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东部,有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城。
这里没有地铁穿梭的喧嚣,也没有网红城市的浮躁。但当你的脚步踏上这片土地,脚下的每一寸土壤,都可能埋藏着两千多年前的鼓角铮鸣。
这座小城,就是渠县。
翻开它的历史,你会惊觉自己的孤陋寡闻。这里不仅是汉文化的活态博物馆,更是一个古老民族——賨人(cóng)在历史上留下的最后一抹惊鸿。
今天,我们带你走进“賨人故里、賨国古都”宕渠,去揭开那段被遗忘的板楯蛮的传奇。
寻找消失的国度:不仅是“渠县”,更是“賨国都”
我们首先要纠正一个称呼。在明代以前,这里不叫渠县,它有一个更古老、更霸气的名字——宕渠。
“宕”是什么?是洞穴,是险峻的山川;“渠”是什么?是水域,是肥沃的土地。
两个字的背后,藏着一个在商周时期就勇猛无比的民族:賨人 。
史料记载,賨人又叫板楯蛮,他们天性劲勇,在商末替周武王打头阵。传说武王伐纣时,“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中的巴师便是板楯蛮,硬是把商朝大军吓得倒戈 。
在渠县的城坝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这个古国的国都所在地 。
城坝遗址(也就是古賨国都城),是四川川东地区目前尚存的历史最早、历时最长、 规模最大的古城遗址。
在战国中晚期至魏晋时期近800年的历史中,它是川东北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是秦时宕渠道、汉时宕渠县、刘蜀宕渠郡治所所在地,在秦汉魏晋时几乎管辖了整个川东北。
板楯蛮于先秦时期与秦昭襄王掰过手腕,为族群赢得了“以巴氏为蛮夷君长,世尚秦女”的“一国两治”羁縻政策,以至于秦灭巴蜀之后,依然于此间实行本民族大姓统治。
秦国统一蜀、巴、賨后,于秦惠文王更元十一年(前314年)推行郡县制,置宕渠县(隶巴郡),治地賨城(今土溪乡城坝村)。秦王政二十六年(前221年)统一全国后,仍置巴郡宕渠县。
楚汉争霸时,板楯蛮随阆中范目“明修栈道,暗出陈仓”,平定三秦,为大汉定鼎作出杰出贡献。故而高祖刘邦时不再视之为蛮,以赋税賨钱、賨布为族称,在两汉被“号为神兵”,维护着大汉的统一。
魏晋时期,賨人依然以汉初高祖给予的“板楯七姓”为骄傲,北上,并在动荡的十六国时期建立了成汉政权,成就城坝賨人最后的荣光。
今天当你站在那片如今看似平静的农田上,脚下踩着的,很可能是几千年前那个神秘国度的宫殿地基。
但賨人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不是打仗,而是他们的“豪横”。
考古惊魂:在渠县,挖出了“贵族”的排场
时间拉回到2020年,渠县城坝遗址的一次考古发掘震惊学界。
一座距今2000多年前的賨人贵族船棺墓重见天日,这简直就是宕渠版的“盗墓笔记”现场。
在这座编号M45的大墓里,考古人员清理出了龙纹玉佩、蜻蜓眼琉璃珠、金剑格柳叶形剑……
特别是那个虎纽錞于和编钟,那可是古代巴人独有的高级礼器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能用龙纹、能随葬编钟的,绝不是普通人。
这似乎在告诉世人:史书上记载的那个“蛮夷”民族,其实有着极高的文明程度和审美情趣。他们的贵族,穿着绫罗绸缎,佩戴着来自西域的琉璃珠,在渠江边饮酒高歌。
“賨人”不仅勇猛,还很懂生活。这里的“巴渝舞”后来被刘邦引入宫廷,成为了汉朝最顶级的宫廷乐舞。
地上的“活历史”:为什么渠县是“中国汉阙之乡”
如果说地下的城坝遗址还需要想象,那地上的汉阙,就是你能亲手触摸到的、最真实的汉代DNA。
全国保存较好的汉阙,不到30尊,而渠县一个县就有6处7尊,占到了全国的四分之一,名副其实的 “中国汉阙之乡”。
你可以去土溪镇,看一看冯焕阙和沈府君阙。
冯焕阙
冯焕阙位于渠县土溪镇汉阙村,建于公元121年,原为双阙,现仅存东阙,高4.33米。阙身正面阴刻隶书铭文:“故尚书侍郎河南京令豫州幽州刺史冯使君神道”。阙身雕刻有青龙、玄武、饕餮三幅图案,形制简洁。冯焕阙是渠县6处7尊汉阙中唯一明确主人身份的一处,为同类文物断代研究提供了重要参照。
沈府君阙
渠县的汉阙集中分布在渠县岩峰镇至土溪镇的古驿道旁,分别是冯焕阙、沈府君阙、蒲家湾无铭阙、王家坪无铭阙、赵家村东无铭阙、赵家村西无铭阙。
历经两千年风雨的石阙,就那样孤傲地立在田野之间。阙身上的浮雕,车马出行、狩猎征战、戏逗骆驼……那是汉代人“事死如事生”的生活写照 。
蒲家湾无铭阙
这些石阙,不是后人的仿制品,而是当年东汉帝国的车骑将军冯焕、冯绲父子——也就是咱们宕渠老乡的“神道碑”。
冯焕家族是东汉时期宕渠县的世家大族,以冯焕、冯绲父子为代表,历仕东汉多位皇帝,以“志欲去恶、体清守约”的家风著称,被誉为“一门忠烈”
站在阙下仰望,你才能感受到什么叫“石质汉书”。连梁思成先生当年看到它们,都惊叹不已。
1939年,梁思成先生考察高颐阙
1939年,中国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与刘敦桢、陈明达等学者,专程到雅安、渠县考察了高颐阙、冯焕阙。梁思成在《中国雕塑史》中赞叹道:“在雕塑史上,直可称两汉为享堂碑阙时代,亦无不当也。”
文武双全的“太守之乡”
賨人的基因,似乎至今仍在渠县人血液里流淌。
在汉代,这里盛产“悍勇”与“谋略”。除了冯焕家族,那个在街亭之战中虽然失利,但后来成为蜀汉后期顶梁柱、被诸葛亮赏识的王平,就是宕渠人 。
到了魏晋南北朝乱世,賨人贵族李特、李雄父子更是直接打到了成都,建立了成汉政权,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
所以说,渠县这片土地,出的不光是只会喊打喊杀的武将,更是能治国安邦的枭雄。
活的“非遗”与文旅新生
时光流转,金戈铁马虽已远去,但賨人的烟火气并未消散。
今天的渠县人,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千年的文脉。
你可以去品尝一碗地道的渠县呷酒。这种用竹管吸食的发酵酒,据说就是古代賨人豪饮习俗的遗存 。几口呷酒下肚,微醺之间,仿佛能听见当年“前歌后舞”的回响。
你还可以去看一眼三汇彩亭,那种在高杆上的惊险杂技与戏剧的结合,是这片土地上的狂欢。
如今,渠县正在建设城坝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利用数字技术让汉阙“活”起来 。历史不再是课本上枯燥的文字,而是能看、能听、能互动的沉浸式体验。
有人说,四川的历史重心都在成都平原。但渠县告诉我们,在川东这片丘陵之中,也曾有一个灿烂的文明,敢于叫板强秦,也敢为刘邦冲锋陷阵。
他们把自己的故事,刻在了石阙上,埋进了船棺里,融进了渠江的波涛中。
下一次,如果有人再问你“渠县有什么”,请不要只说那里的“呷酒”或者“黄花”。告诉他们:
“那里,藏着一个消失的古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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