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十六岁,大雪》

作者:赵艳华

版本: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6年3月

我老家在河南。小时候的盛夏,不知道为什么,豆子地里到处都是蝈蝈。有人会捉了来,拿小笼子养着。那时我大概六七岁,正是淘气的年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我就抓来许多蝈蝈,一只一只放到枣树上。入夜,蝈蝈们就在枣树上疯狂地振翅鸣唱,一只比一只声音大,吱吱吱直聒噪了一夜。我则得意无比,觉得自己干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麦收的时候,打麦场上忽然飞过一只蝴蝶,还拖着长长的凤尾。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美的蝴蝶,忍不住抄起扫帚就追了上去。蝴蝶一漾一漾地在风里飞,因为体形实在巨大,飞不快,三下两下,居然真被我拍到了地上。直到现在,我还能回忆起当年小心翼翼拈起蝴蝶的惊喜,也一直记着这蝴蝶的美艳,只是不知道它的名字。后来,在一本蝴蝶图鉴里,我终于大致判断出来,那是一只花椒凤蝶。

小学三年级,学校老师布置我们写作文,大概是写一次旅游。乡下孩子哪有这种奢侈的经历?最终的解决方案是爸爸骑着自行车,带上我去冬天的田野里转了一大圈。我们出小村,过小桥,掠过光秃秃的杨树,一直骑到麦地里,颍河大堤就在前方。爸爸说:“快看。”我抬起头,麦田深处,成群的大雁卧在那里,正低头唰唰唰地扯麦叶子吃。我们走近了,它们就轰一下隆重而迅捷地飞起来,不久又落在远处的一块地里。

很多年后,我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河南老家的大豆田里,再没有我小时候蝈蝈满地,鸣声铺天盖地的壮观情形。但我还是在地头到处翻找,终于抓住一只蝈蝈,把它带回了广州。我已经知道它的学名是“优雅蝈螽”。广州九楼的阳台上,这个来自河南乡村的家伙毫无礼仪观念,它大肆鸣叫,声如洪钟,入夜声音尤其大。怕邻居投诉,我不得不把它关进洗衣机桶里。而它的饮食,除了胡萝卜、鲜玉米粒、南瓜花,也广泛涉及蛋黄、牛肉、猪肉,甚至生鱿鱼、鲜虾肉。跟它的前辈比,它简直过上了现代贵族的生活。吃饱了,它就开始鸣唱。这厮简直就是一架活的时光机器,借着它的鸣唱,河南的乡野,过去那贫瘠又丰富的童年时光,甚至彼时火辣辣的太阳,都一一被运送过来,与岭南的漫漫长夏交织融合在一起。

之后,我开始观鸟。一个平行世界被打开,一只一只面目模糊的鸟儿开始在望远镜里变得清晰起来。我看清了它们的头、羽冠、一级飞羽、二级飞羽、翅斑、耳覆羽,甚至虹膜的颜色。我开始知道它们的名字。有一次,我告诉带我观鸟入门的老师,小时候在家乡的麦田里,我可见过一群群的大雁呢,现在一只也没了!她感慨地说:“那你以后回老家去,一定要多留意啊,要认真看看,你们那儿的麦田里还有大鸨的记录呢。”于是,每年寒暑假,只要回到家乡,我一定会带着望远镜和相机,一遍又一遍地在麦田里巡视,在颍河边游走。

冬天的麦田里,我再也没有看到大雁,没有发现大鸨,但看到了过去没有看清楚的很多东西。冬日的暖阳下,颍河里漂满了水鸟,仿佛一条冬候鸟的河流;游隼在麦田上空俯冲;戴胜扇动它的花翅膀,一下一下凿地;云雀一群群地飞飞落落。夏天,刺猬扭扭捏捏钻出草丛;黄鼬在大堤上一掠而过;成团的鳃金龟叠在杨树上;麦鸡在刚翻过的荒地上踱步……

这个时代,“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我却有幸能够擦亮童年的模糊记忆,从各个新鲜的角度重新认识和发现自己的家乡:原来我的家乡有这么多鸟,原来每只鸟都有自己独特的名字;原来颍河的历史这么沉重,互联网上的颍河史与父辈的口述史相互参证,一九七五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洪水仿佛就在昨天;原来我九十三岁的姥姥如此强韧,这个命运多舛的卑微农妇,身上有地母一样的尊严和神性……

我一次又一次回溯、体味,我的家乡是如此古老、朴素、厚重,仿佛仍旧是我小时候的样子,但同时,它又是那样新鲜、多彩、奇幻、丰富。它像是过去的象征,永远在那里,供我随时返回、依恋、盘桓;但同时,它又是当下的存在,随时更新,生长出新的更深刻的意义。它因我而存在,同时,它又是它自己,它万有而自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源/unsplash

我自己的家在岭南,在一条河边,九楼,那是跟孩子爸爸一起建立的小家。每年端午节前后,河里就有锣鼓声、鞭炮声,狭长的龙舟开始来回穿梭。

孩子爸爸是岭南土著,我这么写第一次到他家的情景:

这地方潮湿炎热,植物活泼葱茏,多肉多汁,长得飞快,一旦任由它们霸占某地,不出多久,必是大叶小叶、长枝短藤纠成一团,酿成一股神秘、幽暗、霸道的气息。其间蛇虫横行,种类繁多。身处其中,你总担心有蛇或奇异的毒虫钻出来,冷不丁吓你个措手不及。 没错,这里是岭南。在我这个过惯了干爽且四季分明日子的中原人眼里,这一方水土堪称奇崛。 山上全是潮湿而红硬的瘦土,全无一点油分。路上有无数灌木纠缠。有巨大的山蚂蚁独行侠一样匆匆掠过路面。色彩艳丽的虫子蹦跳而过。垂着脚爪,战斗机一样悍然的野蜂飞过。有白色的成团成簇的花突然斜伸过来,香味浓烈,宛如毒药,仿佛多待上一刻,你就会立刻晕倒,被一拥而上的众虫儿火速分食。你不明白,这万树万草,又是从哪里得了如此大的向上的力气呢?万树万草从这贫瘠的土壤中,从这土壤的什么分子中,找到了那野蛮剽悍的劲头呢?可是,突然,有几棵茶树站了出来,叶面油亮,开几朵白花,让你感觉回到了人间。

这样的描写有一点夸张,但亚热带地区的勃勃生机确实让我目瞪口呆。在这个仿佛永远年轻的长青之地,我与这个人共同生活了十七年。我们一起认认真真地教养孩子,兢兢业业地经营家庭。最后七年,他生病,再病,以至于不治。这是被焦虑和忧愁占领的七年。这七年里,有正常的日子,也有发愁和害怕,还有绝望。多数时候,我的忧愁不可化解。该怎么办呢?

我的方法就是到荒野和山林里去,在里头乱走,疾走,一天三次去,在不同季节去,在不同天气去。荒野山林给了我一个巨大的空间,这个空间容纳、承托、稀释了我的哀愁。甚至,还能够暂时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忘记哀愁。在这段绝对不短的时间里,除了一次又一次跑医院,陪病人治疗,焦灼地等待,我还记得很多东西。

我记得某个春天,一个人在河边的微雨中乱走,突然看到雾气迷蒙的河对面,一棵空空的树上,有一只天蓝色的小鸟在上下飞舞,那只鸟如此美丽轻盈,仿佛来自仙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铜蓝鹟。

我也记得,在火炉山半山亭,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带着孩子,看到一个小池塘,在那里,满山的小鸟都来洗澡。最可爱的,是四五只精灵般的棕脸鹟莺,在浅浅的水里蹲下身子,使劲扑棱翅膀,又倏地,仿佛小毛球一般,打着滚,排着队飞走了。

我还记得,某天,我在白云山乱走半天,一无所见,最后转身下山时,却看到山里的野草窠子中,两只白鹇款款走来。那只雄鸟巨大鲜明,确实如雪一样白。

这些有趣的、美丽的、生机勃勃的、奇幻的部分有力地支撑起了我的生活。尽管我的生活中有焦虑、恐惧和孤苦,但同时,它也有一场又一场的探险,一次又一次的“狩猎”,一次又一次的发现和震撼。古圣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部分东西也许尚不足以称之为“道”,但它中和了我遭遇的冰冷、坚硬和苦涩,驱散了一部分死亡气息。

最终,孩子爸爸在艾略特所谓的“残忍的四月”离开。一段时间后,按照客家风俗,他的骨灰被抱回老家,安放在他家的山上,等待二次下葬。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河南,在老家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帐篷睡觉,抬头就可以看到满天星斗——这个梦的意味不言而喻,那是逝者归家的喜悦和安然。

而我,则继续在山林荒野里游走,在午夜的公园游走,在河南大地上游走。自然的秘境无穷无尽,我一次又一次被淹没在它信息的洪流中。

许多时候,我会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安静地等待。所谓安静,就是允许自己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允许自己放下很多东西,不吵闹,不急躁,不思虑,只是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里像一块石头一样待着,并且等待,等一个微妙的节点出现。现在,在这方面,我已经是一个十分有经验的人了。

这个微妙的节点在什么时候出现呢?它每次的出现既丝滑又微妙,咔嚓一声,我仿佛终于把自己的频道调对了,我的节奏对上了世界的节奏,于是,就在这个瞬间,世界带着我动了起来,我忽然获得了一个近乎全息的视角,仿佛可以看到一切:无数具体而微的虫子突然进入视野,有规律地蠕动,或东西南北地飞爬;鸟儿在面前坦然落下,啄果子、唱歌,或者蹦跳,对我不再警惕;河水在远处流动,每一片树叶承担着自己的阳光,各司其职,而山在高处挺立着,微微地呼吸。

这个节点可以发生在很多地方,很多时刻:一棵结满果实的树下,夜晚的山中,某棵枯死的大树树干上,一个无人问津的小池塘边,学校的生物角,或者透过教室的窗户,对窗外一棵小叶榕的凝视中。

在这个时刻,我全然忘记了自己。我只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向外打开,消融在万物之中。

到山林里去,到荒野中去,在那里等待,沉浸,漫步,在岁月的河流中钩沉,这确乎是现在四十九岁的我最爱做的事情。山林和荒野中的一切是那么熟悉,仿佛都是旧日相识,但同时,它们又是如此新鲜、广阔、自在,且无穷无尽。约翰·缪尔说:“群山在呼唤,我必须去。”“去山里就是回家。”是的,我无比认同。此刻,我就端坐家中,呼吸平稳,喜悦内盈。

本文选自《四十六岁,大雪》一书,为书中序言部分,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赵艳华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