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常说,“人的命,天注定”,可这世上偏偏有那么一群人,生来就踩着阴阳两界的门槛子,富贵来得莫名其妙,灾祸也走得毫无征兆。苏城十里长街上有位叫林远的古玩商人,今年刚好四十岁,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一双眼睛毒得跟老鹰似的,别人当破烂的东西,到他手里就能翻出天价来。街坊邻居都说他命好,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可没人知道,他每次在子时出生的那一刻,产房外头的老槐树都会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队等着给他道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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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啊,一旦顺风顺水惯了,就容易忘了自己姓什么。林远也不例外,他总觉得自己这双火眼金睛是后天练出来的,跟命格八字没半毛钱关系。可就在今年夏天,苏城热得狗都伸舌头喘气的那段时间,怪事一桩接一桩地找上了门。那天正午,太阳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他正在店里打盹,香炉里的烟本来飘得好好的,突然就像被谁揪了一把,在半空拧成了个古怪的形状,看着像个“冥”字,又像一把歪歪扭扭的锁。林远打了个激灵醒过来,揉揉眼再看,店里那支前些日子收来的青铜判官笔正在博古架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说起这支判官笔,那是他从一个乡下汉子手里收来的,那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家里揭不开锅了才肯出手。林远当时一眼就看出这东西年份不浅,少说也是唐朝以前的物件,笔身上头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官气,像是衙门里头用过的东西。他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美滋滋地摆在店里当镇店之宝,谁知道这宝贝没给他带来财运,反倒招来了一身骚。

从那天起,林远的日子就没消停过。每到子时和午时这两个时辰,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子时半夜三更,他明明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却总能闻到一股马棚里的草料味儿,还夹杂着牲口身上的腥臊气,耳朵边上老有铁链子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听得人心里直发毛。到了午时呢,大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浑身冰凉,看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青绿色的滤镜,连店里伙计的脸都变得跟纸扎似的,僵着一张脸,眼神空洞地盯着他看。

林远心里头打鼓,知道这事儿不简单,就去找他的老伙计赵老板商量。赵老板开茶楼的,跟林远是十几年的交情,巧的是他出生在午时,跟林远的子时正好凑成一对。赵老板这人豪爽,但有个毛病,特别迷信,店里供着关公像,逢年过节还要烧纸钱。林远把最近碰上的怪事一说,本以为赵老板会笑话他疑神疑鬼,没想到这位老兄脸色当时就变了,拉着林远到后堂,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块胎记,那胎记红得发紫,形状扭曲,仔细一看竟然像个“午”字。

赵老板压低声音说,他最近也好不到哪去。每到子时,那条胳膊就疼得像被火烧,梦里头老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大磨盘前面,手里拿着鞭子,赶着一群看不清脸的人推磨。两人越聊越觉得不对劲,林远突然想起来,自己那支判官笔上隐约有个“子”字,这不就跟赵老板胳膊上的“午”字对上了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后来林远翻了不少佛经和野史,发现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规律:苏城这一百年来,那些突然暴富又突然倒霉的商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子时或午时出生的。更邪门的是,他们的下场都特别惨,有人在正午大太阳底下自燃了,烧得只剩一堆灰,衣服却完好无损;有人在子时半夜凭空消失,连个影子都没留下;还有的死了以后,家里翻出来满箱子的冥币,那些真金白银当着众人的面就变成了枯树叶。

林远越查越心慌,开始琢磨自己这二十年来的顺风顺水,是不是压根就不是什么本事,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撑着。就在他坐立不安的时候,赵老板出事了。那天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赵老板正坐在茶楼里喝茶,突然喊了一声热,紧接着整个人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喷火,几分钟的工夫就化成了一堆黑灰。林远赶到的时候,茶楼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挤在人群里,看着地上那堆灰,腿肚子直打颤。赵老板是午时出生的,他的“日子”到了,那自己这个子时出生的,是不是也快了?

林远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晃荡,路过城隍庙的时候,碰见一个瞎了眼的老乞丐。这老乞丐平时总在庙门口坐着,手里捏着一串缺了口的念珠,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可今天邪门了,林远刚走到他跟前,老乞丐突然睁开那双只有白眼珠的眼睛,嘿嘿一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牛头转世,马面投胎,子午相见,旧账重开。贵人,您手里那支笔,该还回去了。”说完就颤颤巍巍地走了,留下林远一个人站在那儿,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林远回到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头乱成一锅粥。他想跑,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老板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躲是躲不掉的。那天晚上子时,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摆着那支判官笔,点了一炷从古寺请回来的香,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扛过这一劫。结果香一点着,他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灵魂出窍。

他感觉自己往下沉,周围的墙和家具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一条大河,河水浑浊发黄,散发着腐臭味儿,河上有座石桥,他就站在桥头。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绸缎衣裳,而是一身漆黑的衙役服,腰间挂着铁链子,手里握着那支完整的判官笔。身后传来一个闷雷似的声音:“林大人,该巡街了。”他扭头一看,差点没吓晕过去——两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身后,一个长着牛头,一个长着马脸,眼睛瞪得跟灯笼似的。

牛头马面告诉他,他前世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在阴间当差的巡守,专门负责勾魂押送。二十年前,他趁着子午交替、阴阳门松动的时候,私自改了生死簿,放走了三千个冤魂,然后偷偷溜到阳间投了胎。阎王爷不是不知道这事儿,而是故意留着这个“后门”,让他们这些贪心的差人到阳间来享受几年富贵,等他们把福气享尽了,连本带利一起收回去。赵老板的债到期了,所以被“收”走了,而林远的债也快了,就在今晚子时。

林远“啊”的一声从梦里惊醒,浑身上下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大口喘着气,往书桌上一看,判官笔旁边多了一张黑纸,上面用红字写着一行字:“明日午时,城北废井,取回你的钩子。”他摊开手掌一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常年拽铁链子磨出来的老茧。

第二天一早,店里的伙计慌慌张张跑上楼,说仓库里的金器全变样了。林远冲进去一看,那些金灿灿的古玩和金条全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每一件都散发着腐烂的臭味,像是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二十年来赚的每一分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是那三千个冤魂在阴间替他受苦换来的。他每花一分钱,那些冤魂就在阴间多受一份罪。

林远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一咬牙一跺脚,决定去城北废井看个究竟。那片地方荒了很久,据说是前清时期的一个衙门,后来毁于战火,只剩下一口被封死的古井。民间传说那口井通着幽冥,谁也不敢靠近。林远大中午头顶着太阳去了,可怪事又来了,明明是正午时分,那片荒地却弥漫着浓雾,雾里头还能听见马蹄声和脚步声,整齐得像军队在操练。

他找到了那口井,井盖早就烂没了,井口往外冒着寒气,大热天的都能看见白雾。他探头往井里一看,井水黑沉沉的像面镜子,可水里倒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穿着黑色官服的男人,正对他笑,那笑容要多瘆人有多瘆人。水底下慢慢伸出一只手,手里托着一把带倒钩的长锁,寒气逼人,一看就不是阳间的东西。

林远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他知道,一旦接下这把锁,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那些财富、名声、地位,全都要化为乌有。可他要是不接呢?赵老板就是前车之鉴,等子时一到,他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瞎眼老乞丐又出现了。老乞丐把他带到城隍庙后面的一间破草屋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旧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苏城这百年来所有子午时出生的人的账目。老乞丐指着账本告诉他,这个所谓的“后门”,其实就是阴间的一个圈套。阎王爷故意留着这个漏洞,让那些贪心的差人投胎到阳间,利用前世的职权去聚敛财富,等他们享完福,就连本带利收回去。这些财富根本就不是他们应得的,而是阴间的公款,是那些冤魂的买命钱。

林远看着账本上自己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二十年来的每一笔生意,每一笔钱后面都跟着一个冤魂的名字。他一共放走了三千个冤魂,这三千个冤魂的名额被他拿来换了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那支判官笔就是他的犯罪工具,断掉的那一截不是摔断的,是他自己折断的,为的就是销毁证据。可他万万没想到,阎王爷早就料到了这一步,这支笔不管断成几截,到了该收账的时候,它自己就会跳出来。

林远瘫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想起一句老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原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得到多少,就得失去多少,甚至失去的比得到的还要多。他这二十年顺风顺水,看似风光无限,其实是在透支自己的来世,甚至是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

老乞丐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把你这辈子赚的不义之财全部散尽,去城北废井接下那把锁,回到阴间去把剩下的差事办完。只有你认了这笔债,那道后门才会关上,你才不会在死后变成孤魂野鬼。”

林远回到店里,看着满屋子的金银珠宝,突然觉得这些东西重得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打开店门,对着空荡荡的大街喊了一嗓子:“苏城的父老乡亲们,林某今天散尽家财,有需要的尽管来拿!”起初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可当他开始把一箱箱金银往外搬的时候,黑暗里慢慢冒出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影,那些不是活人,是苏城这百年来徘徊不散的游魂。林远亲手把那些古董一件件砸碎,把金条扔进火炉里熔化,看着金水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每砸一件,他都能感觉到怀里的判官笔轻了一分,身上的负担也轻了一分。

当最后一箱财宝散尽的时候,子时的最后一刻到了。林远再次来到城北废井,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手稳稳地抓住了井水里递出来的那把锁。铁链入手冰凉刺骨,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那支判官笔突然飞起来,跟锁链合为一体,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判官钩。他的额头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冥”字,不是暗红色,而是金青色。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苏城的万家灯火,深吸一口气,拖着铁链一步步走进了井水里。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红光中,那口井的水瞬间就干了,井口边长出了一簇簇白色的彼岸花。雾气散了,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苏城的人们发现林记古玩店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所有财宝不翼而飞,林老板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卷款跑了,有人说他遭了报应,只有那个瞎眼老乞丐坐在街角,嘿嘿笑着数他的念珠,嘴里念叨着:“子时出生,午时归来。这世上的门啊,进得去,也得能出得来。”

打那以后,苏城的古玩行里多了个规矩:每逢子午交替的时候,店铺必须关门歇业,焚香礼佛。老辈人总告诫后生,要是子时或午时出生的人,这辈子财运好得离谱,千万别只顾着享福,要多做善事。因为那可能不是老天爷赏饭吃,而是前世留下的后门开得太大了。那些所谓的富贵,不过是暂时寄存在你手里的阴司公款,迟早有一天,阎王爷会拿着账本上门来收的。

林远的故事在苏城传了一代又一代,有人说在月黑风高的子时,偶尔能听见城北废墟里传来铁链子拖地的声音,不急不躁,还伴着判官笔落纸的沙沙声,像是在清算什么。那桩总在回头的事情,终于不再缠着他了——因为他不再是躲债的人,而是变成了那个修补因果的人。

说到底,这世上的财富和运气,哪一样不是有借有还?你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说不定哪天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与其靠着旁门左道换来一场镜花水月,不如踏踏实实地活着,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拿了也烫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