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则消息在美国引发担忧。美国邮政总局宣布,由于即将到来的现金短缺,不得不暂停为员工缴纳雇主养老金。就在几周前的国会听证会上,美国邮政总局已然发出警告:如果没有进一步重大改革,该机构可能在1年内彻底耗尽现金。
美国邮政总局的经营困境,从财报中便可一目了然:2024财年净亏损95亿美元,2025财年亏损额也高达约90亿美元。如果拉长时间线看,自2007年以来,美国邮政总局累计净亏损已接近1200亿美元。持续的巨额亏损让这家承载着美国历史记忆的机构,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
美国邮政总局的历史与美国建国史紧密相连。1775年,美国开国元勋之一本杰明·富兰克林出任首任美国邮政总长。在那个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的年代,邮政系统不仅是传递私人信件的渠道,也是维系军事指挥和报纸发行的关键基础设施。此后,美国邮政系统一路扩张,规模不断扩大,成为美国社会运转不可或缺的“大动脉”——人们交账单靠邮寄,商家发广告靠邮寄,订阅的杂志靠邮寄,甚至商业往来的合同、单据也都依赖邮寄。
1970年出台的《邮政重组法案》,成为美国邮政体系命运的关键转折点。这部法律将美国邮政总局的性质从政府部门改为国营企业,拥有更强的经营自主权,但是必须自收自支,不再直接获得财政拨款。这样做的本意是希望美国邮政系统能提高运营效率,同时继续承担公共责任——无论利润高低、人口疏密,都要给各地区提供普遍、均等的邮政服务。在纸质邮件繁荣的年代,这样的安排尚且可行,可随着时代变迁,这种双重身份逐渐变成美国邮政总局沉重的包袱。
进入21世纪,随着账单电子化的普及,再加上社交媒体和即时通信的兴起,人们写信、寄信的需求越来越少。2006年,美国邮政总局的邮件总量达到约2100亿件的峰值,此后便持续下滑,到2024财年已降至约1120亿件,几乎腰斩。
与此同时,投递点数量却丝毫未减。2024年,美国邮政总局在用投递点为1.686亿个,全国网点近3.8万个,这些网点和投递点遍布城市与乡村,每一个都需要承担房租、维护、人员开支等各类运营成本,可它们承载的邮件量却在不断减少,这直接抬高了单件邮件的投递成本。再加上运输燃油、车辆更新、网络改造、退休福利等一系列刚性支出,美国邮政的财务压力越发沉重。统计数据显示,美国邮政总局目前有71%的投递路线入不敷出。
此外,市场格局的变化也挤压了美国邮政总局的生存空间。亚马逊、联邦快递等物流巨头凭借高效的运营模式和灵活的服务体系迅速崛起,大幅压缩了美国邮政总局在商业包裹市场的议价空间。不久前,美国邮政总局与亚马逊达成新协议,勉强保住了约80%的现有业务量,避免了更大规模的业务流失。但反过来看,这一事件也恰恰凸显了美国邮政总局对大客户的高度依赖——一旦失去这类核心合作,其经营状况将雪上加霜。
过去几年,美国邮政总局一直在努力自救。
2020年底,美国邮政总局提出了一个为期10年的计划,名为“为美国递送”。该计划的核心是通过车队现代化改造和分拣中心整合,将已有运输网络升级为可同时适应邮件和包裹的新型基础设施。美国邮政总局曾表示,若该计划顺利推进,有望在2030年前避免1600亿美元的预期亏损。
同时,美国邮政总局也在争取更大的定价灵活性。美国邮政总局已通过多个渠道表示,要修改现行的业务定价体系,获得更自主的定价权。同时,它还不断试探涨价空间。比如,从7月12日起将“永久邮票”的价格上调约5%,从78美分涨至82美分。又比如,计划将国内明信片的邮寄价格上调6.6%,从61美分涨至65美分;国际明信片的邮寄费用上涨2.9%,从1.70美元涨至1.75美元。
此外,盘活核心资产也是美国邮政总局的一大目标。该机构相信,其覆盖全美的运输网络是最难被复制也最具价值的资产之一,尤其是在偏远农村地区,几乎没有其他物流企业能够替代。2025年底,它开放了一个在线竞标平台,允许托运人通过提交建议价格、需求数量和招标时间的组合方案,将货物直接注入指定站点,以实现当日或次日配送。通过这一改革,美国邮政总局试图让更多零售商、物流企业接入自己的“最后一公里”网络,挖掘新的收入增长点。
最后,便是文章开头提到的,寻求制度性减负,具体举措不仅包括调整公务员退休系统相关负担、改变养老金资产的投资规则,还涵盖提高法定举债上限以及改革工伤补偿制度等同样引起不小争议的“探索”。
然而,现实很骨感,每一项改革都举步维艰。
美国邮政总局确实在基础设施、车队等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但实际收效甚微:不仅新网络和运输模式升级速度远低于预期,部分地区还出现了邮件延误、投诉上升和成本增加的问题,陷入了“投入越多、负担越重”的怪圈。
服务涨价也陷入了“两难循环”:如果持续快速涨价,部分商业客户和个人用户只会更快抛弃邮政系统,导致业务量进一步下滑;可如果不涨价,现金流又会吃紧,无法覆盖刚性支出,难以维持正常运营。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成为美国邮政总局的结构性困境。“为美国递送”计划曾提出2023财年至2024财年实现收支平衡的目标,最终也被依然存在的巨额亏损“打脸”。
美国邮政总局之所以会面临这种局面,症结在于,它并非一家可以随意改变服务边界的商业公司,而是一家肩负着公共服务使命的服务型企业:一旦减少农村网点、拉长偏远地区的配送时效、降低投递频次,习惯于传统寄递业务的老人和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居民日常生活立刻就会受到影响,引发民生问题和公共服务公平问题,甚至可能演变为影响选情的政治议题。这对于任何一届美国政府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政治风险。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美国政府问责局从2009年起,就将美国邮政总局的财务可持续性列入高风险议题,但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没有找到一种“技术上最优、政治上无痛”的解决方案。
如今的美国邮政总局,既要应对数字化浪潮的持续冲击和物流巨头的激烈竞争,又要平衡公共服务与商业盈利的双重诉求。其自救之路折射出美国公共服务体系在时代变革中的挣扎与迷茫。它能否走出困局,仍有待时间给出答案。但至少从当下看,前景并不乐观。(作者:袁 勇 来源:经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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