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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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予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僵,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方案还需要再砍掉百分之二十的预算?”

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技术性问题。

坐在长桌对面的秦舒妍抬起眼皮,涂着淡粉色口红的嘴唇弯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傅副总监,不是我要砍预算。”

“是公司的现金流有压力,每个项目都要压缩成本。”

“你是做营销的,应该比我更懂开源节流的道理。”

秦舒妍说完,还特意侧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唐远铮。

“唐副总,您说呢?”

傅司予的余光扫过唐远铮。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她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但他没有看她。

一次都没有。

“财务部的意见很重要。”唐远铮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听不出情绪,“傅副总监,你再调整一下方案。”

傅司予的手指收紧,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可是唐副总,这个预算已经是最低限度了。”

“如果再砍百分之二十,推广渠道至少要缩减三个。”

“星耀项目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新品,如果推广跟不上——”

“傅副总监。”

周启明打断了她的话。

这个四十五岁、头顶已经开始稀疏的男人,是傅司予的直属上司。

营销部总监。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听听老同志的意见。”

周启明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秦总监是财务专家,她说有压力,那肯定是有压力。”

“你不能为了自己的业绩,就不顾公司的实际情况嘛。”

傅司予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想说,这个方案她熬了七个通宵。

她想说,那些推广渠道是她一家一家谈下来的。

她想说,如果预算再砍,这个项目大概率会死。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重新调整。”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结束。

傅司予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她想等人都走光。

但秦舒妍没有走。

“司予,我能和你聊两句吗?”

秦舒妍走到傅司予身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

是唐远铮喜欢的那个牌子。

傅司予记得,因为去年她生日时,唐远铮送了她一瓶。

“秦总监请说。”

傅司予站起身,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其实我刚才在会上,是帮你说话了的。”

秦舒妍压低声音,表情真诚得像个知心姐姐。

“你不知道,公司最近资金真的很紧张。”

“好几个项目都停摆了,董事长那边压力很大。”

“远铮——哦,唐副总他也很为难。”

“我跟他建议过,说你的方案真的很好,应该全力支持。”

“但他有他的考量。”

傅司予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秦舒妍对唐远铮的称呼。

从“唐副总”变成了“远铮”。

“我明白,谢谢秦总监。”

“你啊,就是太要强了。”

秦舒妍伸手,似乎想拍拍傅司予的肩膀。

但傅司予恰好侧身去拿文件夹,那只手落空了。

“女孩子在职场上,不用这么拼的。”

“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

“你说是不是?”

傅司予终于抬起头,直视秦舒妍的眼睛。

“秦总监,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改方案了。”

“星耀项目的时间很紧。”

秦舒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但很快又恢复了。

“好,你去忙吧。”

“对了,下周五晚上公司有个酒会,记得来。”

“远铮也会去。”

傅司予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走到电梯口时,她看见唐远铮站在那里等电梯。

只有他一个人。

傅司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数字跳动:2,3,4……

“预算的事情,我会再和财务部沟通。”

唐远铮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司予没有转头。

“不用了唐副总,我能处理。”

“司予——”

“电梯来了。”

傅司予打断了他的话,率先走进电梯。

唐远铮跟了进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镜子里的两个倒影。

一个穿着西装,面无表情。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同样面无表情。

“你这几天,回家都很晚。”

唐远铮看着电梯门,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在加班。”

傅司予简短地回答。

“星耀项目对你很重要?”

“对我的职业发展很重要。”

电梯在十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

谈话自然中止。

傅司予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营销部

唐远铮的办公室在十五楼,副总经理层。

电梯在十二楼打开时,傅司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傅副总监。”

唐远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司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酒会那天,穿那件蓝色的裙子吧。”

“你穿蓝色好看。”

电梯门合上了。

傅司予站在原地,直到电梯上行的指示灯亮起,才慢慢走回办公室。

蓝色的裙子。

是他们结婚一周年时,他送的那件。

下午三点,部门内部会议。

周启明坐在主位,傅司予坐在他右手边。

营销部十二个核心成员,把不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星耀项目的重要性,我就不多强调了。”

周启明说话时,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最后停留在傅司予脸上。

“司予是这个项目的副组长,大家要全力配合她。”

“不过呢,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如果出了任何问题——”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傅司予身上停留了两秒。

“那可是要有人负全责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玩笔,有人盯着桌上的水杯。

没有人说话。

傅司予抬起头,迎上周启明的目光。

“周总监放心,我会负责。”

“好!有担当!”

周启明拍了拍手,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那我就放心了。”

“对了,还有个事要宣布一下。”

“小陈,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从明天开始去支援品牌部的新项目。”

被点到名的陈浩愣了一下。

他是傅司予团队里最得力的数据分析师。

“周总监,星耀项目的数据分析部分——”

“让小张顶上来嘛。”

周启明摆摆手,打断了傅司予的话。

“年轻人要多锻炼,小张来公司也一年了,该独当一面了。”

“可是小张的经验……”

“经验都是积累出来的。”

周启明的笑容淡了下来。

“傅副总监,你是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傅司予看着周启明。

又看了看坐在角落、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张明。

一个刚毕业一年的新人。

连最基础的投放模型都还搞不明白。

“没有意见。”

傅司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就这么定了。”

周启明站起身,宣布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

傅司予坐在位置上没动,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情绪。

“傅姐……”

张明磨蹭到最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对不起,我……”

“没事。”

傅司予打断他,挤出一个笑容。

“周总监说得对,你需要锻炼机会。”

“好好干。”

张明如蒙大赦,赶紧抱着笔记本跑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傅司予一个人。

还有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是唐远铮。

上一次对话是四天前。

他问:“晚上回家吃饭吗?”

她回:“加班,不回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

就这么简单。

傅司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陆薇”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薇姐,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周启明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行程记录,能查到的都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司予,你确定要这么做?”

“如果被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

傅司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需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

“特别是和竞争对手有关的信息。”

陆薇叹了口气。

“好吧,我尽量。”

“但你要小心,周启明这个人……”

“我明白。”

傅司予挂了电话。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模糊。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拼命向上爬。

有的人踩着别人的肩膀。

有的人,被踩在脚下。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傅司予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她在重新计算砍掉百分之二十预算后的推广方案。

数字一遍遍跳出来,又一遍遍被推翻。

不行。

还是不行。

没有足够的曝光,再好的产品也卖不动。

这是她入行时,带她的师父教的第一课。

师父还说,做营销的人,要有骨气。

不能为了迎合预算,就做垃圾方案。

傅司予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唐远铮发来的消息。

“还在公司?”

傅司予盯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三分钟,她才回:“嗯。”

“吃饭了吗?”

“不饿。”

“我在楼下,送你回家。”

傅司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想说不用。

想说她自己可以打车。

想说他们不是说好了,在公司要保持距离。

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写字楼的大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

唐远铮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很低调。

他从来不开那辆跑车来公司。

傅司予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味。

是她买的香薰。

“系安全带。”

唐远铮说着,启动了车子。

傅司予拉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车窗外的灯光快速后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预算的事情,我明天会找秦舒妍谈。”

唐远铮先打破了沉默。

“不用。”

傅司予看着窗外。

“我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

“那是我的事。”

话一出口,傅司予就后悔了。

语气太冲了。

但她控制不住。

这些天的委屈、压力、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愤怒。

像一团火,烧得她胸口发疼。

唐远铮没有生气。

他甚至很平静。

“司予,我们是夫妻。”

“工作上我可以帮你——”

“唐副总。”

傅司予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正视他。

“在公司,你是副总,我是副总监。”

“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

“请不要混淆公私。”

唐远铮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骨节有些发白。

但他没再说话。

车继续开,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傅司予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陆薇发来的微信。

“查到了。”

“周启明上个月去了三次茗轩茶楼。”

“见的都是同一拨人。”

“其中有一个,是竞品公司‘光华’的市场部经理。”

傅司予的瞳孔缩了一下。

茗轩茶楼。

她知道那个地方,隐蔽,私密,适合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有证据吗?”

她快速打字回复。

“照片发你邮箱了,自己看。”

“小心点,别留痕迹。”

“明白,谢谢。”

傅司予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了?”

唐远铮问。

“没事。”

傅司予说。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傅司予解安全带时,唐远铮突然开口。

“下周五的酒会,秦舒妍可能会带她的朋友来。”

“她朋友是做媒体的,你注意一点。”

傅司予的动作顿住。

“注意什么?”

“注意言行。”

唐远铮的声音很平淡。

“你现在是星耀项目的负责人,很多人盯着你。”

“不要给她任何做文章的机会。”

傅司予的手指停在安全带的卡扣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所以你是怕我给你丢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傅司予转过头,直视唐远铮的眼睛。

“唐远铮,我们结婚两年了。”

“两年里,我在公司叫你唐副总,回家叫你唐先生。”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我们的关系。”

“我努力工作,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沾你的光。”

“我只是想证明,我傅司予配得上你。”

“可是你呢?”

“你当着全公司的面,支持秦舒妍砍我的预算。”

“你看着周启明调走我的人,一句话都不说。”

“现在你来告诉我,要注意言行?”

“唐远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地下车库的灯光很暗。

唐远铮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眼睛很亮。

像深夜里寂静的湖。

“司予。”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星耀项目成功,等你在公司站稳脚跟——”

“然后呢?”

傅司予打断他。

“然后你就可以公开了?”

“然后秦舒妍就不会针对我了?”

“然后周启明就会对我客客气气了?”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唐远铮,你别骗自己了。”

“你不敢公开,不是怕影响我的工作。”

“你是怕影响你自己。”

“怕你父亲觉得你娶了个没背景的女人。”

“怕公司的人说闲话。”

“怕你的形象受损。”

“我说得对吗?”

唐远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傅司予以为他会生气,会反驳,会解释。

但他最后只是说:

“回家吧。”

“菜要凉了。”

傅司予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唐远铮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

周启明和竞品公司的人见面的照片。

秦舒妍挪用项目资金的转账记录。

还有一封邮件,是秦舒妍发给周启明的。

“事成之后,营销总监的位置是你的。”

“傅司予必须离开公司。”

唐远铮盯着那封邮件,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

“嗯,她今天情绪不太好。”

“再等等,鱼还没完全上钩。”

“放心,我不会让她真的受委屈。”

挂了电话,唐远铮抬起头。

电梯的数字停在二十二楼。

那是他们的家。

傅司予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

金属撞击木板的响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唐远铮跟在她身后进门,手里拎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便当。

“吃点东西。”

他把便当盒放在餐桌上,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司予没理他。

她径直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陆薇发来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

附件是三张照片。

像素不是很高,但能清楚地看见周启明的脸。

他坐在茗轩茶楼的雅间里,对面是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傅司予认识那个人。

光华科技的市场部经理,王志强。

两家公司在智能家居领域斗了五年,是死对头。

照片的拍摄时间分别是上个月的七号、十五号、二十二号。

每次都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傅司予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王志强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

第三张照片里,文件袋打开了,露出一沓纸张的边缘。

虽然看不清内容,但傅司予几乎能猜到那是什么。

星耀项目的初步方案。

她上周才提交给周启明。

傅司予关掉照片,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整理的所有关于星耀项目的资料。

从市场调研,到竞品分析,到推广策略,到预算分配。

每一份文档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她都做了备份。

这是她的习惯。

也是她的护身符。

傅司予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把照片拖进去。

然后开始写备忘录。

“七月七日,周启明与王志强会面,时长两小时。”

“七月十五日,第二次会面。”

“七月二十二日,第三次,文件袋打开状态。”

“推测:方案已泄露。”

写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吊灯是结婚时买的,简约的北欧风。

唐远铮说喜欢这种风格,干净,利落。

就像他的人一样。

傅司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干净利落?

一个连婚姻都不敢公开的男人。

一个看着妻子被欺负却沉默不语的男人。

一个让她“注意言行”的男人。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还是唐远铮。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好”,在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之后。

傅司予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往下翻,找到陆薇的对话框。

“照片收到了,谢谢。”

“你从哪儿弄来的?”

陆薇很快就回复了。

“我有个朋友是私家侦探,欠我个人情。”

“司予,这些照片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

“证明不了什么。”

傅司予当然明白。

商场上的事,见面喝个茶再正常不过。

就算拍到他们交换文件袋,周启明也可以说那是别的资料。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比如转账记录。

比如邮件原文。

比如录音。

“我知道。”

傅司予打字。

“继续帮我盯着,费用我来出。”

“行,但你得小心点。”

“周启明这个人,比你想的要狠。”

傅司予关掉微信,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加密文档里的照片,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幽幽的光。

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傅司予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熬夜的黑眼圈。

电梯在十二楼打开时,她看见了周启明。

他就站在营销部门口,正在和部门里的几个老员工说话。

“小张啊,好好干,这次是个好机会。”

“傅副总监虽然年轻,但能力还是有的,你多跟着学学。”

“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嘛。”

看见傅司予走过来,周启明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司予来了,正好。”

“我跟小张交代过了,让他好好配合你。”

“你可得多带带新人。”

傅司予停下脚步,看着周启明。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熨得一丝不苟。

头发特意打理过,稀疏的地方用发胶勉强遮住。

“周总监费心了。”

傅司予的声音很平淡。

“不过数据分析这块,小张确实经验不足。”

“星耀项目又很重要,能不能让陈浩暂时分一部分精力过来?”

“等这个项目结束,再让他去品牌部?”

周启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

“司予啊,我知道你有压力。”

“但公司是个整体,不能只考虑一个项目嘛。”

“品牌部那边的项目也很急,是董事长亲自盯着的。”

“陈浩调过去,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傅司予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周启明。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明白了。”

过了几秒,傅司予才开口。

“那我去工作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背影挺得很直。

周启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总监,傅副总监她……”

旁边有员工小声问。

“没事。”

周启明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正常。”

“你们多担待着点。”

傅司予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响了第三次,才接起来。

“喂?”

“傅副总监,我是董事长秘书小刘。”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

“董事长想见您,现在方便吗?”

傅司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对,董事长在办公室等您。”

“好的,我马上来。”

傅司予挂了电话,对着窗户整理了一下衣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董事长的办公室在顶层。

整层楼都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秘书小刘站在门口,看见傅司予,做了个“请”的手势。

“董事长在里面等您。”

傅司予点点头,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

唐正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今年六十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得笔直。

“董事长。”

傅司予站在门口,恭敬地打招呼。

唐正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锐利,像鹰。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傅司予走过去坐下,背挺得很直。

“星耀项目的方案,我看过了。”

唐正国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想法不错,但预算太高。”

“财务部那边有压力,你知道吧?”

“知道。”

傅司予点头。

“但我认为,这个预算不能再砍了。”

“理由。”

“星耀是我们公司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高端智能家居系统。”

“如果推广跟不上,打不开高端市场的认知,后续会很被动。”

“而且竞争对手光华科技,下个月要推出类似产品。”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占领用户心智。”

傅司予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她把准备好的市场数据、竞品分析、推广策略,一项项说给唐正国听。

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只有数据和事实。

唐正国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傅司予讲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最后,她说完了。

空气安静下来。

唐正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说的有道理。”

“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预算的事情,你和财务部再沟通。”

“如果秦总监那边实在不同意,你再来找我。”

傅司予的心沉了一下。

这等于什么都没承诺。

“董事长——”

“还有件事。”

唐正国打断了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傅司予脸上。

“你和远铮,是什么关系?”

傅司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凉。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唐副总,是我的上司。”

“只是上司?”

唐正国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针。

“我听说,你们私下走得很近。”

傅司予抬起头,直视唐正国的眼睛。

“董事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在公司,我和唐副总只有工作上的接触。”

“至于私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稳。

“唐副总是公司高管,我只是个副总监。”

“我们没什么私交。”

唐正国看了她很久。

久到傅司予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那就好。”

最后,唐正国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你去忙吧。”

傅司予站起身,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她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时,唐正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予。”

傅司予转身。

“女人在职场,不容易。”

唐正国看着她,眼神复杂。

“但有些路,选错了,就很难回头了。”

“你好自为之。”

傅司予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的心跳很大声。

砰砰砰。

像要跳出胸腔。

回到办公室,傅司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手心全是汗。

唐正国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但他没有点破。

为什么?

是警告吗?

还是试探?

傅司予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唐远铮的结婚照。

照片是在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唐远铮穿着黑色的西装。

两个人牵着手,笑得很开心。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傅司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设置,把壁纸换成了默认的蓝天白云。

接下来的三天,傅司予几乎住在公司。

她重新调整了方案,把预算压缩到极限。

砍掉了一个线下推广活动,缩减了两个线上渠道。

但核心的媒体投放和KOL合作,她坚持保留。

周三下午,她把修改后的方案提交给周启明。

周启明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

“行,我让财务那边审核。”

“你辛苦了。”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但傅司予知道,那只是看起来。

果然,下午四点,秦舒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傅副总监,你的方案我看过了。”

“还是有问题。”

秦舒妍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带着公式化的笑意。

“媒体投放这部分,价格太高了。”

“我们公司有长期合作的媒体,可以拿到更低的折扣。”

“你把名单发给我,我来谈。”

傅司予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秦总监,这些媒体是我一家家谈下来的。”

“已经是行业最低价了。”

“而且他们的受众和我们的目标用户高度重合——”

“傅副总监。”

秦舒妍打断她。

“我是财务总监,价格这块我比你懂。”

“你把名单发过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这是公司的流程,请你配合。”

傅司予沉默了。

她听懂了秦舒妍的意思。

名单给她,她来谈。

谈下来的折扣差价,进了谁的口袋,就不好说了。

“秦总监,这样不符合规定。”

傅司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媒体合作是我负责的部分,我应该全程跟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舒妍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冷。

“傅副总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

“没有就好。”

秦舒妍再次打断她。

“那就按我说的做。”

“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名单。”

“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傅司予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修改了无数次的方案。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傅司予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门开了,陆薇探头进来。

“傅姐,你没事吧?”

陆薇是傅司予的助理,跟了她三年。

聪明,机灵,嘴巴严。

是傅司予在公司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

“没事。”

傅司予挤出一个笑。

“怎么了?”

“那个……”

陆薇走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

“我朋友那边,又查到点东西。”

傅司予的心跳快了一拍。

“说。”

“周启明上个周末,去了城西的别墅区。”

“在那儿待了三个小时。”

“别墅的主人是光华科技的一个股东。”

傅司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有证据吗?”

“有照片,但离得远,看不清脸。”

陆薇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别墅区外面拍的,透过铁艺大门,能看到一辆黑色的车。

车牌号很模糊,但傅司予认出来了。

那是周启明的车。

“还有。”

陆薇滑动屏幕,又打开一张照片。

这次是秦舒妍。

她站在一家奢侈品店门口,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

照片的时间是周一下午三点。

那个时间,秦舒妍应该在开财务部的周例会。

“她请了病假。”

陆薇小声说。

“说是肠胃炎,去医院了。”

傅司予盯着那两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薇姐。”

傅司予突然开口。

“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周启明和秦舒妍的银行流水。”

“至少最近三个月的。”

陆薇倒吸一口凉气。

“司予,这太冒险了!”

“银行流水是隐私,查这个犯——”

“我知道。”

傅司予打断她。

“所以我才找你。”

“你朋友有办法,对吧?”

陆薇的脸色变了变。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我……我问问看。”

“但司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在公司就待不下去了。”

傅司予笑了笑。

笑容很淡,很苦。

“薇姐,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待得下去吗?”

陆薇不说话了。

她看着傅司予,眼神里满是担忧。

“好,我去问。”

“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嗯。”

陆薇走了。

办公室又只剩下傅司予一个人。

她打开邮箱,开始整理媒体合作的名单。

一份是真实的名单,包括联系方式和报价。

另一份是修改过的,价格虚高了百分之二十。

她盯着两份名单,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发送。

把修改过的那份,发给了秦舒妍。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秦总监,名单已发,请查收。”

发完邮件,傅司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

虚高百分之二十,秦舒妍能拿到的回扣,大概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

足够让一个人露出马脚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唐远铮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家吃饭吗?”

傅司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加班,不回。”

这次,唐远铮没有回“好”。

他打了电话过来。

傅司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电话响了七声,自动挂断。

然后又是一条微信。

“爸今天问我,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傅司予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他说你上周去他办公室,情绪不太对。”

傅司予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很想笑。

原来是这样。

唐正国那天问她那些话,不是知道了什么。

只是觉得她“情绪不对”。

“我没事。”

傅司予回。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这次,唐远铮没有再回。

傅司予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是周启明发来的。

“司予,明早九点,星耀项目开碰头会。”

“董事长也会参加,你准备一下。”

“好好表现。”

傅司予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好好表现。

她当然会好好表现。

周四早上八点五十。

傅司予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她今天穿了那件蓝色的裙子。

唐远铮说过,她穿蓝色好看。

但今天穿,不是为了给他看。

是为了给自己看。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周启明,秦舒妍,还有市场部、技术部的几个总监。

唐远铮坐在主位左手边,正在看手里的文件。

看见傅司予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平静,但傅司予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很细微,但确实有。

“傅副总监今天很精神嘛。”

周启明笑着打招呼。

“蓝色很适合你。”

“谢谢周总监。”

傅司予在会议桌末端坐下,正好在唐远铮对面。

她能感觉到唐远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但她没有抬头。

九点整,唐正国准时走进会议室。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

“坐。”

唐正国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最后停在傅司予脸上。

“开始吧。”

傅司予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

星耀项目的方案,出现在大屏幕上。

“各位领导,早上好。”

“今天我主要汇报星耀项目的整体规划,以及下一步的执行方案。”

傅司予的声音很稳,语速适中。

她讲了市场分析,讲了产品定位,讲了推广策略。

每讲一个部分,就放出一组数据。

清晰,准确,有说服力。

唐正国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周启明面带微笑,但傅司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秦舒妍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记什么。

唐远铮一直看着傅司予。

眼神很专注,但也很复杂。

“以上就是星耀项目的整体方案。”

傅司予讲完最后一张PPT,关掉投影仪。

“请问各位领导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启明第一个开口。

“讲得很好,很全面。”

“不过我有个小问题。”

他转向唐正国。

“董事长,星耀这个项目,预算确实有点高。”

“现在市场环境不好,咱们是不是应该更谨慎一点?”

唐正国没说话,只是看向秦舒妍。

“秦总监,财务部怎么看?”

秦舒妍抬起头,合上笔记本。

“董事长,我仔细核算过了。”

“傅副总监的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执行中风险很大。”

“特别是媒体投放这部分,费用占了总预算的百分之四十。”

“如果效果不理想,这部分钱就等于打水漂了。”

她顿了顿,看向傅司予。

“傅副总监,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

“但作为财务总监,我必须为公司的资金安全负责。”

傅司予迎上她的目光。

“秦总监说得对,媒体投放确实有风险。”

“但任何营销都有风险。”

“我们能做的,是把风险降到最低。”

“怎么降?”

秦舒妍追问。

“靠数据。”

傅司予打开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根据历史数据做的效果预测模型。”

“按照这个模型,星耀项目在六个月内,就能收回成本。”

“一年内,可以实现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增长。”

她点开一个图表,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基于过去三年,我们公司所有同类项目的实际数据。”

“误差率不超过百分之五。”

秦舒妍的脸色变了变。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市场每天都在变,过去的经验不一定适用现在。”

“我建议,媒体投放的预算,至少砍掉三分之一。”

“这样更稳妥。”

傅司予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

“秦总监,如果砍掉三分之一,这个项目必死无疑。”

“你这是在拿公司的未来开玩笑。”

“傅司予!”

秦舒妍提高了声音。

“注意你的措辞!”

“我是财务总监,我的职责就是控制风险!”

“你的方案太激进了,我不能同意!”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傅司予和秦舒妍。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对视的目光里,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够了。”

唐正国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但很威严。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秦总监的顾虑有道理。”

“傅副总监的方案也有可取之处。”

“这样吧。”

他看向唐远铮。

“远铮,这个项目你负责。”

“预算的事情,你和秦总监、傅副总监再沟通。”

“给我一个折中方案。”

唐远铮点了点头。

“好的,董事长。”

会议结束了。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

傅司予收拾东西时,周启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司予啊,别往心里去。”

“秦总监就是那个脾气,对事不对人。”

傅司予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你那份媒体名单,秦总监看过了。”

周启明压低声音。

“她让我转告你,价格还得再谈谈。”

“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具体聊聊。”

傅司予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

周启明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傅司予和唐远铮。

唐远铮坐在位置上没动,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傅司予抱起笔记本电脑,准备离开。

“司予。”

唐远铮突然开口。

傅司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裙子很好看。”

傅司予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看着唐远铮。

“唐副总,还有其他事吗?”

唐远铮抬起头,眼神很深。

“预算的事,我会和秦舒妍谈。”

“你不用管了。”

傅司予笑了。

笑容很冷。

“唐副总,这是我的项目。”

“我是负责人。”

“我应该管。”

唐远铮皱起眉。

“司予,你别任性。”

“任性?”

傅司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

“唐副总,你觉得我在任性?”

“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

“就像你,在尽你的职责一样。”

她说完,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下,一下,像踩在谁的心里。

唐远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可以开始了。”

下午三点,傅司予准时去了周启明的办公室。

周启明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坐。”

“刚到的龙井,尝尝。”

傅司予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

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但她没喝。

“周总监,您说名单的事——”

“哎,不急。”

周启明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

“先喝茶,慢慢聊。”

傅司予放下茶杯。

“周总监,我下午还有个会。”

“就直说吧,秦总监那边是什么意见?”

周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但他很快又堆起笑容。

“司予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

“职场上,不是非黑即白的。”

“秦总监那边,我已经跟她沟通过了。”

“媒体投放的预算,可以保留。”

“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名单上的这些媒体,得换一家公司来合作。”

傅司予的心沉了下去。

“换哪家公司?”

“启明传媒。”

周启明说出这个名字时,眼睛盯着傅司予的脸。

“这家公司我熟,价格可以给到最低。”

“而且服务绝对到位。”

傅司予知道这家公司。

或者说,她查过这家公司。

法人代表是周启明的小舅子。

一家空壳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没有任何实际业务。

“周总监,这不符合流程。”

傅司予的声音很平静。

“公司规定,所有媒体合作都要公开招标。”

“启明传媒不在我们的供应商名单里。”

“而且,他们的资质也达不到要求——”

“资质可以补嘛。”

周启明打断她。

“这事我来处理。”

“你只要把合同签了,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傅司予看着周启明。

看着他那张笑得和蔼可亲的脸。

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贪婪。

“周总监。”

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句。

“这个字,我不能签。”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启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傅司予。”

他换了个称呼,声音冷了下来。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能让你当这个副组长,也能让你什么都不是。”

傅司予站起身。

“周总监,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站住!”

周启明也站起来,走到傅司予面前。

他比傅司予高半个头,俯视着她。

“我最后问你一次。”

“这个字,你签不签?”

傅司予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不签。”

“好,很好。”

周启明笑了,笑得有点狰狞。

“傅司予,你会后悔的。”

傅司予没说话。

她只是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傅司予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战争开始了。

星期五的酒会,设在市中心最贵的那家酒店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香槟塔堆得很高,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

傅司予穿着那件蓝色的裙子,站在角落里。

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她已经站了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人过来和她说话。

就像她身上有个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但她不在乎。

她在等。

等该来的人。

“司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秦舒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司予转过身,看见秦舒妍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走过来。

那个男人傅司予认识。

是本地一家财经媒体的主编,姓赵。

“秦总监。”

傅司予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赵主编,我的好朋友。”

秦舒妍笑得温婉大方。

“赵主编,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傅司予,我们公司营销部的副总监,很有能力的年轻人。”

赵主编上下打量了傅司予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傅小姐,久仰。”

“赵主编客气了。”

傅司予的声音很淡。

“司予,赵主编最近在做一期职场精英的专题。”

秦舒妍亲热地拉着傅司予的手。

“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很有兴趣采访你。”

“你觉得怎么样?”

傅司予看了一眼秦舒妍拉着自己的手。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腕。

有点疼。

“抱歉秦总监,我最近在忙星耀项目,可能没时间。”

“哎呀,就抽一两个小时嘛。”

秦舒妍不依不饶。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上了赵主编的专栏,对你的职业发展很有帮助的。”

“而且对星耀项目也是很好的宣传。”

“你说对吧,赵主编?”

赵主编点点头,笑容很官方。

“傅小姐,秦总监说得对。”

“我们杂志的读者,都是高端商务人士。”

“正好是你们产品的目标用户。”

“这个采访,对你们,对我,是双赢。”

傅司予看着秦舒妍。

看着她眼底那抹掩饰得很好的得意。

她在等。

等自己点头,等自己答应。

然后呢?

采访的时候,会问什么问题?

会不会问她和唐远铮的关系?

会不会问她为什么能当上副总监?

会不会问星耀项目的内幕?

傅司予太清楚这些媒体的套路了。

“秦总监的好意,我心领了。”

傅司予抽回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但我最近真的没时间。”

“等星耀项目结束吧,如果赵主编还有兴趣,我们再约。”

秦舒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好吧,不勉强你。”

“不过司予,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在职场上,有时候太独来独往,不是什么好事。”

“该交际的时候,还是要交际的。”

傅司予笑了笑。

笑容没到眼底。

“谢谢秦总监提醒,我记住了。”

秦舒妍深深看了她一眼,挽着赵主编走了。

傅司予看着她的背影,拿起手机,给陆薇发了条消息。

“秦舒妍找财经媒体要采访我,查一下那个赵主编。”

陆薇很快回复。

“收到。”

傅司予放下手机,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很酸。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唐远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傅司予没回头。

“是橙汁。”

唐远铮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向窗外。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和她裙子的颜色很配。

像是约好的一样。

“裙子很好看。”

他又说了一遍。

傅司予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

远处的江面上,有游轮缓缓驶过。

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爸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

唐远铮突然说。

“哪个家?”

傅司予问。

唐远铮转过头看她。

“我们的家。”

“那是你的家。”

傅司予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暂住而已。”

唐远铮的眉头皱了起来。

“司予,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怎样了?”

傅司予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像细碎的星光。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唐远铮,我们结婚两年了。”

“但你的家人,我一个都没见过。”

“你的朋友,大部分不知道我的存在。”

“在公司,我是傅副总监,你是唐副总。”

“在家里,我们是合租的室友,连话都说不了几句。”

“你觉得,那是我们的家吗?”

唐远铮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再给我一点时间。”

“又是这句话。”

傅司予笑了,笑得很淡。

“唐远铮,我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两年了。”

“七百三十天。”

“每一天,我都在等。”

“等你愿意公开,等你愿意承认,等你愿意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朋友。”

“但现在我不想等了。”

她转回头,看向窗外。

“等星耀项目结束,我会搬出去。”

唐远铮的手指猛地收紧。

酒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搬出去。”

傅司予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两年,谢谢你收留我。”

“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唐远铮盯着她的侧脸。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但她的表情很冷。

冷得像冰。

“傅司予,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傅司予终于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唐远铮,我不欠你什么。”

“这两年里,我努力工作,拼命往上爬,从来没有靠过你。”

“星耀项目,是我凭实力拿到的。”

“副总监的位置,是我用业绩换来的。”

“我跟你结婚,不是图你的钱,也不是图你的地位。”

“我只是喜欢你。”

“但现在我不喜欢了。”

“所以,结束吧。”

说完这些话,傅司予放下手里的橙汁,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唐远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唐副总,一个人在这儿?”

秦舒妍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她走到唐远铮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傅司予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傅副总监好像心情不好。”

秦舒妍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你们吵架了?”

唐远铮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秦总监,不该问的别问。”

秦舒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对了,远铮,周末我爸妈从国外回来,想请你吃个饭。”

“你以前答应过的,还记得吗?”

唐远铮看了她一眼。

“我记得。”

“那就好。”

秦舒妍笑得很甜。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我去接你。”

唐远铮没说话。

他重新看向窗外,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

周一早上,傅司予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但她办公室的门,打不开了。

准确地说,是锁换了。

傅司予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崭新的锁,愣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周启明的办公室。

门没关,周启明正在里面看文件。

“周总监。”

傅司予敲了敲门。

周启明抬起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司予啊,这么早。”

“有事吗?”

“我办公室的锁换了。”

傅司予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

周启明放下文件,往后靠在椅背上。

“是这样的,公司最近在调整办公区域。”

“你那间办公室,要给新来的市场总监用。”

“我已经让人把你的东西搬到小会议室了,你先在那儿将就几天。”

傅司予的呼吸停了一下。

“新来的市场总监?”

“对,董事长亲自挖来的人才,今天下午就到。”

周启明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司予啊,你别多想,这是正常的人事调动。”

“你最近不是忙星耀项目嘛,在哪儿办公都一样。”

“小会议室虽然小了点,但安静,适合专心工作。”

傅司予盯着周启明。

盯着他那张笑得虚伪的脸。

“周总监,我是星耀项目的副组长。”

“我需要在独立办公室处理工作,这是基本的工作条件。”

“我知道,我知道。”

周启明摆摆手。

“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你放心,等新的办公区装修好了,第一个给你安排。”

傅司予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周启明。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我知道了。”

“谢谢周总监。”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

但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平时用来开临时会议,或者堆放杂物。

现在,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她的东西被胡乱堆在角落里,像一堆垃圾。

傅司予走进去,关上门。

她没有立刻整理东西,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很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薇发来的消息。

“司予,你在哪儿?你办公室怎么回事?”

傅司予打字回复。

“在小会议室。”

“周启明说我的办公室要给新来的市场总监用。”

陆薇发来一串惊叹号。

“他怎么能这样?!”

“这是明摆着欺负人!”

“我找他去!”

“别去。”

傅司予回复。

“你现在过来,帮我整理东西。”

“顺便帮我查一下,新来的市场总监是谁。”

陆薇很快回复。

“好,我马上来。”

五分钟后,陆薇推门进来。

看见傅司予站在窗边的背影,她愣了一下。

“司予……”

“我没事。”

傅司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整理东西吧。”

两个人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水杯,几本笔记本,一些文件,还有一盆绿萝。

绿萝是她刚来公司时买的,养了三年,长得很好。

但现在叶子有些发黄了。

“薇姐,帮我查到了吗?”

傅司予一边整理文件,一边问。

“查到了。”

陆薇压低声音。

“新来的市场总监叫李铭,是光华科技的前市场总监。”

“上个月刚离职。”

傅司予的动作停住了。

光华科技。

王志强在的公司。

周启明见了三次面的人。

“还有。”

陆薇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我朋友说,周启明上周五晚上,和李铭一起吃了饭。”

“就在茗轩茶楼。”

傅司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有证据吗?”

“有照片,但很模糊,只能看清大概轮廓。”

陆薇把手机递给傅司予。

照片是在茶楼外面拍的,隔着玻璃,能看见两个男人在吃饭。

一个是周启明。

另一个,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像傅司予在财经新闻上见过的李铭。

“而且……”

陆薇犹豫了一下。

“我朋友还查到,周启明最近三个月,有大额资金进账。”

“大概一百多万,来源不明。”

傅司予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薇姐。”

傅司予突然开口。

“帮我做件事。”

“你说。”

“去查周启明和光华科技的所有往来记录。”

“邮件,电话,转账,能查到的都查。”

陆薇的脸色变了。

“司予,这太危险了!”

“如果被发现了——”

“如果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让你查的。”

傅司予打断她。

“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陆薇看着傅司予。

看着她眼里那种决绝的光。

“好。”

最后,她点了点头。

“但司予,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周启明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傅司予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到那盆绿萝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发黄的叶子。

植物是有生命的。

能感觉到温暖,也能感觉到寒冷。

下午两点,公司召开了中层以上会议。

傅司予抱着笔记本走进大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启明坐在主位旁边,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笑。

看见傅司予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唐远铮坐在主位另一边,低头看着文件。

秦舒妍坐在他斜对面,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很扎眼。

两点整,唐正国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锐利。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

唐正国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身边的男人。

“这位是李铭,新来的市场总监。”

“李总监在业内很有名,之前在华光科技做了十年,经验非常丰富。”

“从今天开始,他全面负责市场部的工作。”

“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傅司予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李铭。

看着他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看着他和周启明交换的眼神。

看着唐远铮微微皱起的眉头。

“谢谢董事长,谢谢各位。”

李铭开口,声音很沉稳。

“很高兴能加入这个团队。”

“我会尽快熟悉工作,和大家一起,把公司的业绩做上去。”

周启明带头鼓掌,笑容满面。

“李总监能来,是我们公司的福气啊。”

“以后还要多向您学习。”

“周总监客气了。”

李铭笑着摆摆手。

“您是老前辈,我应该多向您请教才对。”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很默契。

傅司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周启明,李铭,光华科技。”

然后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上“王志强”。

箭头交错,形成一个三角形。

“另外,还有个事要宣布。”

唐正国的声音打断了傅司予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唐正国看向自己。

“星耀项目,是公司今年的重点。”

“为了确保项目顺利推进,我决定调整一下项目组的架构。”

“从今天开始,李铭总监兼任星耀项目组组长。”

“傅司予副总监,担任副组长,配合李总监工作。”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傅司予。

眼神各异。

有同情,有看戏,有幸灾乐祸。

傅司予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董事长。”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能问个问题吗?”

唐正国点点头。

“你说。”

“星耀项目的方案,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做出来的。”

“所有的市场调研,竞品分析,推广策略,都是我和我的团队完成的。”

“现在项目即将启动,临时换组长,会不会影响项目进度?”

傅司予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

唐正国没说话。

周启明先开口了。

“司予啊,你这话就不对了。”

“李总监经验丰富,有他带队,项目只会推进得更顺利。”

“你要相信董事长的决定。”

傅司予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唐正国。

“董事长,我需要一个理由。”

唐正国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这是公司的决定。”

“没有理由。”

傅司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到冰冷的海底。

“我明白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等等。”

李铭突然开口。

傅司予停下脚步,看向他。

“傅副总监,我初来乍到,对星耀项目还不熟悉。”

“下午我想开个会,听你详细汇报一下项目进展。”

“可以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傅司予迎上他的目光。

“可以。”

“三点,大会议室。”

“好。”

傅司予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出去,关上门。

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同情和幸灾乐祸,都关在身后。

走廊很长,很安静。

傅司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很忙,忙着生存,忙着往上爬。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人的办公室里锁被换了。

也没有人会在意,她花了三个月心血做出来的项目,被人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但她在意。

很在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唐远铮发来的消息。

“来我办公室。”

傅司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在开会。”

“现在。”

唐远铮回复得很快。

傅司予没再回。

她收起手机,走回小会议室。

陆薇还在里面,看见她回来,赶紧站起来。

“司予,你没事吧?”

“没事。”

傅司予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星耀项目的资料。

“薇姐,帮我把所有的备份文件都调出来。”

“下午三点,我要开会。”

陆薇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司予,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傅司予抬起头,笑了笑。

“我只是要给新来的李总监,好好汇报工作。”

下午三点,大会议室。

李铭坐在主位,周启明坐在他旁边。

秦舒妍也来了,坐在周启明另一边。

市场部、技术部、财务部的人都到齐了。

傅司予抱着笔记本走进来,在会议桌末端坐下。

“李总监,可以开始了吗?”

李铭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司予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

星耀项目的方案,再次出现在大屏幕上。

但这次,她讲得很快。

只讲重点,不讲细节。

只讲结果,不讲过程。

二十分钟,她就讲完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李铭。

李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讲完了?”

“讲完了。”

傅司予合上电脑。

“傅副总监,你的汇报,很简洁。”

李铭笑了笑。

“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您说。”

“第一个问题,你的目标用户画像,是基于什么数据做的?”

“基于过去三年,我们公司所有智能家居产品的用户数据。”

傅司予回答得不卑不亢。

“样本量是多少?”

“十万。”

“误差率呢?”

“不超过百分之三。”

李铭点点头,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二个问题,你选的这些推广渠道,有什么依据?”

“依据是渠道的用户画像,和我们目标用户的匹配度。”

“匹配度多少?”

“平均百分之八十五,最高的百分之九十三。”

“数据来源?”

“第三方调研公司,报告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李铭又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很从容。

“第三个问题。”

他放下水杯,看着傅司予。

“你的方案,和光华科技即将推出的新品,相似度有多少?”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司予身上。

傅司予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李总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方案,是原创的。”

“所有数据,所有分析,所有策略,都是我和我的团队独立完成的。”

“和光华科技,没有任何关系。”

李铭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冷。

“傅副总监,别激动。”

“我只是问问。”

“毕竟,我离开光华之前,也参与过他们新品的策划。”

“你的方案,和我当时做的,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

“这让我很惊讶。”

傅司予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李总监,巧合是存在的。”

“而且,营销方案的核心思路,本来就大同小异。”

“关键在执行,在细节。”

“您说呢?”

李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傅司予。

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傅副总监说得对。”

“是我多虑了。”

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人群陆续离开。

傅司予收拾东西时,周启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司予啊,李总监就是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傅司予抬起头,看着他。

“周总监,李总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您应该比我清楚。”

周启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傅司予笑了笑。

“只是觉得,世界真小。”

“您说呢?”

她抱着笔记本,转身离开。

周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阴沉。

晚上八点,傅司予还在小会议室加班。

陆薇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司予,出事了。”

傅司予抬起头。

“怎么了?”

“你的电脑,被黑了。”

傅司予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你开会的时候。”

陆薇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本来想帮你整理文件,结果发现电脑打不开了。”

“我找技术部的人看了,他们说,是中了病毒。”

“所有的文件,都被加密了。”

傅司予站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

她的工位在角落里,电脑屏幕是黑的。

技术部的小王正在操作,看见傅司予过来,脸色很难看。

“傅副总监,您这台电脑,中了勒索病毒。”

“所有的文件都被加密了,打不开。”

“对方要钱,才给解密。”

傅司予盯着黑色的屏幕,很久没说话。

“能恢复吗?”

“很难。”

小王摇摇头。

“这种病毒很厉害,没有密钥,基本解不开。”

“就算付了钱,对方也不一定真的给解密。”

“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病毒,是从公司内网传播的。”

小王压低声音。

“傅副总监,您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傅司予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台电脑。

看着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傅副总监,您别着急。”

小王安慰道。

“我尽力试试,看能不能恢复一部分。”

“谢谢。”

傅司予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小王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傅司予一个人。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像星星。

但那些光,照不进这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唐远铮。

“在哪?”

傅司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公司。”

“电脑被黑了,文件都没了。”

唐远铮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

傅司予的声音很轻。

“技术部说,是勒索病毒。”

“内网传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过来。”

“不用。”

傅司予说。

“我自己能处理。”

“傅司予!”

唐远铮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

“你别逞强!”

“我没有逞强。”

傅司予笑了,笑得很淡。

“唐远铮,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事。”

“习惯了你不在。”

“习惯了被欺负,被陷害,被抢走一切。”

“所以这次也一样。”

“我自己能处理。”

她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把手机扔进包里。

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电梯下行,在一楼打开。

傅司予走出写字楼,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她工作了五年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盒子。

她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在这个盒子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

手机在包里震动。

傅司予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陆薇。

“司予,我查到了。”

“周启明和李铭,有资金往来。”

“不止一笔。”

傅司予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然后她打字回复。

“证据发我邮箱。”

“还有,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查唐远铮。”

“查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行程。”

“查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

“查他到底在瞒着我做什么。”

陆薇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个字。

“好。”

傅司予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