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这张卡有一笔转账留言,需要您确认。”
王静愣了愣,她只是想来销掉小叔子陈志远名下那张余额3000多块的旧卡,给儿子陈小阳凑大学学费。
可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200万!
她想起12年前,丈夫陈建国车祸去世后,婆婆逼她养18岁的小叔子:
“你要是不管,就把小阳留下。”
她咬牙扛了8年,供他读书、找工作,又出40万给他买房结婚。
可婚后第2年,陈志远说去国外打工,从此就失联了整整12年。
如今,看着写满了字的转账留言栏,王静直接蹲在地上哭得发抖。
01
2002年的冬天,县城人民医院的走廊上冷得像冰窖。
王静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
她不敢抬头看那扇紧闭的门,因为每次医生推门出来,带来的都是更坏的消息。
走廊里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像随时都要熄灭。
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静的手机一直在响,是她娘家嫂子打来的,但她没接。
她只是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那双穿了三年的人造革皮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
“陈建国家属!”医生推门出来,白大褂上有血。
王静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没有表情:“人没了,我们尽力了。”
那一刻,王静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婆婆陈母冲过来,一把推开她,扑到医生面前:“不可能!我儿子呢?让我进去!”
王静被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嗡嗡作响。
但她没觉得疼。
她只是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八岁的儿子陈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拽着王静的衣角,声音怯怯的:“妈,爸爸呢?爸爸怎么还不出来?”
王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只能把小阳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孩子喊疼。
小阳不懂什么是死亡,他只是看到妈妈哭了,也跟着哭。
母子俩在走廊上抱头痛哭,旁边是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和病人,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王静后来签了无数张单子,手一直在抖,笔都握不稳。
她看着死亡证明上陈建国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可现在,这个人没了。
她不知道,更难的日子还没来。
丈夫头七那天,王静在家里摆了灵位,烧了纸钱。
小阳跪在蒲团上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王静心疼得把他拉起来,孩子却不肯,说要给爸爸多磕几个。
王静忍着眼泪把儿子抱到一边,转身去收拾碗筷。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婆婆陈母穿着一身黑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看不出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王静赶紧让座,倒茶。
陈母坐下,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王静脸上。
“静啊,建国走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
王静心里咯噔一下,她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陈母开口了:“建国走了,他弟弟志远你得管。志远今年十八,刚上高三,眼看就要考大学了。他哥不在了,他这个家不能没人管。”
王静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志远是陈建国同父异母的弟弟,陈母改嫁后生的儿子,比陈建国小了整整十五岁。
王静嫁进陈家的时候,陈志远才三岁,还是个小不点,整天跟在小阳后面跑。
这些年,王静对这个弟弟还算照顾,逢年过节给红包,平时买了零食也分他一份。
但要她养陈志远,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妈,志远不是还有你吗?我……”王静话没说完,陈母就打断了她。
“我一个老太婆,一个月退休金就八百块,怎么养?志远还要读书,还要结婚,这些事我能管得了吗?”
陈母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再说了,这是陈家的规矩。长子不在了,长嫂如母,志远的事就是你的事。你要是不管,那就是不仁不义。”
王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母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改嫁,也行,把小阳留下。陈家的孙子,不能跟外人姓。”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王静的心窝里。
她看了看正在里屋写作业的小阳,孩子的背影那么小,那么单薄。
她不可能丢下儿子。
“妈,我没说要改嫁。”王静的声音很轻。
“那就好。志远的事,就这么定了。”陈母站起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攒的两万块钱,给志远交学费用的。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陈母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静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布袋子,半天没动。
晚上,娘家嫂子打来电话。
“静啊,你可不能犯傻!你自己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养自己和小阳都不容易,还养你小叔子?那是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不是你儿子!你养他八年十年,他能记你的好?”
王静握着电话,半天才说:“嫂子,妈说我要是不管,小阳得留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嫂子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全扛着啊,跟他家讲条件,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挂了电话,王静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邻居张婶来串门,听说了这事,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王静,你是不是傻?你男人刚走,你婆婆就来逼你养小叔子?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答应,答应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王静苦笑着摇头。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她能怎么办?
小阳是她的命根子,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轻松,把儿子留在陈家。
那孩子才八岁,没了爸,不能再没了妈。
第三天,陈志远自己来了。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一米七五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低着头,不敢看王静的眼睛。
“嫂子,我妈跟你说了吧?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要不我不上学了,出去打工。”
王静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想起当年她嫁进陈家时,陈志远才三岁,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喊她“嫂子,嫂子”,喊得奶声奶气。
这么多年了,这孩子在她眼里,跟半个儿子差不多。
“说什么傻话,书必须读。”王静拍了拍他的肩膀,“嫂子在,你就安心上学。”
陈志远抬起头,眼眶红了。
“嫂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王静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一句承诺,要等二十二年才能兑现。
02
2003年秋天,陈志远高考落榜了。
分数出来那天,他一整天没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王静敲了半天门,他才开。
“嫂子,我不想读书了,我出去打工。”
“不行。”王静斩钉截铁,“你去读大专,学个技术,以后好找工作。”
陈志远低下头:“学费太贵了,我……”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嫂子想办法。”
王静说的想办法,就是自己多打一份工。
她原本在一家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一千二。为了多挣钱,她又找了一份夜市卖炒面的活,每天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
炒面摊子是她跟娘家哥借了两千块钱支起来的,一辆三轮车,一个煤气灶,几样调料,简简单单。
每天晚上,王静下了班就往夜市赶,切菜、炒面、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冬天冷得手都冻裂了,她戴着手套炒,手套上全是油。
夏天热得汗流浃背,她站在火炉前,脸被烤得通红,汗珠子往下掉。
一盘炒面两块钱,一晚上能挣五六十,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一千多。
这些钱,她全存起来,给陈志远交学费。
有一次,陈志远晚上路过夜市,远远看见王静在炒面,炒锅在她手里颠来颠去,火星子直冒。
他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没敢上前打招呼。
回到学校,他给王静发了条短信:“嫂子,别太累了。”
王静回复:“没事,你好好学习就行。”
2004年夏天,小阳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王静急得不行,连夜把孩子送到医院,挂号、缴费、办住院,一个人跑上跑下。
陈志远当时在学校,王静没告诉他,怕影响他考试。
小阳住院那几天,王静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中间还要抽空去夜市炒面。
她实在撑不住了,就让娘家嫂子帮忙照看一晚上。
嫂子在电话里骂她:“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你一个人扛三个人,你扛得住吗?”
王静没说话,挂了电话继续干活。
第三天,陈志远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消息,从学校赶了过来。
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王静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小阳的手。
小阳也睡着了,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陈志远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嫂子”。
王静惊醒,揉揉眼睛:“志远?你怎么来了?不是要考试了吗?”
陈志远没回答,只是说:“嫂子,对不起。”
王静愣了愣,然后笑了:“说什么呢,小阳是你侄子,你来看他是应该的。”
陈志远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想说,对不起,让你这么累,让你一个人扛这么多。
但他说不出口,只是蹲在那里哭。
王静拍了拍他的头:“别哭了,去帮嫂子买碗粥,小阳醒了要喝。”
陈志远擦擦眼泪,跑了出去。
2005年,陈志远大专毕业,学的机械维修。
但找工作处处碰壁,不是嫌他没经验,就是嫌他学历低。
他在出租屋里待了两个月,急得嘴上起泡。
王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想起娘家有个远房表哥在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就硬着头皮打电话过去求人。
表哥一开始不愿意,说厂里不招人。
王静说了好多好话,又说陈志远肯吃苦,技术学得扎实,求表哥给个机会。
最后表哥松了口,说先来试试,行就留下。
陈志远进厂那天,王静特意请了半天假,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还塞给他五百块钱。
“好好干,别给表哥丢人。”
陈志远点头,攥着那五百块钱,手指都在抖。
他知道,这五百块钱,是王静炒两百五十盘炒面才能挣来的。
2007年,陈志远恋爱了。
女孩叫小敏,是厂里的会计,长得秀气,人也本分。
两人处了一年,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女方家里提了条件:要有房子,不能跟公婆住。
陈志远为难了。
他一个打工的,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哪来的钱买房?
他把这事跟王静说了,王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一个存折,递给陈志远:“这里有四十万,你拿去买房子。”
陈志远打开存折,手都在抖。
“嫂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王静笑了笑,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你哥当年车祸,赔偿金剩了十五万。嫂子这些年打工攒了十八万,你哥没了那年,服装厂一个月一千二,后来涨到两千五,再加上夜市卖炒面,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一年下来能存两万。还有七万,是我跟你嫂子借的,你以后有钱了再还。”
陈志远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哗哗地流。
“嫂子,我以后一定还你,加倍还你!”
王静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灰:“行了,别跪了,好好过日子就行。”
2010年国庆节,陈志远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县城的小饭店里,摆了几桌酒席。
陈志远穿着西装,拉着小敏的手,走到王静面前,端着一杯酒,扑通又跪下了。
“嫂子,这一杯敬你。这些年要不是你,就没有我陈志远的今天。你养了我八年,供我读书,给我找工作,还给我出钱买房。嫂子,你就是我亲姐,我以后一定还你。”
王静接过酒杯,眼眶红了。
“志远,嫂子不要你还,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天,王静喝了很多酒,最后是被小阳扶回家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陈建国,想起他走的那天,想起这些年受的苦。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2012年春天,陈志远突然打电话给王静。
“嫂子,我要去国外打工了,厂里不景气,我跟小敏商量好了,出去挣几年钱。”
王静问去哪,他说去F国,一个很远的地方。
王静问去多久,他说不知道,看情况。
王静问小敏去不去,他说小敏不去,留在国内。
王静心里不踏实,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
陈志远走的那天,王静去车站送他。
她给他准备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吃的用的,还有一件新买的羽绒服,怕他冷。
陈志远上车前,回头看了王静一眼,说:“嫂子,等我回来。”
然后车门关上,火车开走了。
王静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她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第一年,陈志远还会打电话回来,说他在F国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中餐馆洗碗,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人民币。
王静听了很高兴,说好好干,攒够了钱就回来。
第二年,电话渐渐少了,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每次都说忙,说累,说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第三年,陈志远的电话打不通了,发信息也不回。
王静着急了,打电话给小敏,小敏说她也不知道,她也联系不上。
王静问小敏要不要报警,小敏说再等等。
这一等,又等了一年。
2013年除夕夜,王静摆了两桌年夜饭。
一桌是她和小阳的,另一桌她多摆了一副碗筷。
小阳问:“妈,这是给谁的?”
王静说:“给你小叔的,他万一回来了呢。”
母子俩等到凌晨十二点,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那副碗筷还是空的。
小阳困得不行,先去睡了。
王静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副碗筷收起来,擦了擦眼角。
第二年除夕,她又多摆了一副碗筷。
还是等到凌晨,还是没人来。
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如此。
2016年,小阳上高中了。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问王静:“妈,小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他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王静愣了愣,然后说:“你小叔在外面挣钱呢,挣够了就回来了。”
小阳没再问,但王静看得出来,儿子不相信。
2016年冬天,有一件事,王静不知道。
那年十二月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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