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这破纸箱子你在茶几上摆了三天了,里面到底是炸弹还是金条?”
顾川靠在我的办公桌边,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盯着快递单上那个三年未见、甚至连喝醉了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夹着雪茄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草,试图压下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慌乱。
01
三十五岁,对于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男人来说,是一个已经学会把所有情绪都藏在肚皮里的年纪。
我在本市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装潢设计公司。
手里握着好几个高档小区的独家合作,每年的净利润稳稳停留在七位数。
在外人,甚至在大多数亲戚朋友的眼里,我陆廷远是个实打实的成功人士。
我从当年那个城中村的地下室,搬进了市中心均价八万的江景大平层。
我开上了曾经只能站在4S店落地窗外垫着脚尖看的百万级行政轿车。
在这个只认衣敬人、崇尚弱肉强食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我算是彻底洗刷了曾经的寒酸。
我的合伙人,也是从大学起就跟我睡上下铺的兄弟顾川,最近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给我张罗对象。
他总说,我那套两百多平的江景房冷清得像个随时准备出售的样板间,连厨房的锅底都是锃亮的。
每次面对他那些热情的安排,我总是用年底结款忙、公司要拓展新业务等借口敷衍过去。
其实顾川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我不是不想有个家,而是我那颗心,早在三年前就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半。
三年前的那场犹如噩梦般的离婚,像一根长满倒刺的钢钉,死死地楔在我的脊骨里。
只要阴雨天一弯腰,就能扯得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生疼。
那时候,我的装潢公司刚刚起步,为了拿下大工程,我盲目扩张,结果资金链在一夜之间彻底断裂。
几十万的材料款收不回来,底下的包工头带着工人在我租来的破办公室里打地铺要账。
最致命的是,为了填补漏洞,我背着所有人,借了一百多万的高利贷。
利滚利的数字每天都在像天文数字一样变幻,那些催收的手段,几乎把我逼到了想去跳跨海大桥的地步。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像一条丧家之犬的日子。
我每天只能靠喝几块钱一瓶的劣质二锅头来强迫自己入睡。
而就在我最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我那相恋五年、结婚三年,陪我吃过无数苦的妻子沈晚意,却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
在我的记忆里,晚意一直是个温婉、懂事,甚至在人群里有些不起眼的女人。
我们刚结婚时穷得叮当响,她能为了省下两块钱的公交费,穿着高跟鞋走半个小时的路去上班。
可是,就在高利贷公司拿着油漆准备去泼我们家门的那半个月里,她突然变了。
她开始频繁地接听神秘电话,甚至有好几个晚上彻夜不归。
每次回来,面对我充血的双眼和暴躁的质问,她都表现出一种让人感到骨头发寒的冷漠。
直到债主下了最后通牒,扬言要是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一条腿。
我像疯了一样在家里翻找那张我们存了五年、准备用来当未来孩子教育金的五万块钱银行卡。
没有,哪里都没有。
当晚意推开门的时候,我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她的衣领。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透着极致现实与嫌弃的眼神。
“钱我转走了,我已经联系好律师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
“陆廷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欠了快两百万,你拿什么还?”
“难道你想让我一个女人,跟着你这辈子都被那些流氓追债,过那种每天担惊受怕的下等人生活吗?”
“我沈晚意才三十岁,我凭什么要为了你的愚蠢和失败去陪葬?”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铁钉,狠狠地钉穿了我仅存的那一点点男人可怜的自尊心。
我不甘心,我以为她只是害怕了,我甚至跪在地上求她,求她只要给我一年时间,我拼了命也会把坑填上。
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包里甩出一份离婚协议书。
“签字吧,这房子是你父母首付买的,我不要。我净身出户,从今往后,你的死活,你的那些烂账,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天晚上,城市的雨下得像瓢泼一样,雷声轰鸣。
我在那份协议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死绝了。
第二天一早,她真的没带走一件衣服,像躲避瘟疫一样,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后来,是顾川瞒着他老婆,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帮我堵住了高利贷的利息缺口,硬生生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这三年,我把对她的恨意化作了在这个社会上撕咬的动力。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在酒桌上给人赔笑脸,在工地里吸着粉尘监工。
我把公司做大,我疯狂地赚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她面前。
我无数次幻想过她如果过得穷困潦倒回来求我,我该用怎样恶毒的语言去羞辱她,让她为当年的拜金和绝情付出代价。
可是三年了,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音讯全无。
这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我的恨意只能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反噬着我自己。
02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虚无中交替,直到上周三的下午。
那是本市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天,天空中飘着像针尖一样的阴雨。
我正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和供应商在电话里为了几万块钱的返点寸步不让。
公司前台的新来小姑娘,抱着一个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旧纸箱敲开了门。
“陆总,有您的一个私人快递,看着挺旧的,也不像是样品。”
我挂断电话,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在这个年代,除了商业文件和网购的奢侈品,我几乎不会收到这种最原始的纸箱包裹。
而且这个纸箱散发着一股很重的灰尘味,边角都被磕碰得软塌塌的,甚至能闻到一点点刺鼻的机油味。
“谁寄的?放茶几上吧。”我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锁在电脑屏幕的报表上。
“快递单被雨水泡得有点模糊了,我仔细认了一下……”小姑娘顿了顿,“发件人好像叫,沈晚意。”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像是突然触电般弹开。
整个办公室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干了空气,我感到一阵短暂的窒息。
沈晚意。
这个被我刻意封印在记忆最阴暗角落里的名字,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我的面前。
我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茶几前,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的快递单。
虽然字迹已经晕染,但那熟悉的笔锋,我哪怕瞎了也能认出来。
而发件地址,更是让我眉头紧锁。
那不是什么繁华的一线城市,而是一个位于大西北、以重工业和煤矿出名的偏远县城。
那个地方,在新闻里总是伴随着“污染严重”、“重体力劳作”、“资源枯竭”这样的字眼出现。
她一个习惯了南方温润气候、曾经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的女人,怎么会跑到那种鬼地方去?
她寄这个充满机油味和灰尘的破箱子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瞬间,中年男人骨子里的那种世故和防备,占据了我的大脑。
是她在那边混不下去了,知道我现在发达了,想寄点不值钱的破烂来打感情牌?
还是她欠了别人的钱,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准备从我这里捞一笔养老金?
又或者是,她找到了新的靠山,故意寄点东西来向我炫耀她现在的“好日子”?
厌恶、鄙夷、愤怒,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交织在我的心头。
我挥了挥手,示意前台小姑娘赶紧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我点燃了一根雪茄,站在那个破旧的纸箱前,冷眼看了很久。
我没有打开它,我甚至觉得,用我这双现在每天签着几百万合同的手去碰那个破箱子,都是一种跌份。
接下来的三天,这个纸箱就像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突兀地横亘在我的视线里。
它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我的耐心,拉扯着我那些自以为早就痊愈的神经。
我跟高管开会的时候,余光会忍不住瞥向它;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吃昂贵的外卖时,甚至觉得那饭菜里都掺杂了纸箱散发出的霉味。
直到顾川看不下去,用那番话刺痛了我。
是啊,我陆廷远现在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我凭什么不敢面对一个当年像躲避垃圾一样抛弃我的女人?
那天傍晚,我推掉了所有的应酬。
我像拎着一袋令人作呕的垃圾一样,把那个纸箱扔进了我那辆豪车的后备箱。
车子行驶在拥堵的晚高峰,雨刮器机械地扫动着,却刮不去我心头的烦躁。
回到我那套位于三十八层的江景大平层,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
这套房子很大,大到我有时候在客厅咳嗽一声,都能听到空荡荡的回音。
我把纸箱重重地摔在名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前的茶几上。
给自己倒了半杯年份极高的威士忌,我连冰块都没加,一口气灌进了喉咙。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食道,终于给了我一点可以直面耻辱的底气。
我转身走到玄关,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平时用来拆雪茄盒的锋利小刀。
当我拿着刀重新站到那个散发着机油味的纸箱前时,我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沉重起来。
我盯着纸箱上那层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的廉价胶带。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三年前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夜的那个背影。
我咬紧牙关,在心里冷笑着对自己说:陆廷远,睁大眼睛看看吧,看看这个女人还能玩出什么下作的花样。
03
锋利的小刀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发黄的纸板边缘。
我用力往后一划,胶带断裂发出“嘶啦”一声刺耳的裂帛音。
在这个寂静得只剩下雨声的奢华客厅里,这声音像是一把锯子,正在一点点锯开遮羞的幕布。
我带着一种审判者的姿态,猛地掀开了纸箱的两侧挡板。
扑面而来的,不是什么发霉的土特产,也不是什么令人作呕的恶作剧物品。
而是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劣质防冻液以及干涸血腥味的奇怪气息。
纸箱的最上面,平放着一个用透明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黑色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表面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我嫌恶地皱起眉头,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个文件袋,粗暴地扯开了上面的绕线。
我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满是谎言的诉状,或者一张企图敲诈的巨额借条。
但当我的目光,借着落地窗外微弱的霓虹灯光,落在最上面那份盖着刺眼红章的协议书上时,我嘴角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铁钳死死地钳住,连跳动都停滞了。
那是一份《连带债务一次性结清确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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