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这东西,你说它认人吗?
它不认。
它只认土,认那一千两百多年不见天日的黑。
一头,是想拿它赌个官运亨通的唐朝大员;另一头,是想靠它翻身的穷庄稼汉。
一锄头下去,土翻开了,这两头的人,隔着一千多年,脸都照亮了。
时间先倒回到公元758年,那年唐肃宗把年号改成了“乾元”。
这年号听着挺提气,可大唐的里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安史之乱把花花世界打了个稀巴碎,长安城里看着还是那个京城,可国库里饿得跑耗子,皇帝心里也直打鼓。
这天下,到底还姓不姓李,谁也说不准。
这时候,一个叫张通儒的人,觉着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人履历不清不楚,反正就是安禄山手底下干过,后来瞅着风向不对,又投了朝廷。
在那个年月,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可能刀兵相向,忠诚这词儿,跟纸糊的窗户一样,一捅就破。
张通儒在河北当节度使,地盘是有了,可心里不踏实。
他琢磨着,新皇帝刚上台,缺钱缺得眼睛都发绿,我得表示表示。
嘴上喊万岁,不如手里送实惠。
主意一定,他就在自己管的地盘上动手了。
那阵仗,可想而知。
底下当兵的如狼似虎,管你大户人家还是小老百姓,地窖里藏的坛坛罐罐全给你刨出来。
庙里的铜佛像,管它灵不灵,先给熔了,刮下来的金粉都不能放过。
谁家媳妇姑娘有个金簪子、金耳环,也保不住。
就这么着,民间的金银财宝,混着老百姓的眼泪和骂声,全进了他的炉子。
出来的,是一块块压得死死的金饼子,还有粗壮的金条。
张通儒下了死命令,让工匠在每一块金子上都刻上字:“张通儒进献”、“乾元元年”。
这哪是进贡啊,这分明是一封用六十多斤黄金写的“保证书”,每一个字都在跟长安的皇帝喊话:皇上,你看我多忠心,我把家底都给您掏来了!
您可得记着我的好,给我个更大的官儿当当。
三十三公斤的黄金,往一个结结实实的木头匣子里一装,齐活。
张通儒挑了一队最能打的亲兵,护着这箱宝贝,奔着京城长安就去了。
从河北到长安,一千多里地,路可不好走。
翻太行山,过黄河,一路上不光是山高水险,更要命的是四处都是散兵游勇、占山为王的土匪。
这些人,打仗不行,抢东西可都是好手。
这箱子金子,揣着张通儒飞黄腾达的梦,就这么上路了。
可走到今天山西平鲁县那一片,连人带金子,忽然就从史书上消失了,没影了。
到底发生了啥?
是被哪路人马给黑吃黑了,护送的兵丁全交代在那了?
还是半道上听说了啥风声,比如又有哪家藩镇反了,吓得他们赶紧找个地方把金子埋了,想着等风头过了再来取,结果再也没人能回来?
没人知道。
一千多年,这事儿就成了个谜。
木匣子和张通儒的野心,一块儿烂在了黄土底下。
唐朝亡了,宋、元、明、清一个个地来,又一个个地走,那片埋着金子的山崖,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早没人记得底下有这么一回事了。
一千二百二十一年过去了。
镜头转到了一个叫杨茂的农民身上。
一九七九年的中国,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开始吹,可吹到平鲁县屯军沟这个小山村,风力已经弱得跟没有一样。
村里还是集体出工,挣工分,分的粮食也就勉强混个饱。
杨茂四十来岁,是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背早就被生活压弯了。
那天下午,日头毒得很。
大队长吆喝着杨茂和几个社员,去村外头一片没人管的荒坡上开荒。
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干硬的黄土,又累又乏。
杨茂直起腰想歇口气,拿手背抹了把汗,眼角余光随便往不远处的土崖上那么一扫。
就这一眼,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土崖壁上,好像有个啥玩意儿在闪光,黄澄澄的,跟土坷垃、草根子都不是一个颜色。
他招呼上同伴,俩人好奇地凑过去,先用锄头刨,后来干脆直接上手扒拉。
没多大会儿,一个烂得差不多的木头匣子露了出来。
木头一碰就碎,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疙瘩”一下子亮瞎了他们的眼。
那俩庄稼汉,一辈子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金子。
金饼、金条、还有金链子,沉甸甸的,在太阳底下泛着贼光。
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家庭忙活一年,收入也就百十来块钱。
眼前这堆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他们俩的脑子已经算不过来了。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贪。
杨茂心里头就一个念想,烧得他嗓子眼儿发干:发了,这下真的发了。
有了这些,还种什么地啊?
盖新房,娶媳妇,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的好日子都有了。
他跟同伴当下就做了决定,谁也别出声,先把东西埋回原处,做上记号,等天黑了再来偷偷挖走,分了。
可俩人那神情,早就被别的社员看在眼里了。
挖个地而已,至于激动得跟捡了元宝似的?
消息长了腿,在小村子里一下就传开了。
那天晚上,杨茂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边是马上就要到手的富贵,一边是被人发现的害怕。
最后,钱的诱惑还是占了上风。
第二天,他偷偷揣了几块金饼子,坐车进了县城,直奔信用社。
他想着,先把这烫手的山芋换成实实在在的票子再说。
他不知道,他这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信用社里管事的人,那也是见过世面的。
一看杨茂掏出来的东西,眼皮就是一跳。
这金饼子样式老旧,上头还刻着弯弯曲曲的字,根本不是市面上流通的玩意儿。
他不动声色,一边好言好语地稳住杨茂,说这东西得鉴定鉴定,一边让底下人悄悄去叫了公安。
当穿着制服的公安出现在面前时,杨茂的腿肚子都软了,发财梦“哗啦”一下就碎了。
在审讯室里,没用人多问,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全倒了出来。
公安带着考古专家,拉着杨茂,浩浩荡荡地回了屯军沟。
当那一百九十三件金器被全部挖出来,在桌子上一字排开时,金光闪闪,屋里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专家们扶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辨认着上头的铭文,“张通儒进献”、“乾元元年”…
一个个字,像钥匙一样,瞬间打开了尘封的历史。
张通儒机关算尽,想用这批黄金敲开长安的权势大门,结果金子半路沉睡,他自己后来也因为卷入别的乱子,被朝廷杀了。
他到死,都没能靠这批黄金换来他想要的东西。
杨茂,那个离泼天富贵只有一锄头之遥的农民,也竹篮打水一场空。
文物上交后,政府给了他几百块钱的奖励,外加一面写着“保护国家财产”的锦旗。
除此之外,他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依旧是屯军沟的一个社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一百九十三件唐代金器,被郑重地送到了北京,成了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它们不再是谁的政治赌注,也不再是谁的发财梦,只是安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接受着无数人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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