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走进今天的一些大学课堂,可能会看到这样一幅奇景:天花板上装着摄像头,学生被反复提醒“不管老师讲什么,你都得抬头看着他”。课间有专人巡查,课后有数据统计,哪些学生低头了,哪些班级抬头率高,全都一清二楚。大理大学甚至每天公布全校课堂“抬头率”“前排就坐率”“到课率”的前三名,数据精确得像证券交易所的行情播报。而这一切的荒谬之处在于,我们似乎忘了,大学生是成年人,大学教育的初衷是培养独立思考的人,而不是训练一群朝着黑板齐刷刷抬头的“向日葵”。当教育管理者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学生的头部角度上,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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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种对“抬头”的执念,恰恰违背了基本的教育规律。脑科学的研究早已表明,即使是成年人,专注力的保持时间也不能超过30分钟,而大学课堂动辄一两个小时,学生注意力下滑本是常态,而非异常。

有学者指出,教师的互动节奏应当顺应这种生理节律,通过环节切换来重新激活学生的关注。然而在“抬头率”指标面前,这些常识统统让位于简单粗暴的头部追踪,仿佛只要眼睛对准了黑板,知识就会自动输入大脑。殊不知,学生完全可以抬头看着黑板,思绪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将头部朝向与学习状态简单挂钩,不仅折射出教育管理中过于表面化的倾向,更深刻地反映出当前教育评价体系中存在的异化现象。一个被摄像头逼着抬头的学生,和一个真正沉浸于思考的学生,两者的本质区别,似乎已经被管理者刻意忽略了。
那么问题来了:大学生为什么不愿意抬头?答案其实并不复杂。正如有评论所言,“大学生抬头率不高,最直接的原因是课堂教学水平不令人满意,每所大学都口耳相传的各种‘水课’,一套PPT传三代,学生不愿意到课、不愿意抬头、不愿意坐在前排的根子,在于教师的上课精气神不足。”而这背后,又源于大学对教师管理评估过分侧重于科研堆砌,教师一边被要求出高质量论文,一边被要求课堂上有高抬头率,两边都做不好,就只能在摄像头下演一出双向敷衍的戏码。学生们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正如一位学生无奈感叹的那样:“大学感觉就是多了一个手机的高中生活。”当课堂从传道授业的场所异化为头部角度考核的流水线,教育的灵魂已经悄然出走。
最可悲的是,在这场游戏里,没有人是赢家。南方人物周刊的报道《上课必须抬头的大学里没有人快乐》,题目本身就是一句沉痛的判决。任教于西南某高校的袁长庚感慨,如今的大学课堂不如从前他读大学时活跃;做辅导员的朋友抱怨现在的管理方式更严密,他们却无可奈何。学生吐槽学校管得严,辅导员叹息学生的自理和自立能力下降,老师深感无力——三方都困在这张由指标编织的网里,谁也挣脱不开。正如钱旭红院士在卸任华东师范大学校长时所说:“回望大学,教室里日渐下滑的抬头率,正暗示着传统的课堂教育走向了尽头。”真正的好课,从来不需要抓抬头率。知识本身的魅力、教学的智慧、师生之间的共鸣,才是让一个人舍不得低头的理由。与其用摄像头制造被凝视的压力,不如问问学生为什么不愿意抬头,看看真实“抬头率”高的课堂是什么样子。教育最美的样子,是润物细无声的感召,而不是一群人在教室里像向日葵一样整齐划一地转动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