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是人类在时间长河中刻下的精神图腾，是跨越山海、穿透岁月的共同回响。
但当人类步入气候危机、族群隔阂、意义迷失的共同困境，东西方文明该如何彼此照亮？
为了寻找这个答案，记者对话牛津大学教授哈维·怀特豪斯——这位深耕巴布亚新几内亚田野、以跨学科视野破解人性与文明密码的思想者，在新作《文明的遗产：现代世界的演化起源》（以下简称《文明的遗产》）中提出颠覆性洞见：从众性、宗教性、部落性，是文明的基石，亦是困境的源头。这与中华文明“从善如流”“敬天法祖”“家国天下”的古老智慧，形成跨越时空的深刻呼应。东西方文明虽路径各异，却在人性深处抵达共识：文明的终极使命，是唤醒天性中的良善，成就人类命运与共的未来。
天性与文明
爱憎交织的永恒命题
上观新闻：今天的我们身处流量、算法与消费塑造的时代，看似生活方式日新月异，却依然在跟风从众、寻找信仰、归属群体。您在书中提出，人性深处的从众性、宗教性、部落性三大本能，决定了文明的起落。这种亘古不变的人性，与中华文明强调的“修身、和合、大同”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在您看来，东西方文明在面对人性本能时，究竟有着怎样的共通与回响？
哈维·怀特豪斯：东西方文明的起点不同，但对人性的理解却惊人一致，从众性、宗教性、部落性是人类共通的底层本能，既能成就文明，也能制造冲突。中华文明用礼序引导从众、用敬德安顿信仰、用天下扩容部落，恰恰是对人性最成熟、最长久的回应。
从众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模仿身边他人行为的倾向。时尚的传播依靠的是从众性，而我们珍视的习俗、信仰与仪式，同样是通过这种方式被习得和传承的。童年时期，我们会不自觉地吸收身处的文化体系，对自己认同的传统心生自豪，并渴望将其传递给下一代。这种倾向的价值不言而喻，它让我们得以储存祖先的知识、智慧与文化成就，成为文明传承的载体。纵观人类历史，从众性推动着社会不断壮大、走向繁荣，但如今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我们是否还在以符合人类根本利益的方式，运用着从众性的力量。
宗教性并非单指宗教，还包括世界各地的民间习俗。超自然存在的观念帮助人类构建起更庞大、更稳固的社会，但也带来了数不清的问题，尤其是当不同群体的神圣价值观发生冲突时，矛盾便会被无限放大。
部落性会带来忠诚与牺牲，也带来对立与仇恨。人们常说，解决冲突需要压制人类天生的部落性，但在《文明的遗产》中，我提出了相反的观点：实现和平最有效的路径，并非弱化部落性，而是强化它，关键在于将我们的群体归属感升级，让其包容那些我们传统意义上视为对手和敌人的群体，这也是“天下大同”的理想。
上观新闻：您用“花园”隐喻人类社会——天性是肆意生长的“野草”，文明是人工栽培的“植物”。当下社会，“回归传统”“反内卷”成为潮流，很多人试图挣脱现代文明的束缚，追寻更本真的生活状态。这是不是天性“野草”的反扑？在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人类究竟该如何平衡天性的自由与文明的规制？
哈维·怀特豪斯：这不是反扑，而是人性与文明失衡后的自我调节。我用“野草”比喻部分天性与流行文化，因为它们极易传播、无需培育。从认知科学看，流行歌曲比先锋爵士更洗脑，鬼怪传说比复杂神学更好记，因为它们符合“最低反直觉”原则：轻微违背常识、足够吸睛、易记，却不令人困惑。建制宗教像精心打理的园林，民间信仰、流行文化、网络迷因则像风吹来的野草，难以根除。
我们要明白：不是所有野草都有害，也不是所有栽培植物都完美。流行歌可带来快乐；宗教直觉可能被利用。“回归传统”是对过度商业化的反抗，“反内卷”是对盲目竞争的逃离，都是天性对意义与归属的渴求。
平衡的核心不是除草，而是园艺思维：保留天性的生机，用文明智慧引导方向。这正是中华文明“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精髓：不压抑天性，不放纵欲望，追求天性与规制、自然与人文的和谐统一。文明不是天性的枷锁，而是守护者与引路人。
上观新闻：“人性难移”是流传千年的共识，您却主张“以天性破解现代难题”，这一观点极具启发性。这是否意味着，人类无需强行压抑本能，只需顺应天性，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哈维·怀特豪斯：我认同“人性难改”这一说法，但面对人性，我们可以明智地利用，也可能在不经意间滥用。比如我之前提到的部落性，它可能驱使我们陷入战争，但如果我们学会将对群体的归属感放大，或许就能利用这一本能，弥合群体之间的分歧。
我们不必压抑忠诚与归属，只需将这种本能扩容升级：从家庭到社群，从国家到人类，从狭隘部落忠诚升华为人类命运担当。
现实之困
人性的现代“副作用”
上观新闻：当下社会，“跟风”成为常态：网购追爆款、旅行打卡网红地、消费追潮流趋势，无论线上线下，从众行为无处不在。普通人在信息爆炸、潮流更迭的环境中，如何清晰区分“理性从众”与“被收割利用”？
哈维·怀特豪斯：判断标准很简单：谁真正获益。若从众服务于个体成长、社群公共利益、凝聚向善力量，就是理性从众；若只让资本与广告商获利，损害身心、消耗资源、破坏环境，就是被利用。奢侈品跟风、无意义潮流攀比、有害亚文化裹挟，都是典型。
从众这个行为本身是中性的，甚至极具建设性。全球主流宗教都倡导守护地球，这种从众完全可转化为环保与和平力量。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保持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我们不必刻意对抗潮流，但要学会审视潮流背后的逻辑。当一种行为不再带来内心安宁与公共价值，反而让人焦虑、空虚、负债，便是被本能与资本双重裹挟的信号。
上观新闻：您提到，广告、社交媒体正在深度利用人类的宗教性，品牌拟人化、网红崇拜等成为现代潮流。这种“现代新信仰”，会给个体与社会带来哪些潜在危害？
哈维·怀特豪斯：人类天生偏爱拟人形象、象征符号与神圣叙事。如果你观察世界各地城市公路旁的广告牌，会发现各式各样的商品都被赋予了人的特质——带着可爱表情的碳酸饮料，长着手脚的便捷小家电，还有指引人们进入比价网站的木偶，甚至我们眼前的汽车，尾灯也被设计成人类眼睛的模样，能传递出不同的情绪和神态。
古代神祇雕像与现代拟人品牌，本质都是易传播的“最低反直觉”符号。区别在于：古代偶像服务于道德与秩序，现代偶像服务于利润。消费变朝圣，身份焦虑、物质依赖、环境透支随之而来，只带来短暂满足与长久空虚。
当意义被商品取代，信仰被流量定义，人就容易陷入精神漂泊。我们应该把心灵安顿在更高远的价值之上，而非短暂的感官刺激。这正是现代人重建精神世界的重要资源。
上观新闻：您在书中指出，部落性曾推动人类文明扩张、群体生存，但在现代社会，战争与群体对立只能带来毁灭。那么，这种源于人性的“群体对立”行为，是否已经成了不合时宜的“旧本能”，在现代社会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哈维·怀特豪斯：部落性并不过时，有害的是狭隘的部落观。爱自己的群体，不等于仇恨他人。家庭是最常见的身份融合载体，爱家人不会让你恨邻居。扩大到国家、民族亦然：热爱自身文化传统，完全可以尊重其他文明。
身份融合只有在群体受威胁时才变得极端排外。只要消除威胁感知，部落性完全可以导向和平、包容与合作。它能凝聚社会、激发担当、促成信任，这对现代社会来说不可或缺。我们要做的不是抛弃部落性，而是升级部落性：从小群体忠诚，走向人类大认同。
打破边界，视人类为一体；以和平包容处理关系，反对暴力对立。这与我提出的“超级部落”完全契合，是化解冲突、实现持久和平的唯一道路。
真正的文明，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在差异中看见共通；不是消解归属，而是把小归属连成大归属，让每一份热爱与忠诚，都成为守护人类共同未来的力量。
破局之路
以文明照亮未来
上观新闻：如今，气候危机已成为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全球都在倡导低碳、环保、可持续生活，但多数人依然难以改变浪费、过度消费的习惯。您认为，如何利用人类的从众性，让低碳生活从“少数人倡导”变成“全社会共识”？
哈维·怀特豪斯：从众的核心是集体习惯，而习惯可以快速重塑。英国室内禁烟令、疫情期间的社交距离，都证明集体从众能迅速改变行为。低碳生活同样可行：政策约束+社会激励+潮流引导，让绿色出行、简约消费、垃圾分类变成主流风尚，变成身份认同的一部分，从众本能就会推动人人跟随。世界各地都有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斯德哥尔摩的人们越来越多地选择有机食品和环保服装，阿姆斯特丹打造了循环经济体系，赫尔辛基的共享单车系统取得了巨大成功，哥斯达黎加、新西兰等国家则致力于发展可持续旅游。这些例子都证明，利用从众性推动低碳生活，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生态问题本质是人性问题。过度索取、盲目攀比、即时满足，都是本能被误用的结果。中华文明强调对自然的敬畏、对物欲的节制、对后代的责任，恰恰是从根源上回应生态危机。当人类重新把自然视为家园而非资源，把节制视为美德而非束缚，文明才能真正走向永续。
上观新闻：当代年轻人陷入一种矛盾：一方面抗拒“随大流”，追求个性、独立、反从众，另一方面又害怕被群体排斥，渴望归属感、认同感。这种撕裂感，成为青年群体的普遍精神困境。您认为，该如何引导年轻人的从众性，让他们在获得归属感的同时，不迷失自我？
哈维·怀特豪斯：我在剑桥大学求学时，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是爱尔兰裔历史学家，也完全符合人们对历史学家的刻板印象：留着胡子，叼着烟斗，身边总放着一杯威士忌。在一次学院聚会上，他和一个年轻女孩聊天，女孩打扮成哥特风格，身上满是穿孔，化着浓重的妆容。聊天过程中，女孩突然脱口而出：“你真是个刻板印象的范本！”我的这位爱尔兰朋友觉得十分有趣，因为事实上，他们二人都是各自亚文化中的“从众者”，但在牛津、剑桥的体系中，又都认为自己是“特立独行者”。
真相就是如此：没有人能真正脱离从众，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归属。
追求反叛的人，会陷入“反叛者的从众”；标榜小众的人，会陷入“亚文化的从众”；强调独特的人，反而会被“独特的模板”所束缚。年轻人的矛盾，从来不是“从众还是不从众”，而是自己究竟在为了什么而从众，又在归属什么样的群体。
我有一个梦想：为全球青年举办世界公民成年礼，让他们宣誓成为人类共同体一员，守护地球、反对战争、尊重生命。这不是取代家庭与国家忠诚，而是增加一层全球担当。
年轻人不必在归属与自我之间二选一，完全可以在更大的共同体中，实现二者统一。真正的成长，是在归属中不失自我，在独立中不忘责任。真正的个性，不是刻意与众不同，而是清醒地选择自己所坚守的价值；真正的归属，不是放弃自我融入人群，而是在人群中依然能守住初心、照亮他人。
上观新闻：当下，“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深入人心，这是否就是“全球超级部落”的最佳雏形？
哈维·怀特豪斯：毫无疑问，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全球超级部落的最佳雏形。建立超大群体信任的秘诀只有一个：把超大群体变成家人。我们的实验反复证明：强调人类同根同源、共享生命经验、共同面对危机，就能显著提升对人类整体的融合感与合作意愿。
对国家而言，以合作取代对抗，以共情取代对立；对个体而言，打破内外群偏见，把远方的人视为家人。人类本是一家，分歧可对话，冲突可包容。这让超级部落从理念走向现实，从愿景走向生活。
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来自共同的记忆、共同的困境、共同的希望。当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人类共享一片天空、一个未来，隔阂就会消融，对立就会化解，文明的光芒就能照亮每一个角落。
人性之思
东西方智慧的共鸣
上观新闻：您曾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一个原住民部落生活了两年，这段经历被称为您学术生涯的起点。在与完全不同的原始族群相处中，是否有某个瞬间，让您顿悟“人性是普遍的，无论文化、地域、时代，人类的底层本能完全相通”？
哈维·怀特豪斯：在田野调查的过程中，有很多瞬间，我都被人类心理的普遍性所震撼，而这种共通的人性，正是不同文明彼此理解、相互共鸣的根基。
有一个瞬间，那是一场席卷热带雨林的特大暴雨，狂风和暴雨撕扯着村庄议事厅的草顶，我们几个人挤在一起，努力让火保持燃烧。我所在的这个社群，没有电和煤气取暖，房屋也没有窗户阻挡狂风，他们用从周围森林中收集的木材和茅草搭建房屋，依靠菜园里的块茎作物，以及丛林中捕猎的野味为生。暴雨之中，人们无法外出打猎或采集食物，为了鼓舞士气，大家开始讲述关于热带风暴的故事。
突然，有人提起了一场袭击澳大利亚的飓风。澳大利亚人的房屋被摧毁的故事，早已传遍了这里。让我感到震惊的是，我所在的社群，以及热带雨林中数百个类似的社群，在听说澳大利亚的“兄弟姐妹”遭遇苦难后，感到无比痛心，于是决定将售卖经济作物积攒的大部分钱财捐献出来，帮助风暴受害者重建家园。
他们似乎并不知道，他们那些澳大利亚邻居，大多有保险，当地的应急服务也有足够的能力，帮助他们应对这场灾难。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在他们的话语中，澳大利亚人就像家人一样，而家人有难，便应伸出援手，这就是家庭的意义。
那一刻我确信：家庭是可扩容的概念，亲情是可延伸的本能。原始部落与现代都市，信仰不同，生活迥异，但人性相通：爱家人、忠群体、怜苦难、助他人。这是文明互鉴的根基，也是我毕生研究想要证明的真理。
无论技术如何进步，文化如何变迁，人性最深处的需求从未改变：被爱、被接纳、有归属、有尊严、有意义。这是文明得以延续的秘密，也是东西方文明能够彼此理解、彼此照亮的根本原因。
上观新闻：您的研究横跨人类学、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心理学等多个领域，被称为“跨学科典范”。在数十年的研究中，您是否有过“颠覆常识、违背预期”的重大发现？这些发现，如何改变了您对人性的认知？
哈维·怀特豪斯：儿童从众实验完全颠覆我的预期。我们让幼儿模仿两类行为：一类有明确目标（把东西放进盒子），一类完全无意义、无目的。按常识，孩子应更爱模仿有用行为。结果恰恰相反：孩子更认真、更精准地模仿无意义行为。
我们得出结论：孩子把无意义重复视为仪式、规范、传统。当他们感受到被排斥的风险，模仿会更严格。这彻底改写了我对从众的理解：从众不是懒惰，不是盲目，而是人类寻求归属、融入群体的根本方式。仪式、传统、文化、习俗，都源于此。
文化不是外在强加的束缚，而是内心深处对归属的渴望；传统不是陈旧的包袱，而是一代代人确认身份、凝聚情感的精神纽带。
上观新闻：您曾担任BBC纪录片《非凡仪式》的顾问，走遍全球记录各种古老仪式。在现代社会，刷手机、网购、打卡等行为，成为隐形的“日常仪式”。您如何看待这些现代仪式？哪些仪式是有害的？我们应该主动戒掉？
哈维·怀特豪斯：现代隐形仪式，仍是三大天性的外化：刷手机是从众与信仰，网购是从众与消费，打卡是部落性与身份认同。载体不同，人性内核一致。它们可联结他人，也可加剧对立；可满足生活，也可造成浪费；可记录生活，也可引发虚荣焦虑。
我不主张彻底戒掉，而是引导方向：让手机推送促进跨群体共情，让购物转向环保与慈善，让打卡回归热爱而非攀比。
从古老仪式到现代生活，人性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表达形式。真正的文明，从来不是压抑天性，而是唤醒天性中最光亮的部分，让每一个人都能在归属中不迷失，在传统中见未来，在方寸之间，心怀天下。
《文明的遗产：现代世界的演化起源》
哈维·怀特豪斯 著
魏澜 金珠玛 译
中信出版集团
原标题：《穿越山海的文明回响：在人性中共识，在未来中共生》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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