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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三次相亲,对方全程冷脸,我忍无可忍发作,对方:你走错包间了

李晓萌觉得自己可能命里犯冲。不是那种玄学意义上的犯冲,是实实在在的、能被生活反复抽耳光的犯冲。她今年二十九岁,再过三个月零七天就是三十岁生日,这个数字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她妈每次打电话都要提一次,语气之沉重,仿佛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晓萌啊,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条件特别好,研究生毕业,在银行上班,家里有两套房。”

这是她妈这个月第三次说类似的话。前两次的相亲对象,一个迟到四十分钟还嫌她点的饮料太贵,一个全程聊比特币和元宇宙,最后问她要不要一起炒币。李晓萌当时就想,她是不是在什么相亲黑名单上,怎么分配到的全是这种货色。

但这次不一样。她妈把那个人的微信名片推过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这个真的不错,你张阿姨拍着胸脯保证的,人家看了你的照片,特别满意。”

李晓萌看着那个微信头像——一张蓝天白云的风景照,昵称是“随遇而安”。她点了添加好友,对方很快通过,发来一条消息:“你好,我是周也。”

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没有自来熟的“小姐姐”,也没有一上来就查户口。李晓萌对这第一印象还算满意,回了句:“你好,我是李晓萌。”

接下来三天,他们断断续续聊了一些。周也说话的方式很平淡,不冷不热,但每句话都接得上,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突然发表长篇大论。他问她在哪里上班,她说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他说“挺好的”;她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他说“看书、跑步、偶尔打打游戏”,她说“我也喜欢看书”,他就问了句“最近在看什么”。

李晓萌说最近在看一本关于植物学的科普书,周也回了个“有意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当时觉得这人可能不太会聊天,但转念一想,总比那些一上来就油腻腻的人强。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不是她想象的那种错误,而是那种荒唐到可以写进电视剧剧本里的错误。

周六下午,李晓萌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周也发来的地址——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她平时不太来这种地方,总觉得私房菜这玩意儿跟“私房”没关系,跟“贵”有关系。但周也选这里,说明他至少不是那种第一次见面就带人去吃麻辣烫的抠门选手。

菜馆在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房里,门口挂着个很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店名。李晓萌推门进去,一个穿旗袍的姑娘迎上来:“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有,周也订的。”

旗袍姑娘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笑着点头:“周先生订的是二楼兰花厅,我带您上去。”

李晓萌跟在后面上楼,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有几个包间,门上分别挂着兰花、梅花、竹子的木牌。她被带到兰花厅门口,旗袍姑娘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就推开了门:“您先坐,我去给您倒茶。”

包间不大,一张四人方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巷子里的梧桐树。李晓萌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约好的六点半还有十五分钟,周也没有发消息说到了没有。

她环顾四周,包间的装修偏中式,墙上挂着一幅兰花的水墨画,桌上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她正看着那幅画发呆,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李晓萌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明星式的惊艳,是那种耐看的、干干净净的好看。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不长不短,整整齐齐。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肃。

第二反应是:这人怎么没有表情?

周也走进来,看了她一眼,没有笑,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看手机。

就这?

李晓萌愣了一下,心想可能是性格内向,需要时间适应。她主动开口:“你好,我是李晓萌。”

周也抬起头看她,点了点头:“嗯。”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李晓萌觉得自己的热情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给彼此一点时间。也许他就是这种性格,也许他只是在回工作消息,也许等菜上来就好了。

旗袍姑娘端着茶壶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周也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至少是有礼貌的。李晓萌心想,行,至少不是完全没教养。

“你看一下菜单。”周也把菜单推过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跟同事说“你把这份文件看一下”。

李晓萌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价格,心里咯噔了一下。最便宜的一道凉菜都要六十八,主菜基本都在两百以上。她平时吃顿饭人均一百五都嫌贵,这个地方显然超出了她的消费认知。

“要不你点吧,我不挑食。”她把菜单推回去。

周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很流畅地点了几个菜。糖醋小排、清炒时蔬、松茸炖鸡、葱烧海参。点完之后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全程没有问她一句想吃什么。

李晓萌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想可能是她觉得贵才让人家点的,人家也就按自己的口味来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你平时工作忙吗?”她找话题。

“还行。”周也的目光落在桌上,没有看她。

“你们银行是不是经常加班?”

“有时候。”

“我之前看新闻说银行压力挺大的,你觉得呢?”

“嗯。”

李晓萌攥紧了手里的茶杯。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一个字的回答了。上一次还是她上高中的时候,班主任问她作业怎么没写,她说“忘了”,班主任说“嗯”,那个“嗯”里面包含了失望、无奈和“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说任何话了”的意味。

现在这个“嗯”,她不知道包含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包含,也许这人就是单纯地不想跟她说话。

菜陆续上来了。糖醋小排的颜色很漂亮,红亮亮的,上面撒了白芝麻。李晓萌夹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酸甜适中,肉炖得很烂。她心想,至少菜是好吃的,这趟不算白来。

但周也全程几乎没有跟她有任何眼神交流。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不发出声音,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又放下。李晓萌试着又说了几句话,问他平时跑步在哪跑、跑多少公里、有没有参加过马拉松,得到的回答分别是“公园”、“五公里”、“没有”。

三个词,每句回答都不超过三个字。

李晓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想起前两次相亲,第一次那个迟到的至少还会说几句人话,第二次那个炒币的虽然烦人但至少热情。而眼前这位,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会执行最低限度的社交指令。

她不是没有见过冷淡的人。她自己也慢热,第一次见面很难自来熟。但慢热和没礼貌是两回事。你好歹笑一下,好歹问一句“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好歹在对方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

周也没有。他从进门到现在,看她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三十秒。

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周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说了句“接个电话”,就走了出去。李晓萌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着满桌子的菜,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想起出门前特意化了妆,试了三套衣服才选定这件鹅黄色的针织衫,还喷了一点平时舍不得用的香水。她妈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人家条件好,别错过了。”她当时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她妈太夸张了,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可能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对方根本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周也接完电话回来,坐下继续吃饭,依然不说话。李晓萌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但她还在忍。她告诉自己,也许人家就是这种性格,也许人家今天心情不好,也许人家是被家里逼来的,不情不愿。她甚至开始帮他找借口:他可能刚失恋,可能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可能——

“你是不是不太想来?”她终于问出口。

周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说:“没有。”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下文。

李晓萌彻底绷不住了。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也,我不知道你是对我不满意还是对相亲这件事本身有意见。如果你不想来,你大可以不来,没必要坐在这里摆一张冷脸给我看。我从进门到现在,你跟我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二十句,你看我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我不是非你要不可,你也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微微发抖。她不是一个容易发火的人,甚至在职场里被人甩锅都能笑着把锅接住然后找机会甩回去。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了。

也许是因为她真的认真准备了。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和之前那些不一样,结果发现都一样。也许是因为她二十九岁了,还在这种地方跟一个连正眼都不看她的人吃饭,想想就觉得心酸。

周也愣住了。

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情绪反应。他的眉毛微微皱起,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李晓萌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涌起一阵报复性的快感:你现在知道难受了?你也知道被人摆脸色的滋味不好受?

“我说错什么了吗?”李晓萌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周也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李晓萌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一个聊天界面,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对方的备注是“赵姨”。最后几条消息是:

赵姨:小也,今天晚上六点半,巷里私房菜,梅花厅。姑娘叫李晓萌,你赵姨我介绍的,人家条件不错,你别给我掉链子啊。

周也:好的赵姨,我知道了。

赵姨:梅花厅,记住了啊,梅花。

周也:记住了。

李晓萌看着这个聊天记录,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头看向包间门。门边的木牌上,写着三个字:兰花厅。

梅花厅。兰花厅。

她走错了。

不,不是她走错了。是带她上来的那个旗袍姑娘带错了。她说了周也的名字,旗袍姑娘翻了本子说“周先生订的是二楼兰花厅”,她就跟着上来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怀疑过。

李晓萌的脸一瞬间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表情上,介于震惊、羞耻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之间。

“你……你不是周也?”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那个男人把手机收回去,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无奈。他说:“我是周也。但我不认识你。”

“你预订的是兰花厅?”

“对。”

“但赵姨跟你说的是梅花厅?”

“对。”

“那我——”

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包间里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桌边坐着的李晓萌,又看了看那个叫周也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走错了片场”的茫然。

“请问……这里是梅花厅吗?”灰色毛衣的男人问。

李晓萌和真正的周也同时看向他,又同时看向对方。李晓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她闯进了别人的相亲局,对着一个无辜的男人发了一通火,而她自己真正的相亲对象,此刻正站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切——或者说,至少目睹了最后一幕。

灰色的毛衣,温和的长相,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这才是她应该见的人。

“你是李晓萌?”灰色毛衣的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她和另一个周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李晓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脸已经红得能煎鸡蛋了,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解释,但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她想道歉,但道歉的对象有两个,她不知道先跟谁说。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周也先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对灰色毛衣的男人说:“你约的是梅花厅?这里兰花厅。她走错了。”

短短三句话,就把整个局面概括得清清楚楚。语气依然平淡,但李晓萌现在才反应过来,这种平淡不是冷淡,而是——他只是在一个他预订的包间里,等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结果来了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他以为那就是他该等的人。

所以他全程冷脸,不是因为对她不满意,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他根本没见过的人,而这个人的表现却像一个老朋友一样跟他搭话。他大概也很困惑,只是没说出来。

灰色毛衣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尴尬,但也有一丝觉得好笑的意思:“所以你是周也?”

“对。”真正的周也点了点头,“但你要见的是另一个周也。”

李晓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她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对灰色毛衣的男人说的,也是对那个被她骂了一顿的周也说的。她不知道这两个字够不够,但此刻她的大脑已经无法生成更复杂的句子了。

灰色毛衣的男人倒是很大方,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误会一场。那个……要不我们先出去,你们继续?”

李晓萌觉得自己已经社死到不能再死了,她拿起包站起来,对灰色毛衣的男人说:“不好意思,今天的饭我来请,你先回去,我回头跟你解释。”

灰色毛衣的男人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她的表情,大概也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不合适,点了点头,退出了包间。

门关上之后,包间里只剩下李晓萌和那个被她骂了十五分钟的周也。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

周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李晓萌,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要不要坐下吃完再走?这排骨挺好吃的,凉了可惜。”

李晓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刚刚对着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发了一通火,而这个人没有生气,没有嘲讽,没有像她一样发作,只是让她坐下吃完再走。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已经有点凉了,但确实好吃。

她低着头啃排骨,不敢看他。眼泪掉进了碗里,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她想说对不起,但觉得光是说对不起好像不够。她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发火,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很苍白。

“你不用哭。”周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然平淡,但这次李晓萌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手足无措。“我没生气。”

李晓萌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他真的没有生气,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但她现在看出来了,那不是冷脸,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不太会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木木的表情。有点像她养过的那只英短,看着很冷漠,但其实你摸它的时候它会悄悄蹭你。

“我真的以为你就是来跟我相亲的。”李晓萌的声音有点哑,“你全程不说话,我以为你看不上我,故意摆脸色给我看。”

周也想了想,说:“我没有摆脸色。我平时就这样。”

“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看了。”

“你看我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周也愣了一下,似乎在认真回忆自己到底看了她几次。过了一会儿,他说:“六次。”

李晓萌差点被他气笑了。六次和五次有什么区别?但她也知道,跟这种人较这个真没有意义。他不是在杠,他是在诚实地回答问题,就像之前每一个“嗯”和“还行”一样,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回答这些就够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判断太武断了。她用“正常人”的社交标准去衡量他,觉得他不说话就是冷淡,不看她就是没礼貌,不多说就是敷衍。但如果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的呢?如果他已经用他的方式在配合了呢?

他来相亲了,他点了菜,他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他说了“谢谢”和“你好”,他甚至在她发火的时候没有反击。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只是没有做到她期待的那个程度。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周也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大概有三秒钟,或者四秒。他说:“没关系。”

然后他又说:“你相亲的那个人,在外面等了很久了吧?”

李晓萌这才想起来,灰色毛衣的男人还在外面。她赶紧站起来,拿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也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面前是满桌子的菜,一个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李晓萌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她走过去,把他面前的碗筷收了一下,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然后才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周也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门口的方向,愣了很长很长时间。

李晓萌在走廊里找到了灰色毛衣的男人。他正靠在一楼大厅的墙边看手机,看到她下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刚才太乱了,我重新介绍一下,”李晓萌深吸一口气,“我叫李晓萌,是你的相亲对象。”

灰色毛衣的男人伸出手:“你好,我叫赵磊。”

她握了握他的手,手心还是湿的。赵磊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坐坐?”赵磊提议,“这里……气氛有点微妙。”

李晓萌点了点头。她跟着赵磊走出菜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她觉得整个人终于清醒了一点。

赵磊带她去了巷口的一家咖啡馆,要了两杯美式。坐下来之后,赵磊先开了口:“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李晓萌刚端起咖啡杯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她惊恐地看着赵磊,赵磊赶紧摆手:“不是故意的,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你在说话,就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赵磊听到了她对着另一个男人发火的全过程。

李晓萌想死。她真的很想死。

“你别紧张,”赵磊笑得很温和,“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那个人确实有点过分,全程冷脸不说话,换谁都得生气。”

“但那个人不是来跟我相亲的,”李晓萌捂着脸说,“他是在等他的相亲对象,跟我没关系。”

“那他也不该那样啊,不管跟谁吃饭,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李晓萌张了张嘴,想替那个周也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跟那个人非亲非故,替他辩解什么呢?而且赵磊说得也没错,不管怎样,基本的社交礼仪还是应该有的。

她低头喝咖啡,苦得她皱了皱眉。

赵磊开始聊他自己。他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三十二岁,本地人,家里确实有两套房,但一套在还贷。他说话的方式很舒服,不急不慢,会看着她笑,会在她说话的时候点头表示在听,会适时地接话和提问。

这才是正常相亲该有的样子。李晓萌在心里想,如果一开始就跟赵磊见面,现在应该已经聊得很愉快了。但经历了刚才那一出闹剧,她整个人都有点恍惚,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她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个叫周也的男人,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对一桌子凉了的菜,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是个疯子吗?会跟介绍人吐槽今天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吗?会把这个故事当笑话讲给朋友听吗?

“晓萌?”赵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赵磊没有不高兴,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平时周末喜欢做什么?”

“看书,看电影,偶尔逛逛街。”她机械地回答。

“我也喜欢看电影,最近看了那个新上映的——”

赵磊继续说话,李晓萌继续点头。她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拉不回来。她想起自己出门前试了三套衣服才选了这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她妈说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她想起自己喷了那瓶Jo Malone的蓝风铃,是去年生日闺蜜送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觉得“第一次见面要正式一点”才拿出来喷了两下。

她做这些准备的时候,心里是带着一点期待的。她以为她要去见的是一个看了她照片“特别满意”的人,一个会在微信上说“挺好的”和“有意思”的人,一个也许可以开启一段新故事的人。

结果她见错了人,对那个人发了一通火,现在坐在真正的相亲对象面前,却满脑子都是那个错误的人。

这算什么?命运的恶作剧吗?

一个小时后,李晓萌和赵磊从咖啡馆出来。赵磊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她说不用,地铁很方便。赵磊没有强求,说了句“回去路上小心”,又说“下次再约”。

下次。这个词让李晓萌恍惚了一下。赵磊愿意再约她,说明他对这次见面还算满意。但她自己呢?她满意吗?

她说不清楚。

赵磊很好,真的很好。温和、有礼貌、会聊天、长得也不差。如果今天没有发生那出乌龙,她应该会对他印象很好,会期待下一次见面。但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兰花厅,那个叫周也的人,那句“你要不要坐下吃完再走”。

她坐上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巧,遇到你很高兴。”

她回了句“我也是,晚安”,然后打开那个叫“随遇而安”的对话框——不对,那个是赵磊的微信。她翻了一下通讯录,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加那个周也的微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不在她的通讯录里,不在她的朋友圈里,甚至不在她的任何社交平台上。

她只知道他叫周也,在银行上班,喜欢跑步,看书,偶尔打游戏。以及,他长得很高,穿深灰色的外套很好看,点菜的时候不看价格,吃糖醋小排的时候会先咬掉骨头再吃肉。

她凭什么记住这些?

地铁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家。打开门的时候,合租的室友林茜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回来,眼睛一亮:“怎么样怎么样?相亲顺利吗?”

李晓萌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倒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茜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今天对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发了一通火。”

林茜嗑瓜子的手停住了:“啊?”

“然后他让我坐下把饭吃完。”

“谁?你相亲对象?”

“不是,是另一个人的相亲对象。”

林茜的瓜子掉在了地上。她张大了嘴,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李晓萌:“你在说什么?”

李晓萌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今天明明是她二十九年人生中最社死的一天,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笑。

也许是笑自己荒唐,也许是笑命运荒谬,也许是因为那句“你要不要坐下吃完再走”,到现在还回响在耳边,带着一种她从未遇到过的、笨拙的温柔。

她拿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的相亲,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人家没看上你?”

“不是,是我走错了包间,把别人的相亲对象骂了一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妈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说:“李晓萌,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

她妈开始说教了,从“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到“你都二十九了”再到“你张阿姨以后还怎么给你介绍”,李晓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林茜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瓜子壳掉了一地。

李晓萌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滔滔不绝的头像在手机屏幕上闪动,忽然想起周也看菜单时的样子。他翻页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认真地看了,手指在菜名上划过的时候微微停顿,像在思考这道菜好不好吃。

她不知道他点的那些菜里有没有他喜欢的。她只记得糖醋小排很好吃,但那是她喜欢吃的,他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去。她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她有一个正常得体的相亲对象赵磊,她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赵磊身上,而不是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连微信都没有加的陌生人。

道理她都懂。

但她还是睡不着。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十五分钟的对话。她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嗯”和“还行”,她发火时他的表情变化,他掏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时的那个动作。

她忽然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附近有没有叫“巷里”的私房菜馆。地图上显示那家店的位置,她放大了看,又缩小了看,最后把截图存进了相册。

她也不知道存这个干嘛。

也许是想记住这个荒唐的夜晚。也许是想记住一个叫周也的人。也许只是想记住那句“你要不要坐下吃完再走”,以及她说“对不起”时,他说“没关系”的语气。

那个语气不像是在敷衍,像是在说:真的没关系,你不用这么紧张。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想,如果人生是一本书,今天这一页一定被咖啡渍弄脏了,皱巴巴的,翻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个人也在想同一件事。

周也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他在看手机。他翻到赵姨发来的那条消息——“梅花厅,记住了啊,梅花”——然后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之前的一条:“姑娘叫李晓萌,在出版社做编辑,人挺好的,你见见。”

李晓萌。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她发火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她红了的眼眶,想起她离开前给他倒的那杯茶。

他从来不喝别人倒的茶。不是洁癖,是习惯。但今天他喝了,而且觉得那杯茶特别香,比刚泡的时候还香。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搜什么?出版社编辑?叫李晓萌的?他觉得自己有病。他又不知道她在哪个出版社,就算知道,他也不可能去搜她。他没有她的微信,没有她的电话,连她长什么样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不,其实印象挺清楚的。鹅黄色的针织衫,马尾辫,发火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好像会发光。哭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睫毛膏有一点点晕开了,但没晕得很厉害,只是眼角有一小片灰黑色的痕迹,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洒了一滴墨。

他记得这些,却不知道有什么用。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姨发来的消息:“小也,今天见着那姑娘了吗?怎么样?”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两个字:“还行。”

赵姨回了个语音,他没点开听,因为他知道赵姨一定会说“还行是什么意思?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都三十一了别挑了”之类的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想,如果明天再有人问他今天相亲怎么样,他还是会说“还行”。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冲他发了一通火、然后哭着吃完排骨、最后给他倒了一杯茶的女孩。

他只知道,那杯茶很好喝。

那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