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主卧的门是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反锁的。
那一声“咔哒”不算大,可在安静屋里特别清楚,像有人拿根针,在周美兰耳朵边轻轻扎了一下。她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干,脚上是自己带来的那双旧棉拖,拖鞋边都磨毛了。她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擦头发的毛巾,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看见王建成坐在床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腿上放着个黑乎乎的计算器,旁边摊着一本旧笔记本。
那本子她白天见过一眼,封皮都磨亮了,像是用了很多年。
王建成抬头看她,神情很平,跟白天看电视时没什么区别,手指却还在计算器上“滴、滴、滴”地按个不停。
“过来。”他说。
周美兰没动,先看了一眼门把手。那把手朝下压了压,压不动。她心里忽然往下一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结婚才第三天,怎么会有人在自己家里,把主卧门从里头给反锁了。
王建成像没看见她脸色一样,拿圆珠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慢吞吞说:“先把这两天的账算清楚,往后日子才好过。”
周美兰愣住了。
她活到五十四岁,没少吃苦,也不是没见过抠门的人。可新婚第三天,大半夜,男人坐在婚床上算账,这事她还是头一回碰上。
她走过去两步,离床还有一点距离,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行是黑鱼、豆腐、青菜的钱。第二行是水费。第三行是半只烤鸭。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细:卫生纸,两天用去半卷,折算一元五角。
周美兰一下就觉得喉咙发干。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王建成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口气还挺理直气壮:“什么意思?AA啊。夫妻归夫妻,账归账。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过日子得明白点,不能稀里糊涂。”
他说着,用笔尖在那行“卫生纸”上点了点。
“你用纸有点快。还有洗洁精,你昨天按了三下,我看过了。那玩意儿也不是不要钱。”
周美兰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出话。
她忽然想起领证那天,王建成在民政局门口,红本子还拿在手里,就拍着胸脯跟她说:“以后家里买菜做饭我全包,你就安安心心跟我过日子。我把你当老伴儿好好疼。”
那会儿天挺亮,风不大,她还真信了。
她哪里会想到,这才第三天,他连她用了几格卫生纸都算到钱上。
“你不是说买菜做饭你全包吗?”周美兰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王建成皱了皱眉,好像嫌她不懂事:“那是外头说着好听点。真过日子,哪能一点不计较。你也有退休金,我也有退休金,谁也别占谁便宜,这不是最公平?”
“公平?”周美兰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干,“这两天菜都是我买的,饭也是我做的,碗也是我洗的,地也是我拖的。你现在跟我说公平?”
王建成听不得这个,脸一下板起来:“你别拿这个说事。女人做饭做家务,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说了,我这房子给你住了没有?三居室,一百二十平,在这地段你出去租,多少钱一个月?我算过没有?”
他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
“还有,从今天起,家里所有开销,你先垫着。小票都留好,月底我跟你结。”
周美兰盯着他,心里那股冷劲一点点往上冒。她不傻,真到月底,以他这种人,别说给她钱,不反过来赖她多用几度电、多烧几锅水就不错了。
她正要说话,王建成忽然把笔记本合上了。
然后,他把计算器往床头柜上一放,抬眼看她。那眼神跟刚才又不一样了,直勾勾的,黏在她身上,让人很不舒服。
“账说完了。”他说,“还有一件事。”
周美兰心里一紧。
“什么事?”
王建成往床边挪了挪,拍了拍床单,声音压低了点:“咱们领证了,就是正经夫妻。夫妻之间,该有的事也得有。不能你光住进来,别的都不管吧?”
周美兰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五十四了,老伴死了五年,绝经也有几年了。潮热、盗汗、关节疼,这些毛病她自己受着。男女那点事,她不是清高,也不是故意拿着不放,是真不行。恋爱那会儿,她其实说得很明白,她找人搭伙,是想老了有个照应,不图别的。
那会儿王建成还笑,说:“我懂,我跟你一样,重的是过日子,不是别的。”
周美兰就是因为这句话,才把心放下去一点。
可这会儿,他像是根本没说过那些话。
“我不行。”周美兰说,“这个我早跟你说过。”
王建成脸色沉了下来:“你说过归你说过,现在领证了,是另一回事。”
“哪来的另一回事?”周美兰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不行就是不行,我这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
“你少拿身体当借口。”王建成不耐烦了,“五十四又怎么了?现在六十多还有过日子的。你别装。”
这句“你别装”一出来,周美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羞,是气。
她往后退了一步:“王建成,你说话注意点。”
“我已经够注意了。”王建成站起来,语气也硬了,“我把话给你挑明,住我的房子,花我的地方,该尽的义务就得尽。要不然你图什么?骗婚啊?”
“谁骗婚?”周美兰气得手都抖了,“我拿着两个化肥袋子搬过来,旧衣裳都带来了,连五万块钱养老本都缝在棉袄里,我图你什么了?”
这话一出来,她自己都后悔了。
说漏嘴了。
王建成果然眼神一闪,像是被什么勾住了,立刻追问:“什么五万块?”
周美兰没吭声,心里一下发紧。
王建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让人心里发毛:“行,先不说那个。你先把这份东西签了。”
他说着,从枕头底下抽出几页A4纸。
那纸边卷着,明显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临时起意。周美兰一眼扫过去,最上头几个黑字写着:婚后财产及生活约定补充协议。
她背后一下出了汗。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声音都变了。
“准备好怎么了?”王建成把纸递过去,“都是为了以后不扯皮。你签了,对咱俩都好。”
周美兰没接,眼角却瞥见下面几行字,什么女方承担日常开支、承担家务、若主动离婚赔偿十万……她还没看全,心已经凉了一截。
她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老头从一开始就不是找老伴,他是在找一个能做饭、能收拾屋子、能垫钱、还能让他拿捏住的女人。
王建成见她不接,脸沉得更厉害了。他把协议往床上一扔,一把扯过床单,像是在腾地方,又像是在示威。
“别磨叽了。”他说,“字签了,今晚这事也办了,往后大家都省心。”
周美兰死死拽住衣领,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是个老实人,平时说话不高,遇事也总想着忍一忍。可忍到这儿,她知道再退一步,后头就是坑。
“我不签。”她说。
王建成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我不签。”周美兰看着他,“那事我也不答应。明天就去把证离了。”
“离?”王建成像是听见笑话,往前走了两步,“证刚领三天,你说离就离?你把婚姻当儿戏呢?再说了,出了这个门,谁信你?警察来了也是家务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可那股狠劲已经出来了。
周美兰心里发慌,脸却不能露。她往门口退,想去拧门把手,可门锁着。她刚碰到门,王建成一步冲上来,猛地把她拽回来。
她后背撞在衣柜上,疼得眼前发黑。
“你松手!”她喊了一声。
王建成根本不听,直接把她往床上按。那一瞬间,周美兰真慌了。她知道自己这点力气,根本挣不过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她越挣,他按得越死,膝盖顶在她腿上,手去扯她领口。
“想走?晚了。”王建成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今天你不仅得把我伺候舒服了,还得把这份协议签了,不然你这辈子别想踏出这个房门半步!”
周美兰脑子一片乱,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声。
她怕,是真的怕。可怕到极点,反而有一股横劲上来了。
她不再死命挣了,反而喘着气说:“你先松点……你压得我喘不上气了。你这把我弄伤了,对你有啥好处?”
王建成动作顿了一下。
周美兰盯着天花板,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我去洗一下,拿条热毛巾。你急什么,我还能跑了不成?门不是锁着吗?”
这话他信了。
说到底,他就是觉得她跑不掉。再说外头夜深了,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穿着睡衣,能跑哪儿去。
王建成果然松了力道,还带点得意地哼了一声:“早这么懂事多好。”
他刚一松,周美兰就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一边装着整理衣领,一边飞快看了一圈屋里。
床头柜上有个不锈钢保温杯,沉。窗户是老式推拉窗。手机就在枕头边。还有那几页协议。
她脑子里没什么完整主意,就是一个念头:得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人一旦被关在屋里,最怕的是没声儿。
周美兰抓起协议和手机,又一把抄起那个保温杯。王建成还以为她真去卫生间,正站在那儿解睡衣扣子,嘴里还催:“快点。”
下一秒,周美兰抡圆了胳膊,朝窗户砸了过去。
“哐啷——”
那一下是真响。
玻璃碎开的声音,保温杯砸出去的闷响,紧跟着还有楼下雨棚被砸得“砰砰”乱响。夜里本来静,这一下像炸开了。紧接着楼下的狗叫起来,隔壁灯亮了,对门也亮了。
王建成直接傻住了。
周美兰自己也被那响声震得耳朵发麻,可她顾不上。她举着手机,手抖得厉害,嗓子也劈了:“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喊救命!我让全楼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疯了!”王建成压着声音骂,脸都白了,“你个疯婆子!”
“对,我就疯了。”周美兰往门边退,“你来啊,你不是说警察来了也是家务事吗?那你试试。”
外头已经有人在楼道里说话了。
“谁家玻璃碎了?”
“老王家吧?”
“咋回事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敲隔壁门,有人站在楼道里往这边看。
王建成最要脸,平时在小区里装得体面,跟谁都笑眯眯。这种事他最怕闹出来。他脸一阵青一阵白,骂也不敢大声骂了,只能慌里慌张去开门。
锁一拧开,周美兰几乎是冲出去的。
她没回头。拖鞋跑掉了一只,她又折回去捡,捡起来继续跑。楼道灯白惨惨的,她头发散着,怀里抱着几张纸和手机,一口气跑下两层楼,到小区门口时腿都软了。
外头风很凉。
她站在路边,才发现自己身上就一套睡衣,连外套都没穿。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都滑。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才把林小雅的电话拨出去。
电话接通那一刻,周美兰本来还憋着,结果一听见女儿“妈,怎么了”,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没大哭,就是止不住地发抖,说话也断断续续。
“小雅……你来接我一下。”
林小雅半小时后赶到了。
她是打车来的,下车时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好,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她一看见周美兰,先愣了一下,再看见她脖子上被扯歪的领口,脸色当场就变了。
“妈,谁弄的?”
周美兰摇头,说不出太多,只说:“先回去。”
林小雅租的是个一居室,很小,进门就是床和桌子,做饭得在门边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可那天夜里,周美兰坐在女儿那张小折叠椅上,反而觉得比那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踏实。
她把从王建成那儿抢出来的几页纸摊在桌上。
母女俩就着那盏有点发黄的灯,一个字一个字看。
越看,林小雅脸越难看。
那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约定。上头写得很细,细到像早有人替他打好了算盘。婚后AA,女方垫付生活开支;男方退休金用于大病基金,日常不动;女方承担全部家务和日常照料;如女方主动离婚,赔偿男方青春损失费和精神抚慰金十万元,另付家具磨损费五万元。
林小雅看完,气得手都在发抖。
“他一个六十岁老头,跟谁要青春损失费?”她拍着桌子骂,“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周美兰盯着那几张纸,心里一阵一阵发堵。她不是没想过再婚有麻烦,可她没想到人能算计到这份上。连房子、饭钱、床上的事,甚至离婚后怎么从她身上再扒一层皮,都想好了。
她那晚几乎没睡。
林小雅给她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半夜里她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翻来翻去,脑子里全是那声“咔哒”,还有王建成说的那句“警察来了也是家务事”。
天快亮时,大强也来了。
大强是林小雅谈了两年的对象,干二手房中介,平时看着有点木,关键时候倒挺顶事。林小雅夜里就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帮忙查查王建成那套房到底什么情况。
大强带着豆浆油条进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神情不太好。
“阿姨,这事可能比你想的还麻烦。”
他把查到的信息说了。
那套三居室,早在两年前就过户到王建成儿子王鹏名下了。也就是说,王建成嘴里那套“我有房你安心住”的条件,根本就是虚的。房不是他的。至于退休金,也不像他说的那样宽裕。王鹏在外头倒腾车,赔了不少钱,听说还沾了高息借贷。王建成那点退休金,到账没几天就被转走,手里根本攥不住钱。
周美兰听完,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终于明白了。
难怪相亲时王建成那么会说,难怪谈那三个月,他肯在她面前装体贴,买几盒保健品,吃饭抢着付款,逢人就说要把她当“老公主”养。不是他真有多好,是他得先把人骗进门。
一个五十四岁的寡妇,有退休金,有点积蓄,性格又老实,还会做饭做家务,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是现成的。
周美兰那件旧棉袄里,缝着五万块钱养老本。那是她省出来的底气。她没对谁细说过,只是在一次闲聊里漏过一句,说自己手里还有点钱,能撑老。她现在想想,王建成那时候大概就已经听进去了。
不是搭伙,是下套。
周美兰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卫生间。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发青,头发乱着,脖子上还有指印。
说实话,她那会儿心里也不是一点不怕。毕竟刚领证三天,真要去掰扯,谁知道后头还会不会有麻烦。可怕归怕,人都被逼到这份上了,再退就真没路了。
“妈,咱报警吧。”林小雅说。
周美兰想了想,没立刻点头。
她不是不想报,是她太知道这类事常常难说。可有些证据,总得先留住。她不能光靠嘴说。到时候人家反过来一句“夫妻吵架”,你再委屈也说不清。
上午九点,她先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她挂了妇科,又挂了外科。检查的时候,医生问她怎么弄的,她一开始有点张不开嘴,后来还是说了个大概。医生年纪也不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多问,只把能写的都写进病历里:绝经后阴道萎缩,外阴黏膜受损;双肩、后背可见淤青压痕。
周美兰拿着那几张病历单,手一直没松开。
那不是几张纸,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中午十一点多,她回了王建成那个小区。
天很亮,樟树底下坐了不少老头老太太,照旧下棋的下棋,晒太阳的晒太阳。王建成就在里头,穿着他那件浅灰羊毛开衫,手里夹根烟,正在跟人说话。
离老远,周美兰就听见了。
“更年期发作呗,半夜砸玻璃,我这也是倒霉,找这么个人回来。”他说得一脸无奈,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你们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周美兰脚步没停,直接走到人堆前面。
“王建成,你真能说啊。”
一圈人都抬头看她。
王建成一见她,脸先僵了一下,随即又板起来:“你还回来干什么?赔我玻璃钱来了?”
“玻璃钱先不说。”周美兰从包里拿出复印好的协议,一张一张往旁边人手里塞,“你们先看看这个。”
几个老人戴上眼镜,低头一看,立马神情都不对了。
“这啥啊?”
“AA就AA,咋还让女方全垫付?”
“青春损失费十万?这不是闹笑话吗?”
王建成急了,伸手就去抢:“别听她胡说!那是她自己乱编的!”
周美兰一把把他手打开,声音一下提了起来。
“我乱编?王建成,你敢不敢当着大家说,这房子是不是你的?你敢不敢说你退休金是不是都让你儿子拿去还债了?你敢不敢说,你娶我不是为了找个倒贴钱、伺候人的保姆?”
她这一连几句,声音不算尖,可句句落得实。
周围一下静了半秒,跟着就炸开了。
“房子不是他的啊?”
“我就说呢,这两年老王手头一直紧。”
“王鹏那小子不是在外头欠债了吗?”
“这不就是骗人家寡妇进门吗?”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偏偏最扎人。王建成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平时就靠着一副体面样子撑着,现在被当众撕开,脸色一下子难看得要命。
“你放屁!”他气急了,抬手就想往周美兰脸上扇。
周美兰没躲。
她直接把病历单甩到他胸口:“你打!你今天碰我一下试试!我这儿有你昨天晚上对我用强留下的伤,还有医院开的诊断。你以为领了证就能随便来?我告诉你,不是那么回事!”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神色都变了。
一个平时总笑呵呵的大妈皱起眉:“老王,你干这事就缺德了。”
还有个老头哼了一声:“都六十了,还折腾这个,丢不丢人。”
王建成的手僵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到底没敢落下来。
周美兰看着他,心里那股堵了三天的气一点点往外吐。
她说:“现在,拿上户口本,跟我去民政局。今天把婚离了。”
王建成嘴唇动了动,还想撑:“哪有刚结婚三天就离的,传出去……”
“你还怕传出去?”周美兰打断他,“昨晚你把门一锁的时候,怎么不怕?你拿计算器算卫生纸的时候,怎么不怕?你抽出这份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怕?”
她一步没退。
“今天不去,我就拿着这些东西去你以前单位、去你儿子门口、去社区,挨个说。你不是要脸吗?那咱就看看你这张脸能撑几天。”
王建成站在那儿,肩膀都塌下去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私下里横得很,一到众人面前,反而怂了。他知道自己不占理,也知道再扯下去,丢的只会更多。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民政局。
大厅里人不算多,几对年轻人排在前头,有说有笑,还有个女孩手里抱着花。周美兰看着,心里有点发空。她三天前也是从这扇门里进来,拿着红本子出去,还以为自己晚年总算有个着落。
结果就三天。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听说是协议离婚,也没多说什么,只把表递过来让填。王建成全程低着头,字都签得歪歪扭扭。周美兰倒很平静,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反而稳了。
盖章那一下,声音不大。
可那一下落下去,周美兰心里像是也“咔哒”一下,松了。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有点晃眼。
王建成在门口站了会儿,像是还想找补点什么,声音也低了不少:“美兰,事别做这么绝。昨晚我也是一时急了……”
周美兰没看他。
“你别叫我名字。”她说,“听着恶心。”
她跟着他回那套三居室拿东西。
屋里还是那股味儿,客厅茶几上有瓜子皮,厨房里有昨晚没洗的碗,碎玻璃还没彻底收拾干净。周美兰走进去,心里没有一点留恋。她把床底下那两个化肥袋子拖出来,拍了拍上头的灰。
旧衣裳都在,旧棉袄也在。
她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棉袄内衬,里头缝着的那五万块钱还鼓鼓囊囊地贴着。那一刻她鼻子酸了一下,不是为了王建成,是为了自己差点把这点保命钱也搭进去。
王建成站在门边,看着她翻袋子,眼神有点复杂。大概是没想到她真一点东西都不拿,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你那五万……”他到底还是开了口。
周美兰立刻抬头,眼神冷得很:“跟你有关系吗?”
他不吭声了。
周美兰把两个化肥袋子扎紧,拎起来就走。她人不高,骨架也不大,两个袋子提着有点费劲,可她还是自己提着,没让他碰一下。
到门口时,王建成又说了一句:“以后你别在小区里瞎说。”
周美兰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瞎说?”她笑了笑,“你放心,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说完,她关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有个大妈正晾衣服,看见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妹子,慢点啊。”
周美兰点了点头,没多停。
走出小区,太阳照在人身上,有点暖。她提着两个化肥袋子,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像做了场怪梦。梦里有人说要照顾她,结果转头就在算她用了几格卫生纸;梦里她以为自己是去找个伴,结果差点把自己送进狼窝。
公交来了,人不少。司机看她拎着东西,还把前门多开了两秒。周美兰费劲地把袋子挪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后,她看见街边一闪一闪往后退。
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上车,孩子闹着要吃面包,妈妈低声哄。前头两个老太太在说菜价,哪个市场的豆角便宜,哪个摊贩秤不准。生活还是那样,吵吵嚷嚷,细碎得很。好像谁的那点难堪,放到人流里,都只是很小的一团。
可周美兰知道,不一样。
这事在她身上,是实打实划了一道口子。她没法说过去就过去。那几天她还是会半夜惊醒,听见关门声就心里一抖。洗澡时看见肩膀上的青印,也会愣一会儿。
但她更清楚,幸亏她砸了那扇窗。
要是不砸,要是当时再忍一忍、再拖一拖,后头会变成什么样,她都不敢往下想。
回到林小雅租的房子时,已经下午了。
林小雅请了假在家等她,一开门就赶紧把袋子接过去。大强也在,正蹲在地上修那个有点松的插排。屋里炖着白菜豆腐,味道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离了?”林小雅问。
“离了。”周美兰说。
林小雅一下就红了眼,像是替她松了口气,又像是后怕。她没多问,只把人按到床边坐下,去倒热水。
周美兰把那件旧棉袄拿出来,解开内衬里缝着的线,一针一针拆。五万块钱都用旧报纸包着,拿出来时还带着布料里的潮气。林小雅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妈,你以后别轻易跟人说你有钱了。”
“我知道。”周美兰低头理着那些钱,声音很轻,“这回算长记性了。”
她本来想把钱再缝回去,想了想,还是没缝。大强说给她办张存折,分开放,密码也别设得太简单。周美兰点头,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周美兰先在林小雅那儿住了小半个月。
房子小,母女俩难免磕碰。晚上床不够睡,周美兰就在地上打地铺。她也不好意思一直住,白天就去社区问有没有合适的老年公寓,或者离女儿近一点的小单间。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呗,这次看准点。”她摇头,说先不过这个心了。
说实话,她也不是一下就能缓过来。
有几次她去菜市场,碰到卖保健品的推销,听见人家说“阿姨,女人年纪大了更要有人疼”,她心里都会发堵。晚上偶尔跟林小雅吃饭,电视里播到中老年相亲节目,她也会顺手把台换掉。
不是恨男人恨婚姻,她只是有点怕了。
怕那种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一肚子算盘的人。怕自己再信一次,又把后半辈子赔进去。
后来,她在离林小雅两站路的老小区里租了个一楼小单间。房子旧是旧了点,厕所也不大,可胜在便宜,离菜市场近,窗户底下种着一排月季。房东是个退休女教师,话不多,收拾得挺干净。
搬进去那天,周美兰还是提着那两个化肥袋子。
房东看了眼,问她:“就这些东西啊?”
周美兰笑笑:“够用了。”
她没说别的。
新住处的第一晚,她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最底下,五万块钱存进了银行,只留了几千在手边。小屋里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她烧了壶水,泡了点挂面,切了几根小葱撒进去,坐在小桌边慢慢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有点走神。
她想起那套三居室,想起王建成领证那天拍胸脯打包票的样子,想起他拿计算器算卫生纸时的嘴脸。人和人差得怎么就那么大,嘴上一句“好好疼你”,到最后能变成那样。
可她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面快坨了,她低头把剩下几口吃完,起身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声哗哗的。她忽然又想起王建成嫌她拖地浪费水,忍不住站在小厨房里,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也不算轻松,就是觉得荒唐。
有些事回头看,真像个笑话。
过了段时间,社区红娘给她打过一次电话,问她要不要再参加活动。周美兰客客气气地说:“不了,我先自己过。”
红娘大概也知道点风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也好,慢慢来。”
周美兰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晒衣服。下午风有点大,一件旧秋衣被吹得鼓起来。她伸手去夹的时候,腕子还有点酸。年纪到了,身体就是这样,哪儿都不太听使唤。可她心里反倒踏实一点。
至少这日子,是自己的。
谁也别想拿计算器,算她一格卫生纸、一口饭、一滴水。谁也别想再把门一锁,逼她认命。
有回林小雅休息,过来陪她吃饭。母女俩炒了个青椒鸡蛋,又炖了点冬瓜汤。吃到一半,林小雅忽然问:“妈,你后悔吗?”
周美兰筷子停了停。
她知道女儿问的不是离婚,是问她后不后悔再婚,后不后悔那几天折腾。
她想了会儿,说:“后悔是有点后悔,主要后悔自己太轻信人。可要说真后悔到不行,也没有。人这一辈子,总得自己撞一回,才知道有些坑长什么样。”
林小雅没说话,只给她夹了块鸡蛋。
屋里挺安静,楼下有人喊卖西瓜,声音远远传上来。周美兰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扑到脸上,眼镜都起了雾。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日子还是日子。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晚碎掉的窗户,想起自己拎着保温杯砸过去时,手臂都在抖。可每次想起,她心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怕,是庆幸。
庆幸自己最后没认。
窗外那排月季后来开了,红的粉的都有。周美兰早上起来,先给自己煮个鸡蛋,再下楼买菜。她走路慢一点,膝盖还是会疼,拎重东西时还是得歇一歇。但她知道,风过去了,人还得往前过。
柜子最底下,那件旧棉袄还在。
有时候换季收拾衣服,她摸到那层拆过线的内衬,会停一下。线头有点毛,拆得不算好看。可她没扔,一直留着。
那不是别的,就是提醒自己——
往后哪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排队,也总比把后半辈子交到一个满肚子算盘的人手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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