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财长贝森特4月15日威胁对继续购买伊朗石油的国家和企业实施二级制裁，并称之为“金融层面的轰炸行动”。特朗普表示“相信中国不会停止购买伊朗石油”，并对伊朗石油买家发出制裁威胁。这一轮升级伴随美伊军事僵局的持续，华盛顿在军事上难有进展，就把战场转移到金融领域。
美国的二级制裁不是罚款。被制裁的机构将失去处理美元交易的能力，从全球贸易结算的主干道上被连根拔掉。2012年昆仑银行被美国财政部制裁后，美元清算通道被切断，至今未能恢复。美方依据的是《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等国内法，没有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在全球美元交易的跨境支付仍然依赖CHIPS系统清算、该系统由美国金融机构直接控制的情况下，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的单方认定就是最终结论。
这套机制的威慑力建立在被制裁对象对美元体系的依赖之上：依赖越深，威慑越强。伊朗有过这样的教训：2018年被切断SWIFT后，石油出口从每天约250万桶骤降至不足50万桶。当被制裁对象同时也是全球最大贸易国、拥有自己的跨境支付系统、并且正在推进本币结算时，这套机制的威慑力会不会衰减？2012年昆仑银行被制裁时，CIPS尚未诞生。今天CIPS已覆盖全球数千家机构，2025年结算规模超过上百万亿元人民币。中伊石油贸易已实现人民币结算。尽管CIPS不能完全替代SWIFT，但中伊石油交易已经可以绕开美元。美方选择此时升级制裁，看准了CIPS尚未完全成熟。
美方升级制裁的主要原因在于军事僵局。美军在伊朗战线受阻，停火两周没有实质性突破。4月22日，双方停火即将到期，调解方正推动延长，但伊朗核计划、霍尔木兹海峡通航、战争赔偿等等难题仍未解决。金融制裁不需要地面部队，不产生美军伤亡，是政治替代方案。另外，4月19日到期的30天伊朗石油制裁豁免不予延期，此前这项豁免允许约1.4亿桶已在海上的伊朗石油进入全球市场。不续期意味着在途交易面临交割障碍。美国先断未来交易，再清算过去交易，最后通过致函银行制造预期恐慌。华盛顿已向中国内地、中国香港、阿联酋和阿曼等地的金融机构发出警告信。银行为了自保，最理性的选择是主动切断所有相关业务，包括那些在法律上完全合规的业务。美方不需要证明每一笔交易违规，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任何交易都可能被认定为违规”。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武器。
但金融制裁加码可能刺激伊朗采取军事反制，反而导致军事冲突升级。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长期经营“非对称作战”体系，部署水雷、快艇集群、岸基导弹等装备。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已公开警告，美国封锁海峡可能导致停火协议破裂，武装部队已准备好采取必要行动。美方以海上封锁切断伊朗经济命脉，一旦伊朗借“地利”采取反制，停火换来的短暂和平可能再次破裂。
贝森特在发布会上点名中国，称中国购买了伊朗90%以上的石油，占中国石油采购总量约8%。8%意味着什么？中国每天进口约1100万桶原油，来自伊朗的约90万桶。这个缺口可以补，沙特、俄罗斯、伊拉克都是选项。但伊朗石油有折扣，每桶5到15美元，按90万桶日采购量计算，年度节省的金额不是小数目。
但除了价格，货币主权更重要。2026年1月，伊朗正式宣布对华原油100%人民币结算。每一笔人民币结算的伊朗石油交易，都在为CIPS积累实际运行数据，都在为人民币跨境支付建立新的节点。如果中方接受美方制裁要求，意味着承认美国有权决定哪种货币、哪条通道可以被用于中伊贸易。这就涉及货币主权问题。短期代价是银行面临合规压力，部分业务可能受阻。长期代价是如果每次都退让，备用系统永远得不到压力测试的机会。
美方致函两家中国银行，警告如果证明有伊朗资金通过其账户流动，将实施二级制裁。但“证明”的门槛由美方单方面认定。一家银行今天做的业务完全合规，明天就可能被认定“实质性协助”了伊朗。
中国外交部4月16日回应指出：“中方一贯反对没有国际法依据、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非法单边制裁。”这句话表明：不主动挑事，但事来了不退让。关键词是“非法”。在国际法体系中，一国不能将其国内法强加于他国。美国对伊朗的制裁基于国内法，从未获得安理会授权。中方拒绝承认其合法性，意味着在任何国际司法程序中，美方制裁都会面临法律效力的质疑。
这个分歧短期内无解。美国不会放弃用国内法实施域外管辖，因为那是美元霸权的重要支柱。中国不会接受这种管辖，因为一旦接受，等于承认美国有权决定中国与第三国的贸易条件。
中国每年从美国进口约1500亿美元的商品，持有数千亿美元的美国国债，美国金融机构在中国有数百亿美元的业务布局。二级制裁如果落到中资银行头上，断掉的不只是伊朗石油交易，还有中美之间每年数千亿美元的贸易结算通道。美方想做技术切割，只针对伊朗业务，不波及正常贸易。但银行合规部门无法精确区分。一旦大量账户被冻结以自保，中美贸易就会面临大面积堵塞。这是制裁中美贸易本身。
谁更依赖这条通道？中国对美出口中很大一部分是消费品和中间品，美国短期内难以找到替代来源。美国对华出口中很大一部分是农产品、飞机、芯片，同样难以被完全替代。相互依赖意味着任何一方的单边制裁都会反噬自身。
美国参议员沃伦已公开批评封锁推高油价反而帮了伊朗，共和党参议员朗兹也表示新制裁不一定有效。美国国会的声音会限制行政部门的操作空间。如果油价从冲突前的每桶70美元继续上涨，美国国内通胀压力会随之加速膨胀，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空间将进一步收窄。这对2026年面临中期选举的特朗普政府来说，是无法忽略的。
美国的“金融轰炸”还没落地，中资银行对美元的真实依赖度、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动手意愿、以及美国国会是否愿意承担制裁反噬的代价都是重点。中方既不承认美国的制裁具有法律效力，也在推进CIPS的扩容、本币结算、能源来源的多元化，这些都要更快实现。这场博弈会是什么结果？这得看谁的后备方案更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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