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北贝BOOK
2015年,一本《最后的耍猴人》,刷遍书圈, 一举成为豆瓣的年度热门图书。作者马宏杰也开始为人所知,他在书中记录了中国最后一代“民间耍猴人”,陆陆续续跟拍了近12年。
生于全民饥荒刚结束的年代,马宏杰做过媒体记者,后来转向人文摄影,用影像来记录普通人。正如他所说:我放弃了早期那种激烈的性格,更希望能做点平实的东西,告诉人们在激烈的背后还有这些“为什么”。
作家、摄影师马宏杰,其最新作品《最后的江湖戏班》现已出版,首发活动见文末
他的3部作品,《最后的耍猴人》《西部招妻》《中国人的家当》,无一例外,都关乎底层普通人物的命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马宏杰书中的故事,总像一个“江湖”,历经人情冷暖——他们不体面地活着,却也执着坚守那一点尊严。
马宏杰的作品,从左至右:《最后的耍猴人》《西部招妻》《中国人的家当》
2018年,马宏杰在武汉摄影师方三勤的带领下,来到武汉的一个楚剧戏班。戏班很小,环境逼仄,全是上了年纪的人。直觉告诉他,这里会有故事。
这之后,他展开了长达8年的访谈和拍摄,直到2025年7月,整个戏班落幕。长达数次的交谈后,戏班的每个人最终敞开心扉,把自己的爱、恨、情、仇,甚至丑陋和隐私,都完完全全交托给了马宏杰。
这便有了最新作品《最后的江湖戏班》,马宏杰在书中记录了一个武汉的民间楚剧团——吴正彬剧团的兴衰,以及剧团内各路演员的命运。
戏班外部,马宏杰 摄(以下图片,未经特殊标注,皆同)
《最后的江湖戏班》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文化传承”叙事,甚至也并不那么崇高——这些老演员、老观众守着最后的楚剧班子,与其说是出于一种文化的责任感,不如说是出于那点活着的尊严,以示对命运的微弱对抗,为一个偌大喧嚣的都市注入几声原始的唱腔。
对生于现代的年轻人,看戏已然显得老派,我们不懂那些老人们为什么会鼓掌和流泪。但毫无疑问,戏曲在这一代人身上,曾留下过疤痕。
真正令人触动的正是这些:这中间市井文化夹杂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个人情感、苦难、心计,以及复杂的人性,毫无保留、赤裸裸地展示在你我面前。
戏班,是一个江湖。
《最后的江湖戏班》
文/马宏杰
武汉这座长江边上的大城,建筑密集得像重庆和上海。在老汉口最后的巷子里,楼房挤得几乎没有缝隙,网线电缆像蟒蛇般在头顶纠缠,晾晒的衣物低垂到路人额头,空气中混杂着热干面、豆腐脑和陈年烟火的味道。
2018年12月,当地摄影师方三勤带着我钻进这迷宫般的窄巷,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楚剧戏班——“楚戏文化乐园”。门上横幅写着“内设棋牌、戏剧、茶座”,这里既是戏台,也是江湖。
隐秘在武汉老汉口巷子里的楚剧团
如果不是拆迁办进驻,谁也不会发现这里有一个小戏班。为了拆迁顺利进行,巷子里到处是鼓励拆迁的标语:“政策不会变,早签早搬新家园”“别担心,先签不比后签少”。居民似乎并不在意逼近的拆迁,他们觉得赔偿太少,市中心的地段,钱根本不够买回同等面积的房子。人们照旧摆摊、修车、弹棉花、吃3块钱的热干面,横幅上的“更好生活”仿佛与他们无关。
每周三,是戏班开戏的日子。百十平方米的仓库里,充满着各种味道,屋子中间搭个十平方米小舞台,台上演员动作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下去。台下是吃喝拉撒睡的生活区,观众多是老人,专心听着只有她们那个年代才懂的委婉唱腔。外面是拆迁的喧嚣,里面是穿越时空的古戏,形成强烈的对比。
戏班内部的场景
01 吴正彬:从草台班主到最后的守护者
团长吴正彬是这个草台班子最后的守护者,他出生于1943年,老家在汉阳县。早年学评书,在长江航运公司做调度,手握权力。后来1984年被请出来组建武汉市百花楚剧团,当了团长。他自称什么角都唱,主要演丑角,念白押韵顺口,婆婆、媒婆、怨妈都是他的拿手戏。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戏班的黄金期。民众乐园是武汉著名“戏码头”,吴正彬的团在那里连演了8年没有被更换,白天、晚上都有八成上座率。演员一个月可以拿到500块左右的工资,团里一年赚几十万,还给国家缴税。
1995年民众乐园房地产征用,吴正斌自己投资在安徽街建了一个500座剧场,本想继续演出,结果剧场因消防设施验收不合格而夭折。2003年后,戏剧市场下滑,场地屡被拆迁,他的戏班成了漂泊的草台班子。2006年他租下现在这个每月花费2800元的小剧场,那时候他还有一个30多人的演出团队。
这间房子有百十平方米,屋子的角落被各种用品占满。团长吴正彬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打盹。
现在,小剧场每周只演一场,演员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闲来无事来这里“乐一乐”。一场戏需要打鼓、拉二胡、梳头、化妆等十多人。吴正彬说:“靠唱戏赚钱得饿死,好在我有退休金。”演出的收入只能靠观众打赏,这样他可以和演员五五分成,甚至三七分成;如果没有打赏,他就自己出30块给演员,他知道这是江湖的规矩——只有主角唱得好,他才能赚到提成。而那些给演员跑龙套、梳头的人只拿25—30块钱,一场戏下来勉强够一顿饭钱。
吴正彬至今还珍藏着颁发给他1985年的营业演出许可证和旧报纸,上面有对他的报道,还有一幅1992年他牵头举办的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50周年的签名红布。这些是他的荣誉和回忆,他反复说:“武汉现在已经没有楚剧团了,我再不搞,就没人搞了。”
戏班团长吴正彬,手拿 1985 年国家给他颁发的“营业演出许可证”
他的老婆叶秀文,梳解放头,头发油腻,一脸阴郁,烟不离手,说话尖刻,像斗鸡一样。第一次见面她就急切地要了我20块戏票钱。他们夫妻俩经常见面就对骂,句句扎心,吴正彬骂她“岔巴子”,她回骂“苕头日脑”。上午骂完,下午打麻将时两人又坐一起,配合默契地收钱。叶秀文只认人民币,收摄影师、观众的钱毫不手软。演员们私下说:“你看她的长相就知道了,面由心生,由来已久。”
02 台上台下:戏如人生,人性百态
开戏那天演的是《玉堂春》。主角杨艳红是旦角,化完妆妩媚娇艳,抽烟时动作都带女性神态。他1968年出生,从11岁拜张学兰为师,16岁登台,一辈子只唱戏,没有做过其他工作。父母坚决反对他唱戏,觉得戏子是“下九流”,但他就爱戏剧中那种男扮女妆的美感。他现在靠吃低保,靠赶场子、唱堂会(包括丧事哭灵)赚钱。堂会打赏有时有上千元,他和老板三七分成。
他说:“经济决定一切,贫贱夫妻百事哀。”由于收入微薄,老婆和他离婚了,孩子被妻子带走后。独身后的他对台上、台下的爱情演绎,早已变得麻木。
杨艳红
张学兰,1938年出生,80多岁,老戏骨,在戏班里资格最老。她父亲是黄埔军校生、日伪时期当过日本人的翻译官,解放后先被枪毙后又得到平反,她从大户人家的小姐一下跌落到了社会最底层。12岁她开始在茶馆唱戏,13岁进剧团,16岁嫁给剧团团长,一共有6个孩子,其中两个儿子早逝。怎奈她丈夫和多名演员有作风问题,她闹也没有用,最终两人离了婚。她被下放到京山剧团,因为走穴,自动离职丢了铁饭碗,靠县文化局每年给她2000元的补助生活。
张学兰
李富荣是张学兰的女儿,早年在汉正街做布匹生意赚了大钱,离婚后去了上海,染上毒瘾后败光家产,再次回到武汉时骨瘦如柴,在母亲张学兰的照看下开始戒毒、学戏,是戏班里的台柱子。
李富荣。李富荣最离不开的就是她的小狗,老公无法走路,只有这只小狗能陪她出去走走。
在这个小剧团中,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经历和故事。
王正则的父亲是国民党中情局的特务,因为没有赶上国民党撤往台湾的飞机,他们被滞留在湖南,后来又回到武汉,在解放军的抓捕行动中逃脱。
王桂萍的外公唱是个丑角,母亲推动楚剧男女角色改革。她引产男孩后嗓子沙哑,经历批斗、丧女,仍坚持唱武戏《薛定山》。
张少斌当过兵、造反派、坐牢15年,出狱后重返戏台,平反的时候获赔偿11万元。而他至今保留一双唱戏的高低靴,作为一生纪念。
梁惊鸿主演丑角,父亲是地下党员,曾在日本宪兵队当过班长。他演的丑角念白有绕口令般的精彩。
孙珍珠的养父是一个在剧团烧锅炉的工人,亲生父亲是剧团的演员。她下过乡、当过环卫工人、做殡葬一条龙服务,见过太多人性。直言剧团是个“染缸”,人际关系混乱。她最同情吴正彬,却也看透叶秀文。
03 尾声:戏散人去,江湖落幕
楚剧曾经红火,如今被电影、网络、游戏挤占,年轻人不爱看,老观众老去、死去。疫情后彻底没戏可唱,而吴正彬也已老了,一生唱戏所得的收入买了几套房子也归了老婆叶秀文,他身上最紧张的时候只剩70块钱,靠赊账吃稀饭油条,最终被儿子送进养老院,彻底没有人再管他的余生。
2024年4月18日,吴正彬孤独病逝在养老院,身边无家人、无朋友。叶秀文早已给他签署了遗体捐献协议,一切后事不需要再处理,他的死如尘埃散去,剧团无人知晓。
去年,孙珍珠告诉我,戏子们基本没戏唱。老戏骨们人生如戏,生死轮回,他们一生经历了各种社会运动、批斗、离婚、吸毒、而余生却仍在吴正彬的小舞台上找存在感,如今小舞台也已坍塌。
《玉堂春》落幕后,戏班演员合影(2019 年摄)。吴正彬(左一)、李富荣(左二)、杨艳红(左三)、张敏(左四)、王正则(右三)、文莲娣(右一)。
这个小戏班,是最后老汉口的缩影,密集巷子里的市井烟火、江湖规则、钱与情的纠缠、人性的复杂。而今,戏剧没落了,戏子们老了,台上的古人故事落幕,台下的真实人生仍在继续——生旦净末丑,各有各的悲欢。
人间本就是一场大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台上台下轮流演着。只是有些人,戏散了,连谢幕都没有,留下的只有这些被尘埃覆盖的故事。
这些年,消失的戏班太多了,没有人会再让它们复活。变化的时代让新一代的人根本回忆不起那些老旧的生活和艺术,这些艺术形式终将会成为历史,直至无人记起。这似乎很令人失望:当短视频取代了折子戏,老旧的戏剧到头来多半归于尘土,只余一缕幽咽的腔调,在历史的风中回荡。
今天,愿这本书,如同一场迟到的谢幕礼。感谢我书中接受采访的每一个人,向那渐行渐远的锣鼓点和唱腔致敬。
你们是最后的“梨园子弟”,深巷里的戏,余音犹在。
【新书信息】
《最后的江湖戏班》
马宏杰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北京贝贝特
《最后的耍猴人》之后,马宏杰深耕八年,再写消失的底层江湖
《读库》主编张立宪作序
李舸、宁浩、于德水、六神磊磊特别推荐
《最后的江湖戏班》是马宏杰继《最后的耍猴人》后深耕八年的非虚构纪实佳作。作品通过作者的实地采访与观察,记录了武汉的一个民间楚剧团——吴正彬剧团,描绘了这个剧团的兴衰历程。书中不仅展现了戏班成员们的日常生活、排练与演出场景,还深入挖掘了每位演员背后的故事与命运,反映了基层戏曲艺人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困境与文化传承的艰难。
书中描绘了吴正彬剧团在城市化进程、疫情冲击以及观众老龄化等多重挑战下的挣扎与坚守,是人与时代的记录。
【推荐语】
镜头为消逝的江湖立传,影像为濒危的匠心存档。马宏杰的楚剧影像,定格戏班台前幕后,也捕捉传统艺术与烟火人生的真实碰撞。恩怨情仇与江湖规矩在时代的夹缝中艰难存身;那些鲜活的面孔,既吸引我们走近,也以真实的存在,为老汉口市井留下一个时代的印记。镜头与文字互为注释,让一代戏曲人的记忆拥有可触摸的温度。这是一个饱满的非虚构故事,是一册活态民俗档案,亦是一部民间文化史。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席 李舸
马宏杰的文字像他的照片一般克制又冷峻,写实的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冷。他冷峻的记录着时代大潮中跑丢了的人。这些人聚聚散散织成的江湖诡诈温情,哭笑多舛的命运也常被历史掳走。他们抑或边缘抑或相识抑或自己,用各自的人生演绎着一个个鲜活而充满力道的故事;就像这书里写的戏台,台上戏如人生,台下人生如戏。
——导演 宁浩
摄影家马宏杰多年来一直在人影日见稀疏的纪实之路上跋涉,用镜头记录变迁时代里普通人的故事与即将消逝的民间文化。其深耕八年的新作,以真实的生命叙事,市井烟火中的人性褶皱,时代变迁中的文化困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民间戏班挣扎与坚守的生存图景,和这个时代里小人物与传统文化共生的倔强与温柔,值得每一个珍视文化根脉、共情生命力量的人品读。
——著名摄影家 于德水
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门派消失秘史,马宏杰先生再次把目光对准城乡的角落,记录几乎被遗忘的戏曲江湖如何悄然运转,又走向消亡。《最后的江湖戏班》以极大的耐心、平和安静的笔触,深入戏班内部,把采访、叙事与舞台场景交织在一起。他记录的人物我觉得有三个感:挥之不去的历史感,思之酸涩的“过时感”,见之难忘的“鲜活感”,糅合成江湖一味。不疾不徐的讲述,加上倒计时的鼓点,让人看得叹息又不舍,却又有被“种草”想听几出的冲动。台上唱的是古戏,台下上演的却是当代文化边缘的一幕真实人生。
——作家、自媒体人 六神磊磊
【新书线下首发活动】
凹凸镜DOC
ID:pj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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