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人简介:郑力刚,1978年就读于湖南大学应用数学系,1982年入清华大学从师秦元勋,蒲福全教授读研究生,1984年就职于清华大学,1986年赴加拿大渥太华大学从Angelo Mingarelli教授读博, 1991年8月加盟加拿大能源、矿产、资源部(现名,天然资源部)能源研究所,并成为Research Scientist。
2025-2026的这个滑雪季节开始得早。在去年的12月2日,渥太华河北的越野滑雪胜地Gatineau Park就将雪扫压(groom)过了,于是我开始了只要条件许可就天天去这离家开车半个小时的地方越野滑雪的季节。
Gatineau Park成为越野滑雪的胜地主要有两个因素。第一,在这面积为361平方公里的公园里有近270公里扫压过的越野滑雪道,其中最主要的滑雪道一周至少被扫压三或四次;第二,这公园就在大渥太华区内,最近的入口离市中心只有四公里。这样就保证了有足够的越野滑雪爱好者以买季票的方式支持公园的非盈利性质的运行。据统计,每年约有近一万三千人买季票。扫压雪都是在深夜和凌晨进行的,当雪的温度以及气温都处于理想状态时,每个工人工作六到八个小时就可以完成对分派的雪道的扫压;但当雪太干或太湿以及气温太低时,每个工人的工作时间可长达十四个小时。将天上落下来的雪扫压成可长时期滑的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需要的是对雪性的充分了解,以及在缓慢中完成似乎没有变化的工作的耐心。
这个降雪量258.6厘米的冬天,在过去的26个冬天里依最大降雪量排在第七,比平均的226.2厘米高出不少。但在这个冬天由于有三次大幅度而且长久的气温波动,使得在这期间许多雪化掉而且不能滑雪,这包括了在12月中旬的连续七天和3月上旬的连续八天。当然,天气太冷的日子也是不能滑雪的,因为太低的气温意味着地表面的雪极为干燥,滑在上面就如同滑在粗糙的砂纸上一样,没有多少滑行。
当我的滑雪季节在3月29日结束时,这个冬天却成为我有27年的锻炼纪录里去Gatineau Park越野滑雪最多的,整整八十二次。在这之前有几位朋友听说我这个冬天已滑了七十多次雪时感叹地道你这个冬天滑的次数比我们一生的还多。究竟是什么动力能使我保持如此高的热情,让我一天接一天地奔赴这白雪皑皑的远山呢?
我第一次来这越野滑雪胜地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过去博士后的导师带我来的。那是2002年的春天,当时第一眼的深刻印象时至今日依然非常清晰,那就是从眼前逶迤到远方的雪道每边四条如被刀切出来的平整光滑深5厘米宽7厘米古典滑雪道。这美景实在太令人向往了,我什么时候能在蓝天下白雪上,像我的导师一样潇洒自如地,上坡下坡平地滑行上几十公里呢?
Figure – 1 蓝天下的越野滑雪道。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向往的吗?
比我就大几岁的导师是越野滑雪、自行车、和划艇的高手。于越野滑雪他是滑溜冰式或曰自由式的,那时的我却是滑古典式的。这是因为在上班的日子,我中午在所里或所外的林子里滑雪的地方,雪道是没有扫压过的,全是靠滑出来的。而这些林子里的小道,有时还会有人走在上面。这些没有扫压过的雪道,即使在最好的状态也不是和Gatineau Park用机器扫压出来的雪道在同一个数量级上。
然美好的印象和心仪并没有让我在下一个冬天马上成为此公园越野滑雪的季票持有者。事实上,在2003年的冬天我只在3月来此滑过两次雪,而且这两次都是导师邀我去他家谈我们的工作完之后然后去滑雪的。他家就在这公园里。在这里居住的不少人是教授、医生、律师、和外交官,他们中有些过去是国家或高校越野滑雪队的。在我看来,这些人一天到晚就是惦记和琢磨着怎么玩。结局当然是在公园里,也就是他们的后花园,冬天越野滑雪夏天划艇和自行车。在他们的交谈中,谁也不会提文章在那儿发表了,更不会炫耀研究项目得到了多少资助;有的只是在什么日子滑了50公里的雪以及当时的雪和自身的状况;或骑车100多公里用了多少时间等等。一句话,这些人整天就是玩。大丈夫当如此,置身在他们之间时,我时常在心底里感叹。
在2005-2006的冬天开始时,我开始了年年买此公园的越野滑雪季票而且只要条件许可就到此公园来越野滑雪的历程。在这之前我已在这里越野滑雪20次了,大多数都是和导师一起来的,都是滑的古典式,并且在2005年的2月11日心血来潮,在滑的途中临时决定滑到Champlain Lookout,此公园里最著名的观景点。来回滑了37公里,整个用时三小时十分钟,这个没带水更没有任何食物的长时间越野滑雪是我用古典式的唯一一次。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古典式自己滑得很不好,但仗着有上班时天天跑10公里多的身体,精神饱满意志高昂的我滑到终点时非但没有累得趴下,更是觉得在这用刀切出来一样的轨道上还可以滑上许多公里。
这样长距离的越野滑雪只能在此地,否则就是得路线高度的重复。然能在此长距离的滑雪却不是我买季票的动机,我心中期待的是在此用溜冰式滑雪。溜冰式滑雪起源于上世纪的三十年代,但直到八十年代才真正风行起来。溜冰式滑雪使得速度显著提高,这是因为斜向推进更能利用全身的力量。再加上溜冰式滑雪用比古典式略硬的滑雪板,略长的滑雪杖,和侧向支撑力更强的滑雪靴,使得更多的人投入了白雪上这项在没有固定的凹槽,更宽的雪道,可自由移动的运动。
自己最初亲眼看见人用溜冰式滑雪时,让我最为惊讶的是他们的速度和为此那很少的付出。仿佛随着滑雪杆的撑,他们能在雪上低飞起来似的。高速度和低付出使得他们能长时间长距离地享受蓝天白雪。这让我羡慕极了!我一定得学会溜冰式的滑雪。因为溜冰式的滑雪需要相当宽的雪道,而且必须是扫压过的。这在我所里和所外的林子里是根本不可能的,这就意味着上班的日子中午是不可能练溜冰式的滑雪,但我还有周末和假日。买季票来此练是我最佳的同时也是近乎唯一的选择。
买了季票,更买了溜冰式的越野滑雪器械,下面就是练了。这于我是容易开始并长久坚持的。首先练的是所谓的偏移滑行(Offset,或非对称单次滑行),在北美简称V1。这一动作在越野滑雪中主要用在长和陡的上坡,它是克服惯性和阻力的最基本技巧。成熟的越野滑雪者几乎不会用此动作在平地,除非从静止状态起步或在缓慢的雪地上或逆大风滑行。但于初学者这是最容易上手的,却在同时也是不容易滑得很好的。
凭着自己优秀的心肺功能和耐力,以及以往溜冰的基础,在拥有溜冰式的越野滑雪板的第一个月就在公园里滑了十二次雪,其中有三次是长距离,两次28公里,一次21公里。而且在开始和导师滑了一次,他很高兴看到我对此运动的热情和投入。从不喜欢评点和指导他人的他竟鼓励我说作为初学者,我的偏移滑行还行,要注意的是滑行时保持滑雪板是平的。
这样一次又一次,一冬又一冬,在公园里主要用偏移滑行和双杖撑越野滑雪的我,慢慢开始但却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些滑得很好的人比起来,主要差距在每一步滑行的效率。滑得好的,每一步滑行都很长,身体重心都完全移到滑行的板上,如是显得非常轻松自如。我不是滑得那很慢的,但这是因为我的频率很高,也就是我的付出很高。尽管我的体质能够让我持续这长时间的高输出,然这显然不是正确的。
几乎每次和导师滑完雪后,他都会邀我和他一起去咖啡馆喝上一杯并天南海北地聊上一个多小时。如果我谈起滑雪,他听完我的追求以及沮丧后,他总会说你必须学会一溜(one skate),或名对称双蹬滑冰,北美简称V2的滑行。这一动作是溜冰式越野滑雪最常用的,特别适合比较平坦的地段。每一蹬的同时双手撑,是以非常适合高速行驶,持续推进。滑行中完全的重心转移是此动作的关键,否则滑不起来。
油管的此链接很好地介绍了最基本的越野滑雪动作。
理论我仿佛是理解的,但实践起来就不是那回事。我开始练一溜时,让我极为不解的是每次滑上不到一百多米就会感到双手再也无力继续下去了。这真是见了鬼!和导师以及其他的洋人比起来,我根本算不上是肌肉男,特别是上体。但显然这不是他们可以一溜上几十公里,而我一百米却累得趴下的原因。肯定是动作不对,动作不对!
我学什么都是很慢的,但我肯练,更何况这是在蓝天下和白雪上。有时碰到热情友好的人他们还会指点我一下。几乎所有的这些人从我的正面或后面滑过来时,会提醒我重心转移得还不够或滑雪板不够平,然后就继续他们的滑雪。但让我时至今日感激不已是一位年纪和我相近的女性,她会停下来给我讲解动作要领,然后为我示范,再让我练给她看。一遍又一遍,花上十几分钟后,她才和我告别。她滑得真好,动作极为规范流畅。这样的事情至少发生过三次,每次完了我们也聊上几句。从中我得知她是在明尼苏达出生和长大的美国人,在渥太华行医,是脚的专家。在雪道上为一个陌生的人不止一次花这么多时间,说明她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并愿意将对越野滑雪的热爱和拥有的技术不遗余力地传给其他的人。
我于一溜的真正突破是一次和大女儿在公园里滑雪时发生的。这情形就和学会骑自行车或能游泳的那一刹一样,以致让我时至今日仍思考这是不是一个身体平衡的技巧。在那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一溜于我再也不是仅仅一百米就让我双臂无力以续的了。
从这起,我就专注地练一溜了。选择比较平滑的路线,我就一步同时一撑地在白雪上往前滑,即使上坡时也不改变姿势。是的,就这样我欣慰地看到自己可以连续好几公里以一溜的姿势滑下来。开始练时,速度是很慢的,于是一个又一个在以往应该没有我滑得快的人不时地超越我。但我一点也没有失去自信,我相信在一溜的动作慢慢变得流畅的过程中,速度自然会快起来,更重要的是付出的努力也会随之下降。
是的,变化的确是这样的。日月忽其不淹,我一溜的能力也越来越强。我常滑的是一条来回16公里的线路。在去程上有四个大上坡。其中第三个长达1.5公里,平均坡度5.7%,最大坡度8.4%,坡顶到坡底垂直落差为62米,是公园里于越野滑雪和自行车最富有挑战性的大上坡之一。当雪况理想时,除开大下坡蹲下让重力做功滑下,我能以一溜的姿势滑完整个路程,包括这四个大上坡。这一事实让自己充分相信了自己一溜的能力。当然,以一溜的姿势滑大上坡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以这姿势滑大上坡太费力,速度太慢。事实上,在这二十多年的滑雪途中,我只见过一个人用一溜滑第三个大长坡。这位汉子显然是高手,他滑得自如,而且有不错的速度。
这么多年了,一溜是我越野滑雪时用得最多的姿势。我也早就确信于一溜,距离对我不再是挑战。新的而且肯定是永远的挑战是如何用更小的能量取得更快的速度。而我也知道渐渐逼近这目标只能依赖于多练,为了保持和提高体能,为了将动作做得更好。于后者,其实就是重心要完全转移到滑的雪板,还有雪板得是平的。
在扫压过的雪道上,我一天又一天地在上面滑行。蓝天下白雪上一溜的我有时会进入一种超现实的状态,仿佛每一步都是那么地轻松,根本没有付出任何努力似的。更荒唐的是觉得这种状态可以持续几十公里。过去在长距离的跑步中也有过这种我称之为Autopilot幻觉。在这种状态下,人的身体如同一架自动驾驶的飞机,机械地但极为轻松地向前驶去。
滑了多于十个冬天一溜的我,于此技术的掌握究竟达到了怎样的水平?公园这么大,而我都是去公园的南部,再加上我滑雪的时间,很多时候十六公里滑下来没有碰见过几个人。但在这些人里,于那些从后面超过我的人,尽管我们的出发点、时间、和路线都完全可能是很不一样的,绝大多数我是不可能和他们在一定的距离里争快慢的。只需要几步我就可以判断出来他们是比我好很多还是差不多。前年和导师一起滑雪后,他给我写来一个颇长的短信,指出我的推进还不够。还有就是滑雪板还不是很平,特别是在上坡的地段,这原因是在坡上我向前跨出还应该更多一点。
今冬有一次滑雪时,我听到后面有声音,回头一看是一位至少中年的女性在超我。她可滑得真好,动作极标准。当她滑到我边上时,我禁不住由衷地告诉她“你滑得真好!” 她放慢了一点然后很客气地回答道“你也不错。” 她高超的技术、健美的身材、以及和蔼的笑容竟让我进一步问道“你能告诉我你的年纪吗?” 她不假思索很大方地回答“五十”。我敢相信在非专业越野滑雪的人中她绝对是属于那滑得最好的百分之一的。而我最多也只是属于中间的。
当然如果依年龄段分组考虑的话,六十五的我会更高一点。这完全是因为自己优秀的心肺功能和耐力。热爱锻炼的我,当然希望通过每天的练习能提高自己的水平和成绩,但这根本不是我为什么能几十年坚持锻炼的动机和考虑。事实上,今日的自己也早已开始平静地接受那无可奈何的事实,那就是和以往的自己比较,我早已过了提高体能的年龄段。扪心自问连保持昨日的水平的愿望都显得有些奢侈。在我喜欢的运动中,这方面对比最为明显的是在跑步和轮滑上。于越野滑雪和网球倒还好,而这也许是有选择时,它们肯定是我的首选。是以于这两项运动练习的次数远远大于轮滑和跑步。而这选择完全是因为对它们衷心的热爱。
而这热爱表现得最强烈的时候是因为天气使我多日不能进行这些运动,比方说在刚过去的这个冬天的12月中旬的七天和三月上旬的八天。在这些日子里,尤其在后阶段,自己常有点心神不定,在蓝天下白雪上一溜的自己不时地在脑海里浮现,仿佛那远方的山峦在呼唤和提醒自己:曾记昨日雪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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