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伟

在企业忙碌工作的缝隙里,我始终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业余时间,我也会拎上照相机,走向厂区铁路沿线周边的乡村。

田埂间的炊烟、村口的老榆树、劳作的村民、夕阳下的铁轨,都是我镜头里的风景。从沉甸甸的单反相机,到便捷的数码相机,再到如今只剩一架拍立得与一部随身手机,相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那份按下快门时的欢喜,从未改变。我始终觉得,再平凡的人,心底都藏着一份深藏不露的秘密,不张扬,不喧嚣,却能在琐碎的生活里,撑起一片温柔的光芒。

有一位同乡,他扎根生产一线,默默倒班四十年,平日里少言寡语,不到五十岁,却已是满头白发,是厂区里最不起眼的普通工人。他家恰好住在我办公室对面,某天路上偶遇,我一时兴起,提出想去他家中坐坐,他腼腆应允,轻轻推开了家门。

那一刻,我彻底怔住了。不大的房间里,整整齐齐陈列着一百多架各式各样的照相机,老式胶卷机、复古旁轴机、经典单反机、数码照相机……每一架都擦拭得锃亮,被精心摆放,静静诉说着时光的故事。我从未想过,这位在生产一线默默坚守半生、沉默寡言的同乡,竟是一位照相机收藏爱好者。四十年的倒班生涯,日夜颠倒的辛苦,未曾磨灭他心底的热爱。那些精心收藏的相机,是他对抗平凡岁月的信仰和追求。

大约是上世纪80年代末,“傻瓜”相机已经开始流行。那时我突然产生了学摄影的念头,并在大庆市青少年宫报了摄影班。老师说,只有单反相机才能拍出艺术效果。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约同乡杨大淼去萨尔图区买照相机。在会战大街逛了一下午,花400元买了一架海鸥照相机。买照相机的同时,售货员又建议:您还应该买个闪光灯,要不然夜间或阴天就无法拍照。也许是年轻气盛,又花98元买了个银燕牌闪光灯。买完这两样东西,我兜里只剩下两元钱。回龙凤区,坐公交的车票钱还是杨大淼支付的。为了买这架“海鸥”,花了我近半年的积蓄。

我表哥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他考上了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因为我家房子比较宽敞,放暑假,他便把书拿到我家,在西屋看书写作什么的。有一天,他约了位同学来我家,那个同学穿白衬衫,比较清瘦,文质彬彬的,但他却带了一架120照相机。我的理解,120照相机只能拍十二张照片吧?我表哥约那同学来是要给我家人拍几张照片。记得那天只有我和母亲在家。听说要给我照一张相,我立马跑回屋,把大哥买的“港衫”换上,叉着腰,学港台明星的样子拍了一张很酷的照片。其实,表哥约同学来我家,主要是为了感谢我母亲这些天照顾了他的饮食起居,为我母亲拍几张照片。我母亲刚开始还有点拒绝,但在表哥的极力劝说下,她还是回屋换了一件比较干净得体的衬衣,在菜园前拍了一张单人照,又与表哥照了合影。

照片洗出来,母亲好像苍老了些,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表情还是多了一些慈祥。一年后的秋天,母亲身体日渐消瘦,干一点活儿就感觉很累,只能躺在炕上。后来到县医院检查,医生说病情很严重,住了半个月院,又转到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确诊为肺癌。当时医生也有暗示:母亲的病已无法医治。家人也感觉到了,便给母亲办了出院。父亲单位的吉普车把母亲接回家。在家躺了一个月,十二月初的一个凌晨,母亲溘然长逝。火化后,骨灰盒需要一张照片,找来找去,母亲只有表哥前一年在菜园前拍的一张照片,这也是母亲在中年以后仅有的一张照片。刚开始,骨灰盒在殡仪馆寄存,每年清明、中元节去烧纸时我还能看到母亲的遗像。父亲去世后,父亲和母亲的骨灰都移入了农村的家族墓地,骨灰深埋于地下,我再也见不到母亲的照片了。

1988年冬天,我参加《诗刊》社在鲁迅文学院举办的短期培训班,这个培训班有四百多人。因为学生放假,大家就住在鲁院附近学校的教室里。培训班将要结束,要拍一张合影,我想,四百多人的照片,怎么拍呢?不会用120相机吧?当我们这些学员情绪饱满、层层叠叠地站成了一圈时,摄影师也架好了照相机。当我还在犹疑之际,只听那照相机发出“呲、呲、呲”的声音,并开始转动,从左至右或从右至左。为保证摄影成功,摄影师指挥着拍了两遍。后来,我才知道人家那叫转机摄影,就是人多的时候使用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转机摄影”。

除了手机,我现在仅有的一架相机就是网购的拍立得了。

这还是看电影《夏威夷少年》受到的启发。电影情节大约是这样的:大学生玲雄和女友来到夏威夷岛旅行,邂逅了岛北端镇上的老式影院。半年后,休学的大学生独自回到镇上,在影院担任放映助理。他逐渐融入了当地人简单安逸的生活,并和擅长料理又爱恶作剧的比婆婆成了朋友。比婆婆邀请玲雄每天到她家享用美食。享用美食之前,这个单纯、可爱的男孩会用他的快速成像相机把桌上的美食拍下来,挂在比婆婆家的墙上。几个月过去了,玲雄拍的照片竟然挂满了一面墙。看到这布满美食照片的墙,我感觉男孩的生活是慢的,食物的香甜气息容易使人困倦,而整个夏威夷小镇的时光也似乎停止了……

这款紫檀色木框相机是电影里一件重要的道具,它与男孩的情绪、小镇人的闲暇融为了一体。这一款相机或许刻意地表述了小镇人与都市人紧张生活的背叛和远离,因此作为道具的相机和作为主角的男孩才会在弥漫香甜气息的小镇里给我们留下了难忘记忆。

由此我想,一张照片是无足轻重的。但有时候它真的与情感、回忆、现实和未来有关,甚至与时光这样的哲学主题凝结在一起。我觉得,手机、电脑里存的几百张、上千张的照片与“真实”的相片就差了很多。我想,那些硬壳相册里的、挂在墙上的、摆在书柜前的老照片也许更有价值……拍立得“吐”出来的照片肯定会让你有一瞬间的惊奇:它不仅可以让人抚摸,也可以让人眼含热泪地久久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