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今年香港国际电影节中,《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获得了“新秀电影竞赛(华语)火鸟大奖”与“国际影评人联盟奖”,导演岗珍在特别颁奖嘉宾、法国影后朱丽叶·比诺什手中接过奖项,此片获评审团赞扬“用轻盈且细腻的镜头语言,精准地捕捉了青春旅途中的自由与迷茫”。
香港与拉萨,相隔了三千多公里,在湿热的香港,我们对这部电影的导演,来自拉萨的岗珍进行了专访。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海报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采访:李秋萌
排版:妖妖
责编: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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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简单说说《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以下简称《夜与夏》)这个片子的起源。这部电影和你个人经历之间有什么关系?
A:
这个剧本的灵感,是源于我和我身边的很多藏族同龄人,我们12岁出去上学,整个成长期每年只能在夏天,回到拉萨这座城市,每次夏天和拉萨的朋友相聚,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下一个夏天再见”。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夏天就是这般碎片式的,我跟故乡建立的连结也是这样的断断续续,在我记忆里故乡没有冬天和春天,只有夏天。
所以我特别想要呈现我记忆里的拉萨夏天的模样,因此电影结构是三个碎片的夏天,和一个重逢的夜晚。这个片名和结构都来源于这样一段经历。
Q
你既是西藏的离开者又是归来者,这种“中间状态”如何塑造了你的创作?
A:
在《夜与夏》主要会体现在人物的塑造上,桑吉看起来就是一个不太符合传统刻板印象的藏族女孩,包括她整个人的状态,她和这片土地的关系,都是一种相对中间的状态。在《甜茶馆》那部短片中,我塑造的人物有人评论美式扮相,但其实这就是我身边的年轻人的状态,成长于混杂空间当中的年轻人就会有亚文化的特色,加上我自己也比较关注青年文化,这些都会体现在我创作的电影当中,包括对于音乐的选择。
其次,拉萨这座城市对于我来说,是我生活成长的土地,所以我更想要把我感受到的拉萨的生活质感和生活氛围,真正属于拉萨人生活的那一面,拉萨人的生活方式,比如英文片名“linka”(林卡)这种具有拉萨生活特点和精神状态的东西呈现在电影当中。(拉萨有时候很容易被神圣或者奇观化)这种真实性是我特别想在我的电影中呈现的,无论是短片还是长片。
岗珍导演与朱丽叶·比诺什
Q
《夜与夏》是一部虚实结合的电影,你对电影里面虚和实的部分,分别是怎样去构思的?
A:
和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我研究生毕业回到拉萨的某夜派对,我遇见了我童年最好的朋友,那个晚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我甚至没有认出她来,但我很震惊于我们20多年后的再次相见,那个夜晚在我心里延宕了很久。后面我把这段经历和整个成长当中的三个夏天写成了一个小说,再把这个小说改成了剧本。
童年的一部分和成年的相遇为基础的真实上,进行了虚构。也满足了在现实里没有说出来的那句“对不起”。现实里电影核心的在车里的交流是没有的,它弥补了在现实里我的遗憾或者是心结。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照
Q
电影在童年出现了一次近视,在成年又出现了一次跟配眼镜有关的一个情节,这个近视眼的设定是如何构思的?
A:
电影里桑吉在小时候她很惧怕配眼镜,那段过程也发生了她偷钱包的事情,这里我想表达她的一种对于身体变化的抗拒,就是在她爸爸给她配完眼镜,她把钱包还给拉姆之后,拉姆就转学了,她自己的心结并没有解开,她从此开始拒绝戴眼镜。
到了成年她又去配一个眼镜,从仪器中看见那座房子,我想表达的是我们对于事物的认知状态是从模糊到清楚又模糊,它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她慢慢看清了自我。
Q
从你的短片《甜茶馆女孩》到你的第一部长片《夜与夏》,你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个怎样的蜕变?
A:
其实《夜与夏》是先拍摄完成的,当时《夜与夏》已经做到后期,我拍了《甜茶馆女孩》这部短片。我在《夜与夏》之前拍了几部很小成本的短片,大概就几千块那种,那时候我的创作状态是比较自由的,但是到了《夜与夏》时确实想着它是一个正经规模的长片了,它会更加严谨,在制作过程中也会对它抱有更大的期待,所以当时做后期时很焦虑。
在那个阶段里我得到山一的机会拍摄了《甜茶馆女孩》这部短片,当时创作的过程特别自由,它让我能够放松下来。因为这个短片本身灵感是来自我家门口的巷子里看到的一个甜茶馆的女孩,我从这个人物出发,在很松弛的状态下完成了剧本的创作到后面的拍摄,创作的过程又重新治愈了当时的我。
在拉萨本地,会有很多从西藏各个农村来到拉萨的年轻人,这个群体在西藏非常常见,很多高中毕业或者是九年义务教育之后,来到拉萨打工,尤其是在甜茶馆里,有许多这样的女孩,我觉得这个群体的故事很值得被书写下来,并且甜茶馆本身就是一个有混杂特点的空间,这个空间非常吸引我。
《甜茶馆女孩》海报
Q
《甜茶馆女孩》主要以手持近景的摄影为主,而《夜与夏》更多是以中全景为主,这样镜头语言的转变,是出于什么的考虑?
A:
《夜与夏》这部电影更多是一个对于记忆的回溯,成长经历的回望。所以它会有很多固定机位远景,去保持一定的回望距离,所以整体基本都是固定机位,观察式的。
但《甜茶馆女孩》这部短片是一部人物为主导的电影,我想让摄影机传达出这个女孩的感受,包括女孩的性格本身就是像一个假小子,她像风一样穿梭在拉萨的巷子里,整个人的律动感是非常强,所以我选择了手持的摄影方法,也选用了更多说唱音乐的元素。
香港国际电影节颁奖现场
Q
关于电影里的非职业演员你是如何选择的?
A:
我这次拍摄启用的基本我身边的朋友。藏区有很棒的演员,比如在万玛才旦老师的电影里有的索朗旺姆老师,金巴老师,我很喜欢他们的表演。但夜与夏的主角会是95后00后的这个群体,这个群体现在出来的演员似乎并不是特别多,所以我只能请我身边表现力强一点的朋友来试一下。
在成年桑吉的选择上最主要的原因是她长得特别像小女主。她本来在我的导演组里,然后我们试戏的过程当中发现,我越看她越觉得她长得像小女主,就请她来演了。我个人对于选择演员的标准,面孔是最重要的,我觉得一个演员只要面孔自带的气质对了,那她是可以通过不断重复的动作,成为那个角色的。启用非职业演员比较困难的地方在于,大家确实都没学过表演,所以我会让他们在熟悉台词和剧情的基础上,多一点自由发挥的空间,说错话也没事,就继续演,不喊cut。通过这样的方式抓到更多真实的细节。在我看来,能够呈现一种生活中真实的质感是最重要的。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组
Q
你描绘的一直是当今的西藏群体, 在你眼里这是一个怎样的群体?你们当下生活的环境又是怎样的?
A:
就我个人和我身边的一部分朋友来讲,我们成长于流动的经历当中,在这样的流动中,我们受到了各种文化的影响,我们在很热爱自己民族文化的同时,其实也在拥抱流动。
因为文化本身应该是流动的,它不是说你几百年前几千年前是这样,你现在必须是这样,不是的。文化在我看来本身就是是不断发展的,那在发展的过程当中,我们自身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是非常值得思考的,以及我们如何把我们的文化做出当代性的表达。
当下拉萨的年轻人跟我们小时候也不太一样,现在是一个更混杂的语境,在这样的语境当中如何找到自己的身份或者定位,这个是我想通过电影去探讨的,同时我也觉得全世界的年轻人也都在面对这样的状态。
香港国际电影节颁奖现场
Q
你的电影主要以西藏的女性为主体,你觉得西藏女性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A:
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就是女性,所以天然的就会选择女性视角,再来女性本身就是一种处境。其次西藏的女性很难一言概括,有城市的,农村的,不同阶层的。我觉得拉萨这边厉害的女孩挺多的,不管是同龄人,还是我奶奶,或者是像甜茶馆女孩那个短片的原型人物,她们都很有力量,我觉得值得通过电影呈现出来各种各样的女性形象。我还是希望大家通过我的电影能看到不同切面的人物和空间。
岗珍导演与朱丽叶·比诺什
Q
你之后有什么拍摄计划吗?
A:
正在打磨《甜茶馆女孩》长片剧本,有幸入围了今年青葱计划十强。也想尝试不同风格或者媒介的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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