者真正带到医院,其实常常比想象中难得多。因为患者不是一个孤立的人,他是在家庭关系里生活的。有人觉得没必要,有人觉得丢人,有人不愿面对现实,有人则觉得反正治不治都一样。于是,真正宝贵的早期窗口,就在这种犹豫、回避、拖延中慢慢过去了。

而我特别想澄清的一个最常见的误区是:不是所有“忘事儿”,都是阿尔茨海默病。现在很多人动不动就说,哎呀我忘带钥匙了,我是不是要得阿尔茨海默病了。这个倒也不用把自己吓成这样。普通的“忘”,和阿尔茨海默病的“忘”,不是一回事。

偶尔忘了钥匙放哪儿了,这很常见,但如果一个人反复把钥匙放到不该放的地方,比如放进刷牙杯里,那就要注意了。再严重一点,后期甚至不是忘了放哪儿,而是连钥匙是干什么用的都忘了。

所以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偶尔健忘,而是那种异常的、反复的、明显脱离日常逻辑的错误。

还有一个特别值得重视的信号:本来做得很好的事,突然做不好了。这比“不认识人”更值得早期关注。很多人一提阿尔茨海默病,脑子里都是“不认识家人”那种很严重的画面,但那往往已经不是早期了。早期反而常常藏在特别生活化的细节里。

比如一个平时很会做饭的人,突然菜做得不对味了;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而可能是放错了调料、忘了某一步。再比如,一个每天都走熟的路,突然会迷路。这里的“迷路”不是去陌生地方找不到路,而是在很熟悉的环境里失去方向感。这种变化往往比“记不记得某件事”更值得重视,因为它提示的是大脑某些核心功能正在发生变化。

蔡灵同学在分享作品时提到一句话,我很认同: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迹象,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平静、普通、已经被习以为常的日子里。 这句话特别好。因为这种病最可怕的地方之一,就是它不是轰轰烈烈地出现,而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日常生活里。

科普能做的最重要的工作,

其实是“翻译”

很多人会问,像我们这样的科普作者,能在阿尔茨海默病这件事上做什么?

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两个字:翻译。

把医生、科学家、研究者、企业正在做的事情,把最前沿但复杂的知识,翻译给那些愿意了解、但平时接触不到这些信息的人。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其实很不容易。因为真正的专家常常知道太多了,很多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在普通人那里并不是常识。反而是那些刚学会、刚弄懂的人,更知道大家卡在哪里、误解在哪里、该怎么讲大家才听得懂。

我一直很喜欢一个比喻:第一名很难给最后一名讲课,而“倒数第二名”反而特别适合。因为他刚刚翻过那道坎,知道哪里最难。所以我一直觉得,科普不是把一堆知识扔给别人,而是把那些“听不懂、够不着、不敢问”的内容,翻成大家真正能理解、能记住、能用起来的话。

而现在尤其需要被“翻译”清楚的一点是:阿尔茨海默病已经不是一个只能被动等待的疾病。公众需要知道,尽早发现不是为了徒增焦虑,现在已有疗法可以延缓疾病进展,而越早识别、越早完成精准检测、越早进入规范干预,患者就越可能争取到延缓进展的机会。把这件事讲明白,是科普现实的意义之一。

更早看见,更早行动

我最近学到、也特别想分享给大家的一点是:社交很重要。

因为我是四川人,所以我采访专家时就专门问了个很接地气的问题:听说打麻将的人不太容易得痴呆,这事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专家说,还真有一定道理。

我一开始以为,原因主要是打麻将要动脑、算牌、记牌。结果专家告诉我,更关键的未必只是“算”,而是“社交”。打麻将本质上是一种社交活动,人和人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输入和输出,要听、要看、要回应、要判断、要互动。这对神经系统其实是很重要的刺激。

这背后是个很朴素的道理:人不能只活在身体里,还要活在关系里。和别人说话,和别人来往,和世界保持联系,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说到底,这件事背后是一个特别朴素的道理:和人保持连接,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回到最开始的那句话,我还是想再强调一遍:别再把阿尔茨海默病简单地叫做“老年痴呆”了。这个名字会遮蔽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它让我们误以为这只是“老了糊涂了”,让我们忽略那些值得警惕的信号,也让很多患者和家庭在污名和回避里错过更早行动的机会。

另外,也别把阿尔茨海默病理解成一个只能绝望等待的结局。

因为今天的阿尔茨海默病,已经不是“发现了也无事可做”的时代了。已有疗法和不断发展的精准检测,正在让“早识别、早诊断、早治疗”变得越来越有现实意义,为患者争取延缓疾病进展的机会,也为家庭争取更多有准备、有质量的时间。

它是一种需要被正确认识的疾病,也是一种越早发现、越早干预,就越有可能改变走向的疾病。

有时候,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多陪一会儿,早点行动,可能就会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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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Jia LF, et al, Lancet Public Health, 2020, Prevalence, risk factors, and management of dementia and 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 in adults aged 60 years or older in China: a cross-sectional study.

2. Zhang Y. and Zhang Y. Analysis on the first visit to hospital of 40 AD patients. 40 例首诊阿尔茨海默氏病患者情况分析 Journal of Frontiers of Medicine. 2020, 10 (24): 61-62

3. White Paper of the Survey on Pre-clinical AD Awareness and Consultation Rate 2021 阿尔茨海默病临床前期国人知晓率和就诊率调查白皮书2021. https://www.sohu.com/a/582659573_121123713.

4. World Alzheimer Report 2019: Attitudes to Dementia. Alzheimer’s Disease International.https://ncdalliance.org/sites/default/files/resource_files/WorldAlzheimerReport2019.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