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郭继民
一部《庄子》,三十三篇,虽仅十万余言,然其气势之恢宏如滔滔黄河之水,其思辨奔放不羁、新意迭出且精辟深微,其文风汪洋恣肆、仪态万方。尤令人瞩目者在于,庄子始终“形散神不散”,围绕老子之“道”而拓展、发挥己见,创造性地将老子的无为之道妙用于人生。若用一个关键词概括庄子之精髓,笔者认为,非一“游”字不可。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游”贯穿于《庄子》文本始终。《逍遥游》开篇,即拈出一个“游”字,且是逍遥之游。然则,何以获此逍遥之游呢?“无待”。唯无待,方可得逍遥游。如何无待呢?“齐”万物。平等对待万物,无成心,方能“合气于漠”,以御六气之辩。其后诸文,大略围绕此主线,给世人提供了“游”的不同境域。
笔者以为,《庄子》之“游”,可分为本性之游、技艺之游、人间之游及“合气于漠”的超越之游即“道之游”,且四种游皆与“心”密切关联。
游于性
游于性,即谓在自身“朴未散”的“自性”之中游,带有天然的性质。“性”在内不在外,因此,凡是以外在为乐者,终究不快乐,因为外界之物挑起的是人的情绪,情绪总是短暂的;更何况,外界之物乃是“有待”,人在有待中是受限的,故难以乐游其中。《庄子》言“至乐无乐,至誉无誉”,认为最高的快乐须在平淡的“自性”之中,所谓“自性之游”;丘处机言“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闲唱壶中白雪歌,静调野外阳春曲”,同样把自性的恬淡之乐作为最高的享乐,可谓“游于性”的生动注解。
关于“游于性”的故事,《庄子·达生》给出了生动案例:孔子在吕梁观水,看到高悬的瀑布从三十仞高的地方飞流而下,激流溅沫四十余里,鼋鼍鱼鳖也难以游过。这时一个成年男子投入水中,孔子以为那人可能因遭遇困苦而自杀,于是让弟子顺流赶去救助。殊不知,那人在几百步的地方浮出水面,披发在堤岸上且歌且行。孔子问:“看刚才的情况,我还以为您是鬼,仔细看才知道是人。请问,游水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吗?”男子回答道:“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我只是始于本然,顺着天性成长,最终成就自然的天命。我和漩涡一起卷入水中,随着上涌的波流一起浮出水面,顺着水出入而不凭主观的冲动而游:这就是我游水所遵循的规则。”男子在水中与外物(水或波浪)并无任何分别,而是浑然一体。
游于性,实则是游于心,此“心”约略为老子称道的婴孩之心,因其尚未被七情所污染,故“游于性”又可称之为“本心之游”。
游于艺
“游于性”是“朴未散”的自然态。然而,人总是要成长的,在某种意义上,成长首先意味着人与物、人与自身的疏离、否定乃至对立;如何从对立重返统一,依然是庄子所要面对的重要话题。无疑,这种“对立后的复归”较纯天然的“性分之游”更进了一步,它考验着“朴已散”之人将如何应对外物乃至社会。庄子首先通过人与物打交道的惯常方式——“技术”的存在方式——阐明之:人在技艺的磨炼、敲打中渐次由“物我分离”之态进入“物我混同、物我合一”之境,即所谓的“游于艺”。
《庄子·养生主》的“庖丁解牛”堪称“游艺”之典范。庖丁解牛十九年,而其刀若发于新硎,究其因,在于庖丁解牛之时,目无全牛。何谓目无全牛?在于庖丁与牛合二为一,其以神遇而非目遇:目遇表征着人与牛的分离,是一种“我看物”的对立状态;神遇则是物我交融、牛我合一的艺术之境。在神遇状态下,人之神(意志)之所至即为刀之所至,故而庖丁能游刃有余。《庄子·达生》中,同样有游艺之人:譬如承蜩的老者,以杆粘知了,犹如囊中取物;制作乐器的梓庆,一眼就知晓哪块材料能用来制作鐻;操舟若神的津人,其在深水、危水中操舟,得心应手,犹若坦途,可谓游刃有余……其精湛技艺之所以能够达成,就在于他们眼中唯有心中之物,且心中之物亦须经历从目遇到神遇的转变;否则,外在的“物我对立”不可能重返“物我不分”的“游艺”之境——当然,“游艺”在道家看来亦是体道的一种方式。
庄子的“游艺”对后人的重要启迪在于:不仅提供了由技术到艺术进而体悟“大道”的思路;反过来,同样给出了一种如何通达艺术的思路——通过“悟道”而通达艺术之路。此在“梓庆为鐻”中表现得尤为鲜明:通过斋戒、静心的体道方式,梓庆空掉外物而仅有鐻在。在森林中,他并不思量哪棵树适合做鐻,而是在寻找心中之鐻藏于何处;找到后,把树之多余部分去掉,“鐻”即显现于世。此鬼斧神工的艺术乃由体道而来。
若以“心”与物的关系而言,“游于艺”即心聚焦于物,排除他物干扰,主动进入物而与之混同,故亦可称为“聚心之游”。
游于世
“游于艺”意味着人如何化外在之“物”为“物我一体”之“朴未散”状,然而,人处于世界之中,不仅应对物,更须应对不同的人、复杂的事及殊异的环境,面对如此纷繁复杂的人类社会,人当如何处世呢?
庄子的态度依然是“游”,只是社会尤其乱世之“游”难度颇大,分寸不好掌握。《庄子·山木》大致表达了“游于世”的难度: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繁茂,然却不为伐木者所取,弟子问其故,匠人答,“无所可用”。庄子评论道:“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其后,庄子舍于朋友家,朋友命子杀雁。其子问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答:“杀不能鸣者。”于是,其弟子困惑了:“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如何?”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然而,“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亦未免纠结,因为在具体世事中很难判断“材”与“不材”?为了摆脱此两难困境,庄子乃将境界拔高一层,超越“材与不材”:“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因此,超越“材与不材”的关键在于“忘我”。
《庄子·人间世》实则发挥《庄子·逍遥游》之旨,试图“游”于世间。《人间世》选取了三个故事,以阐明“游于世”的关键:“忘我”或无我。一是颜回将见卫君而问询孔子;二是叶公子高受命使于齐国而问询孔子;三是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于遽伯玉。三个故事各有偏重,诚如民国学者李源澄所言:“颜回见仲尼,所以明虚己之理也;叶公子高将使于齐,所以明义命之理也;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所以明物我玄同之理也。”按李源澄的总结,庄子借助三个故事阐明的是虚己、义命与玄同之理。事实上,《人间世》所谓“游世”之前提仍需贯彻《逍遥游》中“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之理念。
由于“游于世”的根基在于“虚心”,故亦可称之为“不动心之游”。不过,“不动心”又恰恰以“动心”为前提。这里的“动心”即充分发挥个体的创造性,有所作为。
游于道
站在庄子的“齐物”立场,无论“本性之游”“艺之游”还是“在世之游”似乎并无高下之别,但若对游之境域强行分判的话,又必然存在阶段性差别。
譬如,“本性之游”固然逍遥,但其更倾向于“朴未散”的婴儿状态。婴儿总会长大,故“性内游”就人类成长意义而言是短暂的,虽然此境界为道家所极力追求——然它终究不过是未启的“自在”状态。“艺之游”则是人类脱离婴儿状态的较高级阶段,但鉴于“游于艺”中的人将精力凝聚于特定之物,故复杂程度较之“游于世”,又弱了许多。“游于世”无疑是直面纷繁复杂甚至险境丛生的人类世界,若在此中游,则须有足够抵制诱惑的定力、面临困苦的勇气与解决问题的智慧。总体而言,“游于艺”“游于世”皆凸显主体的创造性,它表明由“自在”走向“自为”,由本然走向创造。
庄子“游”的最高境界是其开篇描绘的鲲鹏超脱的大逍遥。此游是“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者”的“绝对无待”之游,是“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绝对无碍”之游,亦是“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的“绝对无心”之游。言其“大逍遥”,就在于“心”与“道”乃若合符契、押韵合辙之重合。按现代哲学话语,即在于主体与客体的统一,是“自在自为”的理想之境。由于它经历了自在、自为之历程,弥合了“有心”“无心”之界限,故能做到“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庄子·应帝王》),真正超然物外、得大逍遥,此谓“游于道”。
关于此“大逍遥”之意象,庄子在《内篇》中多次涉及。譬如,《逍遥游》中上九万里的鲲鹏、“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藐姑山之神人;《大宗师》中“色若孺子的女偊”,《应帝王》中的“无名人”等,堪称典范。他们之所以能够获此绝对逍遥,是因为他们经历了“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无古今”诸多复杂过程进而升华至“不将不迎”之道境。唯有在此道境下,他们方能“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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