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天监十六年(517年)十二月,建康城,暮色四合,一队迎亲的人马吹吹打打,鼓乐喧天。
那一天,梁武帝第七子,年仅九岁的湘东王萧绎,奉诏迎娶侍中徐绲之女徐昭佩为妃。
迎亲车队行至西州时,忽然间,狂风大作,屋瓦纷飞,林木摧折;须臾之间,大雪夹杂着冰雹铺天盖地而来,朱红的帷幔、帘幕全被冰雪覆盖,一片雪白。后来徐昭佩回娘家,巨雷轰鸣,又是一阵惊雷轰然劈下,震碎了西州官署大堂的两根立柱。
天地间,诸般异象接踵而至,萧绎自此深以为忌,认定这是“天谴”之兆。
后来的事实证明,萧绎的预感没有骗他,他和徐昭佩长达三十年的婚姻,始终充满羞辱与报复、仇恨与背叛。
徐昭佩出身南朝望族,东海郡郯县人,祖父徐孝嗣官至南齐太尉,封枝江文忠公,父亲徐绲则是梁朝侍中、信武将军,起家族多与南齐皇室萧氏子弟联姻。
萧绎排行第七,庶出,母族寒微,在诸皇子中并不突出。
萧绎最大的短板在于一只眼睛失明。说起来,也是一段荒唐故事。
萧绎刚出生就有先天性眼疾,宫中太医常规诊治,越治病情越重。梁武帝本人博学通医、深谙方术、常年自研医药方术,见太医束手无策,儿子病情恶化,爱子心切之余,便亲自出手,凭自己的医理心得,配药施治。
梁武帝一片慈父心肠,萧绎的眼睛到底还是药石无效,最终一只眼睛彻底失明。由此,梁武帝格外疼惜萧绎。
梁武帝将徐昭佩许配给萧绎,也是拳拳爱子之心,孩子没有显赫的外家支援,又处于半失明状态,便思摸着用东海徐氏的名望来为这个残疾皇子增添分量。
可惜,这场政治联姻非但没有给萧绎带来情感的慰籍和和政治上的助力,反倒是把两个人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论皮相,夫妻两个不相上下,也算相配。萧绎眇一目,徐昭佩“无容质”,容貌平平,毫无姿色可言。
容颜不足,才德来补。
萧绎堪称南梁最有才华的皇帝,自幼聪慧,五岁能诵《曲礼》,六岁能诗,著作等身,能诗善文,一生著述四百余卷,涵盖经史子集,辞藻华丽,是宫体诗的重要推动者,名作《燕歌行》收录于《玉台新咏》。同时,萧绎还擅长肖像画与风俗画。总而言之,他是个造诣颇高的文艺青年,帝室贵胄。
和萧绎的诗文画三绝才子相比,徐昭佩则是个三无人士,无色无才无德。
论性情,两个人都是多有乖张。萧绎由于一目失明,自小遭遇冷眼不少,成人后性格敏感多疑。徐昭佩则好酒,好妒,行为不端,腹中没有班左之才,行事却有吕霍之风。徐昭佩的才色皆无,加之婚礼中的各类异象,萧绎心下不大如意,婚后不久,夫妻关系便已名存实亡。
史书记载,“帝三二年一入房”,每过两三年才勉强踏足一次她的寝宫。
徐昭佩受到冷遇,也不忍,有仇当场就报。
徐昭佩好酒,“多洪醉”,每当萧绎来到房中,她总是烂醉如泥,吐他一身。
在萧绎的眼中,虽然不爱她,但是隔三差五,就算礼节性,他总要给她正妻的体面。而他的体面,被她的醉眼朦胧、衣衫狼藉,践踏地荡然无存。
这份刻意的粗鄙,对萧绎来说,无异于莫大地侮辱。
但酗酒的无状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徐昭佩公然的蔑视。
萧绎那只失明的眼睛,是他心底不能触碰的禁忌。虽然梁武帝对他百般怜爱,来自外界的嘲讽和白眼,无时不在。
六兄萧纶鸡腿曾当众作诗暗讽他的眼疾。
梁武帝普通年间,梁朝宗室宴饮,宗室诸王齐聚,公卿满座,众人宴饮赋诗唱和。
梁武帝第六子萧纶素来骄狂不羁、性情疏放,很是轻视七弟萧绎,席上众人联句,萧纶当众吟诗:“湘东有一病,非哑复非聋。相思下只泪,望直有全功。”
萧纶的诗毫不隐晦地嘲讽萧绎身有残疾,满座王公大臣噤若寒蝉,萧绎颜面尽失,羞愤至极。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况且是兄弟手足之间。彼时,萧绎无权无势,只能强忍。但是,对萧纶的仇恨,自此深种。
一位大臣也曾拐着弯引用“目眇眇兮愁予”的典故来取笑他。
萧绎登楼临江远眺,侍臣刘谅随口说:“今日所为帝子降兮北渚”。
这句话出自屈原《九歌·湘夫人》,本身没任何毛病,要命的是下一句“眇眇兮愁予”,刘谅虽然只说了上句,但是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萧绎极度敏感,瞬间秒懂,当场点破:“你是想说我眼盲、视物迷茫,以此嘲讽我?”
刘谅本是萧绎心腹近臣,文学挚友,经此一事,彻底失宠。萧绎从此深恨刘谅,终身疏远、不再任用。
无论是萧纶还是刘谅,用别人的身体残疾来取笑,都是公然的冒犯和鄙视。所以,萧绎对“目”字、“眇”字等一切与眼疾相关的字眼都极度敏感。
萧绎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用这种方式刺痛他最深的,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徐昭佩深知丈夫的痛处在哪里。每逢萧绎难得踏足她的寝宫,她便刻意只妆饰半边面容,这便是史上有名的“半面妆”。《南史》中这一段描述格外传神:“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
半个脸浓妆艳抹,半个脸素面朝天,理由冠冕堂皇,你只有一只眼睛,看半边脸就够了。
萧绎每一次看见徐昭佩充满羞辱的半边脸,都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酗酒的折麽,半面妆的轻视和打脸。让萧绎深受伤害,他索性几乎不再踏入她的房间,转而宠爱王贵嫔等妃嫔。
徐昭佩以自轻自贱的方式发泄怨愤,萧绎则以移情别恋回以冷漠。夫妻之间,就像两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唯余赤裸裸的伤害与报复,再无半点情义可言。
徐昭佩酷好妒忌,萧绎冷落她,她便残害后宫妃嫔。
徐昭佩见不得任何妃嫔受宠,凡是有身孕的侍妾,她竟“手加刀刃”,亲手杀害。
对于不被萧绎宠幸的妾,徐昭佩则并坐一起交杯共饮。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来自徐昭佩的羞辱,更大的还在后面。
若说“半面妆”、酗酒还有妒杀嫔妃还属于闺阁内的佛缘,那么,徐昭佩此后的行径,便彻底越过了礼法的边界。
独守空闺的寂寞,令徐昭佩深恨萧绎的同时,欲火难耐。
最初,她与荆州瑶光寺的智远道人暗度款曲,令朝野侧目。
紧接着,她又将目光投向了萧绎身边的侍从暨季江。暨季江“有姿容”,徐昭佩便设法与之私通。暨季江事后毫不遮掩,甚至留下了一段流传千古的感慨:“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成语“徐娘半老”即由此而来。
此后,徐昭佩又与美男子贺徽勾连,二人在普贤尼寺幽会,以白角枕为信物,互赠情诗。
齐宣王之无盐,皇帝之嫫母,都以丑陋著称,但同时以德行流芳百世。
徐昭佩则反其道而行之,你不爱我,我就以最激烈、最自毁的方式,向你的冷漠发出最后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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