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本来该是冯江山这些年最舒心的一顿。
儿子俊雄新房子的钥匙刚拿到手,热乎乎地揣在口袋里。
老婆赵珂张罗了一桌子好菜,红焖肘子冒着油光,清蒸鱼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外甥烨磊也回来了,还拎了一瓶不算便宜的酒。
冯江山看着围坐一圈的家人,心里那点因为掏空积蓄而生的空落落,被这股热气烘得踏实了不少。
酒过三巡,脸上都带了点红晕。
儿子在讲新房子怎么装修,女友在旁边笑着补充。
冯江山眯着眼听,手里捏着酒杯,觉得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傅烨磊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脸上还带着惯常那种温和的笑,先敬了冯江山和赵珂,感谢多年养育。
话说的很得体,冯江山听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可傅烨磊的话没停。
他转向冯江山,笑容没变,目光却像是浸了深秋的井水,平静地望过来。
“姨夫。”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桌上所有的说笑都僵住了。
“我结婚的钱,你得攒了几十万了吧?”
冯江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手里的酒杯突然变得很沉,很滑。
桌上那盘红亮亮的肘子,那袅袅的热气,儿子脸上未褪的兴奋,老婆瞬间苍白的脸……
所有的颜色和声音,都在那一刻扭曲、褪去,只剩下傅烨磊那张平静的,带着笑的脸。
冯江山懵了。
彻底懵了。
01
冯江山推开门时,带进一股深秋的凉气。
客厅的灯暖黄地亮着,电视小声响着,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
“姨夫,回来了?”傅烨磊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围着赵珂那件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点细汗。
“嗯,刚下中班。”冯江山把沾了机油味的外套挂好,疲惫地揉了揉后颈。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饭马上好,您先洗洗手歇会儿。”傅烨磊转身回去,厨房里传来利落的翻炒声。
冯江山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土豆丝切得匀称,青椒肉丝的火候正好,电饭煲的灯跳到了保温。
这孩子,总是这么妥帖。
十四年了。
傅烨磊刚来的时候,才那么点高,瘦得像根豆芽菜,躲在姐姐魏兰英身后,眼睛黑沉沉的不看人。
现在,已经是个肩膀宽阔、眉眼沉静的大小伙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
冯江山洗了手,坐在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
沙发弹簧有点软了,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但他没舍得换。
“老冯,”赵珂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计算器,眉头蹙着,“刚跟俊雄通完电话。”
“咋了?”
“还能咋,房子的事儿呗。”赵珂坐到他旁边,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药油味,她腰不好,“他女朋友家那边,态度明确得很。结婚,得先有房。不用太大,但起码得是个正经两居,不能是咱家这种老破小。”
冯江山没吭声,摸出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儿子俊雄在省城工作,谈了个本地姑娘,他是知道的。
姑娘人不错,也没提过啥过分要求。
可房子……
“看好的那个楼盘,最小户型,首付也得这个数。”赵珂把计算器递到他眼前。
冯江山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眼皮跳了跳。
他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二,赵珂退休金两千多,傅烨磊上班后每月交两千伙食费。
除去开销,勒紧裤腰带,一年也就能攒下三四万。
这笔首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口。
“咱家……有多少?”他声音有点干。
“我算了,”赵珂叹口气,“把定期的,活期的,还有我那张到期的理财都加上,还差不少。”
厨房的炒菜声停了。
傅烨磊端着两盘菜出来,稳稳地放在桌上。
“姨,姨夫,吃饭了。”
他摆好碗筷,盛好饭,动作熟练自然。
“烨磊,别忙了,一块吃。”冯江山招呼道。
三个人坐下吃饭。
傅烨磊话不多,主要是冯江山和赵珂在说。
说的还是房子,钱,首付,亲戚能不能借点。
“要不,把我那套银镯子卖了吧?放着也是放着。”赵珂说。
“那是你妈留下的,卖啥。”冯江山扒了口饭,“我再想想办法。”
傅烨磊安静地吃着饭,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
偶尔抬起眼,目光从姨夫紧锁的眉头,移到姨母焦虑的脸上,又很快垂下。
他吃得很快,但不出声。
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
“姨夫,您今天累了一天,早点休息。”他把碗碟叠起来,“厨房我收拾。”
冯江山看着外甥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钱带来的烦躁,被熨帖了一下。
这孩子,懂事。
夜里,冯江山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珂在他旁边,呼吸也不平稳。
“老冯,”她忽然小声说,“烨磊这孩子……也二十四了。”
冯江山“嗯”了一声。
“过两年,也得考虑结婚买房的事儿了。”赵珂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到时候……”
冯江山知道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到时候,怎么办?
家里这点底子,给俊雄凑首付已经要砸锅卖铁了。
哪还能再来一次?
“走一步看一步吧。”冯江山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他是咱外甥,也是咱养大的,总不能不管。”
赵珂没再说话。
寂静里,只有旧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冯江山闭上眼。
眼前却晃动着两串数字。
一串是儿子买房缺的。
另一串,似乎更遥远,更模糊,沉在深不见底的地方。
02
周末,儿子冯俊雄带着女朋友小蕾回来了。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小蕾是个开朗的姑娘,嘴甜,一进门就“叔叔阿姨”叫得亲热,还带了水果和点心。
傅烨磊也调了班在家。
“哥。”俊雄笑着捶了一下傅烨磊的肩膀,“最近咋样?”
“还行。”傅烨磊笑了笑,接过俊雄脱下的外套挂好。
小蕾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家,目光掠过有些脱皮的墙角,老式的家具,最后落在傅烨磊身上。
“这就是烨磊哥吧?常听俊雄提起你,说你可照顾他了。”
“没有,互相照应。”傅烨磊应了一句,就去厨房帮赵珂的忙。
饭菜比平时丰盛许多。
赵珂把炖了一下午的鸡汤端上桌,热气腾腾。
“小蕾,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冯江山招呼着,脸上带着笑。
“哎,谢谢叔叔。”小蕾夹了块鸡肉,尝了尝,“阿姨手艺真好,这汤真鲜。”
赵珂听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引到了房子上。
俊雄兴致很高,拿出手机,翻出楼盘的图片和户型图给冯江山看。
“爸,妈,你们看,就是这个户型。建筑面积八十九平,实际面积也就七十出头,但格局还行,两个人住足够了。”
小蕾在一旁补充:“主要是位置好,离地铁口近,以后上下班方便。周边规划还有个小学,虽然远了点……”
冯江山凑过去看,图片上的房子窗明几净,阳光充沛。
是他想象过很多次,儿子应该住上的那种房子。
“首付……还差多少?”他问。
俊雄和赵珂对看了一眼。
赵珂接过话头:“我跟你爸算了算,把能动的钱都归拢归拢,再……再想想办法,差不多能凑上。”
她没有具体说“办法”是什么,但冯江山知道,无非是借。
问谁借呢?亲戚里条件好些的,这些年人情往来不少,可开口借钱,是另一回事。
“爸,妈,让你们为难了。”俊雄声音低了些,“要不……我们再看看偏一点的?”
“那不行,”赵珂立刻说,“结婚是大事,房子不能将就。就这个,定了。钱的事儿,大人操心。”
冯江山默默喝了口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胃,也灼烧着心。
他抬眼,看到坐在对面的傅烨磊。
傅烨磊正安静地剔着鱼刺,把剔好的鱼肉放到赵珂碗里,又给俊雄夹了只虾。
自己却没怎么吃那条鱼。
“烨磊,”冯江山开口,“你也看看,给你弟参谋参谋。”
傅烨磊抬起头,笑了笑:“我不太懂这些。俊雄和小蕾喜欢就好。”
他的目光扫过冯江山紧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又掠过赵珂虽然笑着却难掩疲惫的眼睛。
最后落在俊雄手机屏幕上那间明亮的、虚幻的客厅里。
“哥,等你以后买房子,我也帮你参谋。”俊雄笑嘻嘻地说。
傅烨磊嘴角弯了弯,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小蕾似乎觉得气氛有点微妙,岔开了话题,说起单位里的趣事。
饭桌上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只有冯江山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没散。
他总觉得,傅烨磊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他平时的懂事不太一样。
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吃完饭,傅烨磊照例收拾桌子,洗碗。
水流哗哗响着。
俊雄和小蕾在客厅看电视,说笑。
赵珂把冯江山拉到阳台上,关上门。
“老冯,我上午给我大姐打电话了。”赵珂压低声音。
冯江山心里一紧:“兰英姐?她身体又不好了?”
“不是,我跟她透了点口风,说俊雄买房,手头紧。”赵珂搓着手,“她听着挺着急,说……说当年烨磊爸爸出事,厂里赔的那笔钱,还有她后来陆陆续续给咱们的,虽说不多,但……但意思是,那钱本来是烨磊的。”
冯江山眉头拧起来:“你提这个干啥?那点钱,这么多年早用在烨磊身上了。吃穿用度,上学,哪样不花钱?”
“我知道,我知道。”赵珂有点急,“我就是那么一说。大姐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亏欠咱们,觉得烨磊拖累咱们了。她最后还说,要是实在不行,她那老房子……”
“不行!”冯江山打断她,“兰英姐就那一个落脚的地儿,身体又那样,你想都别想。”
赵珂不说话了,望着楼下昏暗的灯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我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乱。看着烨磊那孩子,不声不响的,我心里头……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的?”冯江山声音有点硬,“咱对他咋样,他心里有数。”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也飘过一丝阴影。
很淡,但挥之不去。
阳台门被轻轻敲响。
傅烨磊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块抹布。
“姨,阳台窗户我擦一下?”
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平静无波。
03
冯江山开始跑夜班出租。
他有个老同事,买了辆新车,旧车舍不得卖,晚上闲着,就让冯江山开去拉活,赚的钱对半分。
冯江山下了白班,回家匆匆扒两口饭,就接过车钥匙出门。
开头几天,赵珂没说什么,只是睡觉给他留着门厅的灯。
过了半个月,她忍不住了。
那天冯江山回来,已是后半夜。
他轻手轻脚开门,脱鞋,还是惊动了浅眠的赵珂。
“回来了?”赵珂拧开台灯,坐起身。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丈夫眼里的血丝,和掩盖不住的倦容。
“嗯,今晚活儿还行。”冯江山把一把零钱放在桌上,想去洗漱。
“老冯,”赵珂叫住他,“别去了。”
冯江山背影顿了一下。
“太熬人了。你白天还要上班,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赵珂声音里有心疼,也有焦躁,“钱的事儿,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啥办法?”冯江山转过身,声音不高,却透着疲乏的硬气,“亲戚朋友都借一圈?咱这老脸往哪儿搁?俊雄那房子,等不起。”
“那也不能不要命啊!”赵珂也提高了声音,“你看看你这阵子,瘦了多少!要是你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赵珂难得说了句重话,眼圈有点红,“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不能倒。钱慢慢攒,大不了……大不了让俊雄他们再等两年。”
“等?说得轻巧。”冯江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姑娘家都现实,等两年?万一黄了呢?俊雄多喜欢那姑娘,你看不出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都压着嗓子,怕吵醒隔壁的傅烨磊。
可情绪上来了,难免有些控制不住。
“是,你心里只有你儿子!买房,结婚,都是大事!”赵珂抹了下眼睛,“可烨磊呢?他就不管了?他喊你十四年姨夫!他亲妈是我大姐!”
冯江山像被戳了一下,火气更旺:“我哪点亏待他了?吃穿用度,上学找工作,我当他是外人了吗?赵珂,你说话要凭良心!我现在拼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
“为了孩子们?”赵珂看着他,“你眼里现在只有一个孩子!是,烨磊是没开口要,可他心里能不琢磨吗?他看着你为他弟弟这么拼命,他心里什么滋味?”
“他什么滋味?他懂事!他知道家里难处!”冯江山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珂也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赵珂疲惫地摆摆手:“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冯江山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去洗漱。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也让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越发清晰。
他回到卧室,赵珂背对着他躺着。
他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
老房子隔音不好。
他能听到隔壁,傅烨磊那间小屋,一直没有传来熟睡后均匀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好像根本没人一样。
冯江山忽然想起,刚才他和赵珂争吵时,似乎听到过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翻身,又像是压抑的咳嗽。
他不能确定。
也许只是听错了。
夜更深了。
冯江山终于扛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里,他在一条狭窄的路上开车,路两边雾气蒙蒙。
儿子俊雄在前面跑,笑着冲他招手:“爸,快点!我的新房子!”
他使劲踩油门,车却跑不动。
回头一看,傅烨磊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后座上,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和他今晚在饭桌上看到的一样,平静,幽深。
“姨夫,”傅烨磊说,“路不对。”
冯江山惊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侧耳听听,隔壁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04
休息日,赵珂说要给俊雄买件像样的外套。
“马上要见女方更多长辈了,穿得太随便不好。”她对冯江山说。
冯江山累得很,不想动。
“让烨磊陪你去吧,他眼光不错,也省得你拿不动东西。”
赵珂想了想,同意了。
傅烨磊没什么意见,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就准备出门。
那衬衫洗得有点发白了,但熨得平整。
商场里人不少,暖气开得足。
赵珂直奔男装区,挑挑拣拣。
她看中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夹克,款式年轻,料子也好。
翻翻价签,四位数的价格让她犹豫了。
“姨,这件是不是太贵了?”傅烨磊在旁边说,“俊雄平时上班,好像也不太穿这么正式的外套。”
“结婚用的,不一样。”赵珂摩挲着衣服面料,舍不得放手。
店员走过来,热情地介绍:“阿姨好眼光,这款是刚到的新款,版型好,显精神。给您儿子买吗?可以试试。”
“我……”赵珂看看衣服,又看看价签,为难。
“阿姨,这边还有几款性价比高的,我带您看看?”店员很会察言观色。
赵珂跟着店员去看其他款式。
傅烨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件灰色夹克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走到旁边一排打折区。
那里挂着的多是些过季款式,颜色暗沉。
他拿起一件藏蓝色的棉服,看了看。
“烨磊,你来试试这件。”赵珂在那边喊他。
傅烨磊走过去,是一件米色的休闲外套,价格只有那件灰色夹克的一半。
他试了试,尺寸正好。
“还行,”赵珂帮他理理领子,“就是颜色浅了点,不耐脏。你再看看别的?”
傅烨磊脱下外套:“不用了姨,我外套够穿。去年那件羽绒服还好好的。”
“那件都穿三年了,”赵珂说,“袖口都磨薄了。买件新的吧,马上冬天了。”
“真不用。”傅烨磊笑笑,“还能穿。给俊雄买吧,他那个旧夹克胳膊肘都开线了。”
赵珂没再坚持。
她在几件衣服之间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件灰色羊毛夹克前。
“小姐,这件……能再便宜点吗?”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加上商场活动,价格总算降到了一个让赵珂能咬牙接受的程度。
她刷卡的时候,手指很用力。
走出店门,赵珂手里拎着那个精致的纸袋,脸上有肉痛的表情,也有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下俊雄有件撑门面的衣服了。”她说。
“嗯。”傅烨磊手里空空的,插在裤兜里。
两人路过一家甜品店,赵珂停下脚步。
“给你买点蛋糕带回去?你姨夫也爱吃。”
“不用了,姨。省点吧。”傅烨磊说。
赵珂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被刺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回家。”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挤人。
赵珂护着那个纸袋,傅烨磊站在她旁边,帮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车厢摇摇晃晃,赵珂有点晕车,闭上了眼睛。
傅烨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商场明亮的橱窗,热闹的人群,都留在了身后。
车驶向老城区,景色渐渐变得灰扑扑的。
就像他身上那件洗旧的衬衫。
到家时,冯江山已经做好了简单的午饭。
“买了?”他问。
“买了。”赵珂把纸袋小心地放好,“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吃饭时,赵珂顺口提了一句:“本来想给烨磊也买一件,这孩子死活不要,说外套够穿。”
冯江山看了傅烨磊一眼:“该买就买,又不是小孩子了,出门得有件像样衣服。”
“真的不用,姨夫。”傅烨磊低头吃饭,“我那件挺好。”
冯江山没再说什么。
下午,傅烨磊出去了,说约了朋友。
赵珂把俊雄的新外套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叠好,收进衣柜。
她拉开衣柜门时,冯江山瞥见里面挂着的衣服。
一边是俊雄的,不多,但有几件看得出是牌子货。
另一边是傅烨磊的,更少,颜色也暗。
挂在一起,对比鲜明。
赵珂似乎也注意到了,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关上了柜门。
傍晚,傅烨磊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
“买了点水果。”他说,“特价苹果,看着还行。”
冯江山看着他把苹果一个个拿出来,放进果盘。
苹果个头不大,有的表皮还有磕碰。
但傅烨磊摆得很认真。
窗外天色暗下来,屋里还没开灯。
傅烨磊站在那片昏沉的光线里,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冯江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也酸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傅烨磊刚来时,也是这样,安静,小心翼翼,从来不主动要什么。
有一次学校要交课外活动费,别的孩子都交了,傅烨磊没吭声。
还是老师打电话来问,冯江山才知道。
他问傅烨磊为啥不说。
孩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小:“怕家里没钱。”
那时候冯江山心里就堵得慌。
他拍着孩子的肩膀说:“以后该交的钱,该花的钱,跟姨夫说,别自己扛着。”
这么多年,他自问做到了。
可为什么,看着此刻傅烨磊沉默地摆弄着那些打折苹果的样子,他心里的那份笃定,有点动摇了呢?
05
首付的钱,像燕子衔泥,一点一点,终于垒够了。
冯江山去银行办理转账手续时,手心里全是汗。
营业员把回执单递给他,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
上面的数字,几乎掏空了他和赵珂半辈子的积蓄。
还有从几个老兄弟那里借来的,说好三年内还清。
走出银行,深秋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也有点爽利。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但他觉得挺敞亮。
晚上,冯江山让赵珂多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酒。
不是什么名酒,但平时舍不得喝。
俊雄和小蕾也回来了,脸上洋溢着喜气。
小蕾还特意买了个小蛋糕,上面写着“心想事成”。
“爸,妈,辛苦你们了。”俊雄端起饮料,眼睛有点红,“这杯我敬你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冯江山跟他碰了下杯,喝了一大口。
酒辣,心里头热。
“哥,你也喝点。”俊雄给傅烨磊也倒了一杯。
傅烨磊接过,没说什么,也喝了一口。
他的酒量似乎不错,面不改色。
饭桌上气氛很好,说着房子交付后怎么装修,未来怎么规划。
冯江山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多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看着眼前:儿子懂事,未来儿媳明理,老婆虽然憔悴但眼里有光。
外甥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幅画面,是他这么多年埋头苦干,心里头最盼着的样子。
家,就该是这样。
酒意渐渐上来,冯江山话多了些。
他拍拍旁边傅烨磊的肩膀,力道有点重。
“烨磊啊,”他声音洪亮,带着感慨,“看见没?你弟弟这大事,算是定下一件了。姨夫这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傅烨磊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
他转过头,看着冯江山,笑了笑:“是,俊雄有福气。姨夫姨母也总算能松口气了。”
“是啊,松口气。”冯江山又灌了一口酒,抹抹嘴,“你们兄弟俩,都是好孩子。俊雄呢,现在房子有了,工作也稳当,就差结婚了。你呢,工作也踏实,人又稳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赵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提醒的意味。
冯江山没注意到,或者说,酒意让他忽略了。
他接着拍傅烨磊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完成重任后的、混杂着疲惫与欣慰的感慨:“你们兄弟俩的大事,姨夫……咳,总算先完成了一件。”
他把“先”字咬得并不重。
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饭桌上,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俊雄和小蕾对视一眼,没说话。
赵珂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傅烨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姨夫这些年不容易,我们都记着。”
冯江山满意地呵呵笑了,又去跟俊雄碰杯。
他觉得,话说到位了。
意思,孩子肯定懂了。
他冯江山不是偏心,只是事情得一件一件办。
俊雄的急,先办了。
你烨磊的,姨夫心里有数,不会忘。
这顿庆功宴,在一种微妙的、除了冯江山自己以外其他人都能感受到的气氛中结束了。
傅烨磊第一个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们都歇着。”他说。
俊雄想帮忙,被他轻轻挡开:“陪叔叔阿姨说说话。”
傅烨磊端着摞起来的碗盘进了厨房。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水流开得很大,冲击着陶瓷碗碟,发出清脆又密集的声响。
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谈话声。
冯江山坐在沙发上,酒意醺然,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觉得那是家庭里最让人安心的忙碌声音。
赵珂起身,想去厨房看看。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到傅烨磊模糊的、挺直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手臂在机械地重复着刷洗的动作。
水声持续地响着。
赵珂站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回来。
她坐到冯江山身边,低声说:“你呀,刚才话多了。”
冯江山不以为意:“咋了?我说的是实话。一件一件来嘛。”
赵珂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只是眉宇间锁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水声响了很久。
久到俊雄和小蕾都觉得有些不安,准备告辞了。
傅烨磊才从厨房出来。
他用毛巾擦着手,手指被热水泡得有些发红。
“都收拾好了。”他说,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俊雄你们路上慢点。”
送走俊雄和小蕾,家里安静下来。
傅烨磊说:“姨夫,姨,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天早班,也先睡了。”
“哎,好,快去睡吧。”冯江山挥挥手。
傅烨磊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
冯江山和赵珂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动。
厨房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尘不染的灶台和沥水架上倒扣得整整齐齐的碗碟。
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
可赵珂心里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下午,傅烨磊回来时,手里除了水果,好像还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文件袋,以前没见他用过。
06
俊雄的房子交付了。
虽然只是毛坯,但钥匙拿到手,意义不一样。
赵珂提议,周末在新房子那边,简单搞个暖房,自家人吃顿饭,也算庆祝。
“就在地上铺块布,外卖点几个好菜,主要是个意思。”她说。
大家都同意。
新房子离老房子有点远,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
出发那天,傅烨磊特意调了班。
他穿了件新衬衫,不是上次那件发白的,而是挺括的浅蓝色,看起来精神不少。
“呦,烨磊今天挺帅。”冯江山心情好,打趣了一句。
傅烨磊笑了笑,没说话。
新房子空荡荡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灰色,窗户很大,光线充足。
即使什么都没有,也能想象出未来温馨的样子。
赵珂眼里闪着光,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跟俊雄和小蕾讨论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打柜子。
冯江山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踱步,脚下是水泥灰尘,心里却像踩在云朵上。
踏实,又轻快。
傅烨磊没有参与讨论。
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工地和更远处尚未开发完的空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来,帮赵珂把一次性桌布铺在相对干净的一块地方,把外卖盒子一个个打开摆好。
菜是从一家不错的餐馆点的,有鱼有肉,很丰盛。
还带了一瓶酒,和几个纸杯。
“来,都坐下,咱们今天就在这儿,庆祝俊雄和未来媳妇儿,有了自己的小家!”冯江山举起倒满酒的纸杯,声音洪亮。
大家都举杯,连小蕾也倒了点饮料。
纸杯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第一杯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俊雄和小蕾在规划装修预算,赵珂听得认真,不时插嘴给点建议。
冯江山喝得有点急,脸上很快泛了红。
他话又多起来,说着当年自己结婚时,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就住在厂里分的单身宿舍。
“那时候苦啊,但心里头甜。”他感慨,“现在你们条件好了,更要好好过。”
傅烨磊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地点点头。
他吃得不多,酒却喝得不少。
冯江山给他倒,他就喝。
不推辞,也不主动。
酒过三巡,几个热菜都见了底。
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白,渐渐转为昏黄的暖,又一点点暗下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朦胧。
冯江山觉得有点热,把外套脱了。
他看向傅烨磊,发现外甥不知何时也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坐姿依然端正,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
“烨磊,”冯江山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今天高兴,你也说两句。”
桌上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俊雄笑着说:“对啊哥,说两句,祝你弟我乔迁之喜!”
小蕾也笑着看过来。
赵珂手里拿着筷子,没动,看着傅烨磊。
傅烨磊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最后,落在冯江山脸上。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和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很像,但又有点不一样。
少了点温度。
他端起面前还剩半杯酒的纸杯,站了起来。
“姨夫,姨,”他先朝向冯江山和赵珂,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我先敬你们二老一杯。”
他仰头,把半杯酒一口喝干。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慢慢倒满。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色纸杯里微微荡漾。
“这第二杯,”他转向冯江山,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眼神却像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平静湖面,底下暗流涌动,“谢谢姨夫姨母,十四年的养育。”
他又喝干了。
喝得太急,有一滴酒液从他嘴角滑下,他也没擦。
冯江山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酒精而升腾的喜悦和放松,莫名地凝滞了一下。
他直觉感到,傅烨磊的话没完。
赵珂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傅烨磊再次倒酒。
这一次,他只倒了小半杯。
他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
而是看着冯江山,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叫了一声,顿了顿。
空荡荡的水泥房子里,突然异常安静。
能听到楼下远处马路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我结婚的钱,”傅烨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珠子,掷在这片寂静里,清晰无比地弹跳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
“你得攒了几十万了吧?”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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