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出来的西藏军魂
贾洪国
我有一位资阳文友,是名声乐老师,曾经为部队辅导过唱歌。前年夏季笔会上,她对我说起一桩心事:部队官兵的发声方法太不科学,几次想纠正,可战士们就是改不过来。
我知道她是极认真的。从发声的原理到口型,从呼吸的运用到共鸣的位置,她一点一点地示范,掰开揉碎地讲解。还把某些队列歌曲做了处理,想让它们不至于那么生硬。可是后来她发现——战士们变得不会唱歌了。
笔会闲暇时,我告诉她:“你教的是唱歌,部队上那是喉歌。是扯着嗓门,使出吃奶的劲儿毛起喊,是吼。这二者,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她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我给她讲起了西藏。
一
老兵们都听过部队拉歌的情景。放电影前,晚会后,只要是集会,你就听吧——都是从拉歌开始,然后就是一场混战。一个连比一个连嗓门大,喊声高。
第一个挑战的,一般是自己先来一首,然后突然“发难”:“某某连,来一个!某某连,来一个!”被点名的只能应战。可往往不等应战者唱完,周围的连队就开始起哄了:“某某连唱得好不好,再来一个妙不妙!”有的还加一个尾音——“妙妙妙!”接着是一片炸雷般的掌声。
这时候,比的就是哪个连队嗓门大、声势高,能把对方压下去。
如果被压的一方撑不住劲儿,准备唱一首时,拉歌的马上来了精神:“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好像乡下的大姑娘——”那个“娘”字还要发去声,把尾音挑得高高的,像一把钩子。
这时进入僵持阶段,大家各不相让,谁也不愿意甘拜下风。
对任何一方来说,只有两条路:要么组织力量,坚决地顶回去;要么就唱一首试试看。可是,等你开口,只要那么几句,事情就来了——马上给你“加油”。如果偏偏碰到起歌的音起高了,那可好了,人家早在这儿等着你,看你怎么上得去。到了这时,唱歌的也怯了火,一阵排炮式的猛轰,如表现得犹豫不决,想上也上不去。这可给了拉歌的人机会,或者给你猛“打气”“加油”,或者“嘘”声一片,出你的洋相。
拉歌进入高潮,达到白热化。歌声伴着有节奏的掌声,加油声与起哄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谁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恨不得压过对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是喊,不是吼,行吗?
再说,像《战友之歌》《八一军旗红》,根本不是什么美声唱法、民族唱法的问题,也不是发声方法科学不科学的问题。那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血性,是当兵人的魂。
二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西藏边防部队的文化生活,单调得叫人心疼。
因为受地理环境影响,交通不便,信息闭塞。那些年,从拉萨到亚东边防团,一辆解放牌卡车要在搓板路上颠簸两三天。冬天大雪一封山,半年与世隔绝。战士们说,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数来数去,就那么几颗,连星星都数腻了。
有一场电影、慰问演出,那就是边防战士们胜过过年的盛大节日。
我所在的连队,在亚东边防。海拔三千一百米,推开门就是乃堆拉山口的雪线。连队组织过演唱组,边防营也有演出队,可说实话,那是名存实亡的摆设——没有教员,没有乐器,连简谱都没几个人识得。
于是,篮球就成了战士们最经常的活动。
在西藏边防军营,裁一根树干,钉一块板子,绑一个筐子,篮球就能打起来。可是在这里,篮球运动是有门槛的。连队都有篮球场,可一到冬天,猫冬半年,冰天雪地,篮球架也成了摆设。但战士们不在乎,扫开雪,呵着白气照样打。从边防哨所到军区机关,无论陆军空军,哪儿能少了篮球呢?所以,几乎可以说,西藏军队的文娱活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篮球活动。
我们特务连有个纳西族战友,叫周胜南,丽江人,个子不算高,但球打得极好。运球像抹了油,投篮像长了眼。每次连队之间比赛,他一个人能挑对方半个连。团里搞篮球联赛,他带着特务连年年拿第一。后来因为这个,他从战士直接提了干,一直干到副团职才转业。转业那天他喝了三碗青稞酒,红着眼圈说:“我这辈子,就是靠一个篮球打出来的。”
在西藏边防,比,是部队源源不断的推动力。
只要说“比”,就来了精神。不怕你懒,不怕你不思进取,不怕你偷奸耍滑,只要一比,就能让你坐不住,就能治了你的毛病。射击可比,投弹可比,走路可比,紧急集合可比,整内务可比,就连吃饭睡觉、拉屎拉尿都能比。比时间、比速度、比质量、比扎实、比干劲、比决心。
三
1983年,西藏部队掀起三年边防建设运动。建哨所,修巡逻路,建营房,建种养殖基地。一切都是官兵自己动手。
亚东边防驻军以连为单位,先是下到多仁沟伐木头。多仁沟是原始森林,粗得两人合抱的冷杉,一棵一棵放倒,锯成板材,再人拉肩扛地运上山。海拔高,氧气薄,扛着木头走几步就喘得像拉风箱。后来又在尼玛塘上千亩的滩涂地上建农场、开荒种菜。
在砂石地上种菜,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鹅卵石。
那些石头,大的如脸盆,小的像拳头,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数量庞大,耗体力惊人。打个哈欠都是个力气活,要想偷懒?没门。
以班为单位,班长带上八九个兵,一人一块,各自为战。也有协同作战,有分工有配合。有的打标样,做示范,不合格的再做调整,还得搭进时间和体力。大部分人的任务是埋石头——坑大了费力,坑小了埋得浅,不合格。再就是整修,将堆起的棱坎扒平,拍打实。这种流水作业,既有速度又有质量,从无返工,硬是受到首长多次口头嘉奖。
现在想起来,不就是那么一个口头嘉奖吗?值得玩命干吗?
可在当时,这可是大事一桩。
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就等着测量的人公布各班的面积。虽然各班自己心中都有数,但加上质量等因素,还得等评比小组说了算。晚饭前,全连集合,等着宣布成绩。第一名宣布后,当着全连干部战士的面,从连首长手中接过小红旗,举手敬礼,全连鼓掌祝贺。
开饭时,虽然已是饥肠辘辘,但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小红旗可以在这个班放一晚上,第二天带到工地上,插在自己的地盘上,吃晚饭前再交回去。就是这面小红旗,在工地上掀起一次又一次的波澜。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又处在争强好胜的阶段,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四
不仅是在基层,对于营、团、军分区,都是可以比的。比,是军队源源不绝的动力。既是方法,又是目的。
西藏部队几乎没有不可以纳入比的渠道。增收节支可以比,老兵复转可以比,新闻报道可以比,军事训练可以比,政治教育可以比,后勤供给可以比,食堂菜地可以比。总之,没有不可以比的。
那时边防部队有句口头禅:“谁英雄,谁好汉,训练场上比比看。”还有一句更具挑战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一溜。”
不仅某一项工作可以比,整个工作也可以比,而且更具有意义。每一项工作都是可以排出名次的。就说新闻报道吧,同在一个团,你这个连队全年在西藏军内外新闻单位见报10篇,他那个连队见报总数是11篇,他当然超过你。整个边防团,他是第一名,你就是第二名。至于说到边防连队最普及的篮球,那就更能比了——班和班比,连和连比,营和营比,团和团比,甚至比到军分区,比到军区。
这种“比”,不是争强好胜,不是勾心斗角。这是高原军人生存的法则。是在缺氧、严寒、孤独、寂寞中,找到的那一口气。那一口吼出来的气。
五
后来我再见到那位声乐老师,是在去年的秋季笔会上。
她告诉我,她后来又去了一趟西藏,给一个边防连队辅导唱歌。这一次,她没有再教什么发声方法,什么共鸣位置。她只是站在队列前面,看着那一张张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一双双被风雪吹得通红的手。
她说:“来,我教你们一首新歌。就用你们自己的方法唱。”
战士们笑了。那是高原上特有的笑,憨厚,滚烫,像刚从雪线上摘下来的太阳。
那天晚上,连队的俱乐部里,歌声吼得山响。屋顶的灰都给震下来了。隔壁连队不服,跑来拉歌,两个连队隔着一条路对吼,吼到最后,谁也听不清谁在唱什么,只剩下排山倒海的声音,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峡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她对我说:“我终于明白了。那不是唱歌,那是他们在跟雪山说话,跟自己较劲。”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我想起西藏的那些年,那些吼过歌的夜晚。想起周胜南投进绝杀球后仰天长啸的样子。想起工地上那面小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想起多仁沟伐木时,战友们喊着号子,把一根冷杉抬上山的背影。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几十年,依然滚烫。
不是美声,不是民族,不是通俗。
那是喉歌。
是从生命禁区里,吼出来的军魂。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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