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生在豫南大别山深山里。后来读大学走出了山区,才明白“豫东南经济塌陷区”具象化的含义。
我们这代人,成长的年代里,总能听到国家越来越强的消息——1997年香港回归,全村人挤在大队部唯一的黑白电视前,看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听着国歌奏响,跟着大人们热泪盈眶;1998年抗洪救灾,电视里全是解放军战士扛着沙袋、泡在洪水里的身影,整天听着大人们念叨“还是国家好,拯救老百姓”;还有神舟飞船升空的消息,每一次都能让全村人热议好久。
可这些“强国”的荣光,落在大别山的山坳里,落在我们这些山里人的日子里,有时候显得那么遥远。
比起上一代,我们这代人已经算幸运——至少没挨过饿死人的日子。我妈总像祥林嫂一样,翻来覆去讲我姥姥姥爷活活饿死的事,讲那个连树皮都啃光的年代,讲她10岁就跟着大人逃荒,脚底板磨得流脓,一路从商城走到安徽。那些故事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让我从小就感受到:所谓的“国家富足”,从来不是平均分配的阳光,大山里的日子,是另一个版本的人间。
我们那片山坳坳,四面都是山,抬头望出去,除了树就是雾。人均不到一亩地,还全是坡地,石头缝里抠出来的田,只能种水稻。山高水冷,稻子长得慢,一年只能种一季,遇上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收个三四百斤,就已经谢天谢地。可这三四百斤,先得交公粮。那时候公粮是硬任务,不管你家够不够吃,先得把最好的粮食挑出来,晒干扬净,交到公社粮站。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连填一家人半年的肚子都不够。
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杀了年猪,才能吃上一碗带肉的白米饭,所以刚过完春节,就盼着下一个过年。过年的时候,我能连吃三大碗,吃到撑得直打嗝,还是舍不得放下筷子。
吃不饱,是我们那代山里娃的常态。我妈常说,我刚断奶的时候,她没奶,家里也没粮,只能把红薯煮得烂烂的,一口一口喂我,我饿得哭,她也跟着哭。
上学的时候,学校离家远,只能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开学,我妈都会给我准备一个玻璃坛子,里面装满腌萝卜,那就是我一个月的菜。学校食堂只有米饭,得自己背米过去用粮票换;没有菜,所有同学都是自己带咸菜;晚上把课桌摆在一起,凑个大通铺,几十个孩子挤在一间破屋子里;到了秋冬天,最害怕刮风下雨,窗户是用化肥袋挡着的,风呼呼往里灌;下雨更是外面下大的,里面下小的,床褥常常被淋得湿漉漉的。
上了初中那会儿,第一次见方便面。家里有出去打工、条件稍好的同学,晚上能泡一碗,我偶尔能跟着喝一口汤,那股香味,能让嘴馋好半天。
那时候的学费,小学一学期才三块钱,可就是这三块钱,班里有一半的同学都交不齐。班主任每次上课前,都会点名,谁没交学费,就站起来,低着头,全班同学都看着,脸烧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家也一样,只能二选一,让我姐退学,我才能勉强交上学费,继续读书。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班里还有十几个女生,到了五年级,就只剩下两个女生了。
那时候计划生育管得严,村干部天天往村里跑,谁家超生了,就牵牛、扒房、搬粮食,一点情面都不留。可山里人还是要生,总想着多生个儿子,能帮着种地、养老。记得小时候,村干部还总让我们这些小学生一起帮忙赶猪、拆房子,把一块块砖都搬到村里。现在想想,这么缺德的事,那时候我们这些孩子还乐在其中,真特么傻。
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读书是最奢侈的事,女孩子,更是连这点奢侈都不配拥有。
山里穷,全是坑坑洼洼的山路,别说汽车了,连自行车都少见。我们村第一次通电,是1996年,那时候我都上初中了。在那之前,我们家一直点煤油灯,灯芯小小的,昏黄的光,照不亮半间屋子,晚上也写不成作业,天一黑就只能上床睡觉。
那时候的苦,是刻在骨子里的,可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以为所有人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直到后来,有个在外打工的亲戚回来,带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我们才知道,原来糖可以这么甜;带了一件的确良衬衫,我们才知道,原来衣服可以这么软;带了一个手电筒,我们才知道,原来不用煤油灯,也能有这么亮的光。那时候,我们围着那个手电筒,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
高中的时候,我去镇上读书,第一次用上了自来水,那种感觉,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什么都新鲜,什么都不敢碰。看着镇上的孩子,穿着干净的运动服,吃着我从来没见过的零食,玩着游戏机,心里第一次有了落差——原来,人和人的日子,可以差这么多。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吃不饱,不知道什么是交不起学费,不知道什么是大通铺和虱子,不知道冬天里冻得流脓的冻疮是什么滋味。
可我还是忘不了大山里的日子,忘不了妈妈在灯下给我缝衣服的手,忘不了冬天和同学一起挤被窝取暖的时刻,忘不了冬天里冻得硬邦邦的咸菜,忘不了大通铺里虱子咬的痒,忘不了第一次通电时全村人的欢呼。那些日子,苦得像黄连,可也有甜,甜在家里的红薯稀饭里,甜在同学分我的方便面汤里,甜在大山里的清风里,甜在我们对未来的盼头里。
现在,再回县里,变化太大了,路修好了,新房子盖起来了,家家户户都通了电、通了自来水,再也不用天天吃红薯稀饭了,再也不用带咸菜上学了,孩子们也不用挤大通铺了。
可我每次回去,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想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勉强写作业的夜晚,想起那些冻得通红流脓的冻疮,想起那些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同学,想起我妈反复讲起的、姥姥姥爷饿死的故事。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强了,高楼盖起来了,高铁跑起来了,卫星上天了,航母下海了,可大山里的那些苦,那些饿,那些冷,那些无奈,那些绝望,是不是真的被记住了?是不是真的被改变了?
强国的荣光,照亮了很多地方,可也有一些角落,曾经被遗忘在光之外,那里的人们,用几代人的饿和冷,撑过了国家发展的阵痛。
我妈现在还会跟我讲过去的事,讲她小时候吃大锅饭的日子,讲我姥姥姥爷饿死的那天,她一遍一遍在床边哭喊:“俺大,我饿。”她说,现在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可她还是忘不了那些饿肚子的日子,忘不了大集体时期吃不饱的煎熬。她说,你们这代人,是踩着我们的苦过来的,要知足,要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难得。
有时候,强国和富民,不是同一个概念。强国,是国家的脊梁,富民,是百姓的日子。只有当国家的荣光,能照亮每一个角落,能温暖每一个百姓的日子,能让每个孩子都能吃饱饭、上得起学,再也不用经历我们那样的苦,那才是真正的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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