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抛一个暴论:单论逻辑和天时,王朗完胜。
你看王司徒阵前那番话,“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文皇帝以膺大统,法尧禅舜。”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放在今天任何一个辩论赛上都是满分立论。
诸葛亮呢?不讲逻辑,不谈事实,上来就骂街:“皓首匹夫!苍髯老贼!”
为什么?因为东汉末年那盘棋,压根就不是一盘公平的逻辑棋。
那是一场财阀、地方诸侯、门阀贵族联合起来啃食汉朝皇权的饕餮盛宴。汉朝这条船要沉了,可船上这些人,包括王朗自己,哪个没吃过汉朝的饭?黄巾英雄们有资格骂汉朝,但后来依靠绞杀黄巾而功成名就的那批人,没资格骂汉朝。因为他们的官位、俸禄、名望,全都是汉朝给的。
人人都欠汉朝一个说法。
所以诸葛亮的通用怼法,就一招:“你背叛了汉朝。” 专打道德要害,一怼一个准。
除了一个人,曹真。曹真没吃过汉朝的饭,他是曹家的养子,荣华富贵全姓曹。所以诸葛亮骂他,就换了一套怼法。
下面一个一个拆。
01
舌战群儒:薛综的“无父无君”之罪
诸葛亮刚到东吴,还没见到孙权,先被一帮文人群殴。
其中有个叫薛综的,跳出来问了一句“理性”到极点的话:“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
诸葛亮说曹操是汉贼。薛综立刻反驳:“公言差矣。汉传世至今,天数将终。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与争,正如以卵击石,安得不败乎?”
说实话,薛综这话放在任何一个战略分析会上,都能拿高分。可诸葛亮根本不跟你聊战略。
他脸色一变,一拍桌子,直接开喷:“薛敬文!!!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公既为汉臣,则见有不臣之人,当誓共戮之……今曹操祖宗叨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此等国贼,正当天下共讨之,天下共诛之;公乃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此辈不足与语!请勿复言!”
你品,你细品。诸葛亮抓住的死穴就四个字:“公既为汉臣”。
薛综是谁?他本身就是汉朝的臣子,吃着汉朝的俸禄。现在转过头来说汉朝气数已尽、该投降曹操?这不就是吃里扒外、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吗?
诸葛亮的逻辑简单粗暴:不谈利益,只谈忠诚。
你不是在分析天下大势,你是在背叛自己的出身,简直不是个东西。
后面陆绩又跳出来,说刘备织席贩履出身低贱,曹操是曹参之后出身高贵。诸葛亮一句“公非袁术座间怀橘之陆郎乎”直接把他噎死,你陆绩小时候偷人家橘子的事我都知道,你有什么资格点评皇叔的出身?接着又是一套“曹操不惟无君,亦且蔑祖”的高论,陆绩当场闭嘴。
诸葛亮打的不是辩论赛,打的是政治审判。
02
智辞鲁肃:荆州是谁的?天下都是汉朝的!
鲁肃第二次来讨荆州,满脸委屈。
“当初曹操百万大军南下,幸亏我们东吴杀退了曹兵,救了皇叔。这荆州九郡合当归还东吴。你现在用诡计占了,于理不顺!”
你看鲁肃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吧?人家出了力、流了血,你占了地盘不还,搁谁谁不急?
诸葛亮不慌不忙,笑眯眯回了一句:“常言道‘物必归主’。荆襄九郡,非东吴之地,乃刘景升之基业。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姪,而取荆州,有何不可?”
翻译一下:你说地盘是你打下来的?不好意思,这地盘是刘表的。刘表是汉室宗亲,他死了他儿子还在。刘备是他弟弟,帮侄子看着家产,天经地义。你孙权姓什么?你姓孙,不姓刘。汉朝的江山,凭什么给你?
鲁肃当场被噎得说不出话。诸葛亮还不依不饶,补了一刀:“说大汉是刘姓江山,我主身为大汉皇叔,都没有土地。孙权外姓,侥幸取得江南无数州郡,还犹嫌不足,哪有这个道理?”
一句话,鲁肃就被拿捏得死死的。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亮亮真会玩。
只要耍无赖,就往忠汉拽;大汉是个框,无理往进装。
03
骂死王朗:汉朝老臣,反助逆贼
终于到这场千古名局了。
王朗的水平确实高。他上来就是一套完整立论:“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然后盘点天下大势,从黄巾之乱到董卓、李傕、郭汜,一路说到曹操扫清六合、曹丕受禅代汉。最后得出结论: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千员,你诸葛亮还是赶紧投降吧,“不失封侯之位”。
这套说辞,逻辑闭环,史料详实,结论务实。你要是个功利主义者,你都想起立鼓掌。
可诸葛亮是怎么回应的?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接逻辑,不接史实,直接戳王朗的命门:“吾以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岂期出此鄙言!”
注意这个称呼,“汉朝大老元臣”。王朗在汉朝做了大半辈子官,举孝廉入仕,一路做到汉朝的臣子。你现在转过头来替曹魏说话,替篡汉的人歌功颂德?
诸葛亮接着骂:“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当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
这句话,整场骂战的核弹。
你本来应该忠于汉朝,你却背叛了汉朝。不管你有多大的道理、多强的逻辑,在这个问题面前全是废话。
王朗的人生轨迹摆在那里:前半辈子汉朝的官,后半辈子魏国的官。从汉臣变成魏臣,这就是不忠。诸葛亮最后那句“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汝即日将归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乎”,之所以能骂死人,就是因为王朗知道自己确实没脸去见汉朝的列祖列宗。
你王朗忠于魏国有始有终吗?你没有。你有始,在汉朝;无终,在魏国。这是你一辈子洗不掉的政治污点。
啊啊啊啊——————
王朗道心破碎,坠马而死。当然真正历史不是这样,人家好死不如赖活着,在曹魏活的挺好。本文主要讲这个道理。
04
北伐骂曹真:靠曹家庇护的无能之辈
最后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诸葛亮一封信骂死曹真。
这事比骂王朗还狠。王朗是当面骂,骂完当场坠马;曹真是人在病中躺,信从天上来。隔着一百里,一纸书信扔过去,曹真看完,“恨气填胸,至晚死于军中”。
那封信写了什么?原文节录如下: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
乍一看,这是在夸将帅之道。可紧接着话锋一转:
“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
你知道打仗要看天时、知地理、察阵势吗?然后突然暴击:
“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
诸葛亮先用一大段把将帅的标准抬到天上,然后反手一句“嗟尔无学后辈”,你曹真连最基本的为将之道都不懂,你怎么配当这个都督?
接着往死里羞辱:你走残兵、遭霖雨、水陆困乏、人马猖狂,全军溃败,满地都是你们丢的刀枪。都督司马懿吓得“心崩而胆裂”,你曹真更是“鼠窜而狼忙”,堂堂大魏征西大都督,被骂成老鼠和狼。
最后这两句,才是真正的诛心:“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 你打了败仗,老家关中的父老乡亲,你没脸去见;你那挂着金字招牌的相府大门,你还好意思迈进门槛吗?
曹真是谁?他是曹操的养子,曹魏宗室第二代的核心人物。他的地位、兵权、名望,全都建立在“曹”这个姓氏之上。他不是靠战功打出来的名将,他是靠家世坐上去的都督。所以诸葛亮骂他,根本不提“背叛汉朝”那套,因为没用,他本来就没吃过汉朝的饭。诸葛亮直接骂他无能、窝囊、废物、烂狗屎扶不上墙。
信的最后,诸葛亮补了一刀:
“史官秉笔而纪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
你今天这副窝囊相,史书上会写下来,老百姓会到处说,千百年后的人都知道你曹真是个废物。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于军中”。
你看看,你看看。亮亮是很聪明的,要怼就怼到对方的命门上。
薛综、鲁肃、王朗,这些人受过汉朝的福荫,都违背了当初扶保汉室的宗旨,都当过汉朝的大官,如今前后不一、两难做人,那就往死里怼你这一点;曹真作为曹操养子,荣华富贵全靠曹家长出来的,你骂他背弃汉朝没用,那就直接怼他无能饭桶、烂狗屎扶不上墙,才能让他羞愧无地。
写到最后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明明王朗更有道理,获胜的却是诸葛亮?
答案很简单:因为东汉末年的权力格局,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诸葛亮每一次辩论,都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清算政治旧账。东汉末年那群割据一方的诸侯、那群吃里扒外的文臣、那群靠门阀庇护上位的将军他们的每一步成功,都建立在啃食汉朝的基础上。而汉朝,恰恰是他们一辈子绕不开的原罪。
所以诸葛亮能在辩论中立于不败之地,不是因为他口才好(虽然口才也确实好),而是因为他占据了道德高地。那个高地上写着四个大字:“汉室正统” 。只要站在这个高地上,你怎么打都是赢的。
这个逻辑放到今天也一样。一个圈子里,如果你吃的用的都是这个圈子的资源,哪天这个圈子倒了,你转身就去投靠新主子,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天意如此”,那你别怪别人骂你忘本。
正如诸葛亮骂王朗那句话,千年之后听起来依然震耳欲聋: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骂的不是王朗,骂的是古往今来所有背叛了自己出身、背叛了自己信仰的人。
而王朗那句“天数有变,神器更易”,听起来再有道理,终究敌不过一句,
“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称天数耶!”
这场辩论,不是逻辑的胜利,是良心的审判。
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们惧;
孔明骂王朗,而背叛国家者死;
《三国演义》之主旨,如此可见一斑。
要问这三国演的是什么?
演的可是“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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