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推拉门被猛地拉开,撞在轨道上哐当一声。
陈晓芸站在玻璃门边,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没看父亲手里的烟,眼睛盯着远处楼缝间漏出的那线灰天。
“爸。”
声音不高,但像绷紧的弦。
“您能不能别添乱。”
陈德成夹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掉在拖鞋边。客厅里,电视声音突然小了。八岁的外孙女媛媛在咳嗽。
“媛媛哮喘闻不得烟味。”陈晓芸的下颌线绷着,“您就知道自己快活。”
那支烟还在燃,细弱的青线往上飘,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陈德成慢慢弯下腰,把烟头按灭在水泥栏杆上。按得很用力,捻了又捻。
01
每月十号,退休金到账的短信提示音会在上午九点左右响起。
陈德成今天特意等到九点零三分。手机屏幕亮起,银行的通知简短:“您尾号xxxx账户转入8800.00元。”
他戴上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女儿陈晓芸的账号。
转账金额那里,他先输了8800,停顿两秒,删掉,改成8000。
手续费从余额里扣。
确认,输入密码,指纹验证。界面转圈,然后显示“转账成功”。
陈德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手机自动锁屏前,他瞥见日期:三月十五号。
他愣了下,又点亮屏幕确认。
真是十五号。
厨房传来高压锅喷气的声音,嗤嗤的,带着米粥的香气。陈晓芸在准备早饭,砧板上切咸菜的节奏又快又密。
陈德成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拉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皮饼干盒,印着褪色的牡丹花。他打开盒盖,取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现金,十张一百的。这是他上个月留下的八百块钱。
他数出两张放回信封,把剩下的六百对折,塞进裤子后袋。布料薄,纸币的边角硌着皮肤。
“爸,吃饭了!”
陈晓芸在客厅喊。声音穿过走廊,有点发尖。
陈德成应了一声,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用手捋了捋,没捋平。
早饭桌上摆着白粥、咸鸭蛋、昨晚剩的炒白菜。赵伟已经坐在主位,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浮肿的眼皮。
“爸,坐。”赵伟抬头笑笑,笑容很短。
陈德成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的一声。
陈晓芸端着自己的碗过来,挨着赵伟坐下。她没看陈德成,眼睛盯着丈夫的手机:“又看什么?粥要凉了。”
“看群里的单子。”赵伟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这几天货少。”
“少也得跑啊。”陈晓芸把咸鸭蛋推到丈夫面前,“乐乐下个月补习费要交了,三千八。”
赵伟嗯了一声,剥蛋壳。
陈德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爸,”陈晓芸突然开口,“您那退休金……到了吧?”
“到了。”陈德成重新戴上眼镜,“刚转给你了。”
“多少?”
“八千。”
陈晓芸夹咸菜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接着继续夹:“怎么是八千?不是八千八吗?”
“留了点。”陈德成说。
“留了多少?”
“八百。”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赵伟嚼咸鸭蛋的声音,咔哧咔哧的。
陈晓芸放下筷子,筷子头敲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
“留那么多干嘛?”她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快了,“家里开销大您不是不知道。乐乐补习费、媛媛的雾化药、物业费、水电燃气……”
她一项项数,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
陈德成没说话,慢慢喝粥。粥有点烫,烫得舌头疼。
“妈,”赵伟打断妻子,“爸留点零花应该的。”
“我没说不让留。”陈晓芸转向丈夫,“可留八百也太多了吧?现在钱多难挣您不知道?您跑一趟车现在能挣几个?”
赵伟不吭声了,低头喝粥。
陈德成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我吃好了。”他站起来,“今天我去接媛媛放学。”
“不用。”陈晓芸说,“我去接。您去菜市场买条鱼吧,晚上小姑子一家过来吃饭。”
她抽出两张一百块,放在桌上:“挑新鲜的,别买死的。再买点豆腐。”
陈德成看着那两张钱。粉红色的纸币,边角有点卷。
他从后袋摸出自己那六百,抽出一张一百的,和桌上的两张放在一起。
“我有钱。”他说。
陈晓芸看着他手里的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三张一百都收回去,换了张五十的放在桌上。
“那您用您的。”她说,“五十够了。鱼别买太大的,吃不完。”
陈德成拿起那张五十。纸币很新,硬挺挺的。
他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去阳台拿环保袋。经过客厅镜子时,他瞥见自己的脸。
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镜子角落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一大家子十口人挤在镜头里,每个人都笑着。他站在最边上,肩膀被女儿的手搂着。
那时女儿的手,还没这么用力。
02
菜市场离小区两条街。
陈德成走得慢,环保袋卷起来夹在腋下。早晨的太阳斜斜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没停脚。
昨天买馒头时,女儿说过:“外头的油不干净,您少吃。”
市场入口挤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小贩的吆喝声、剁肉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陈德成绕过水产区,先去了豆腐摊。
“老陈,今天来得早啊。”卖豆腐的老太太认得他,“要几块?”
“一块。”陈德成说,“嫩点的。”
老太太切了一块,装进塑料袋递过来:“三块五。”
陈德成掏钱。先摸出那张五十,想了想又放回去,从另一个口袋找出零钱。数出三块五,硬币在手心里捂热了。
接过豆腐时,塑料袋底部渗出水,滴在他鞋面上。
他走到鱼摊前。水池里挤着草鱼、鲫鱼、鲤鱼,鳞片在浑浊的水里反着光。老板穿着胶皮围裙,手上血淋淋的,正在刮鱼鳞。
“要点什么?”
“草鱼。”陈德成说,“小点的。”
老板捞起一条,鱼尾啪啪地甩水:“这条?三斤二两。”
“太大了。”陈德成说,“有没有两斤左右的?”
“两斤的瘦,没肉。”老板把鱼扔回水池,溅起一片水花,“自己吃?”
“家里来客。”
“那更不能买小的。”老板又捞起一条,“这条,两斤八两,正好。”
鱼在网兜里挣扎,嘴一张一合。
陈德成看着那条鱼,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带女儿去河边钓鱼。
那时女儿才七八岁,钓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高兴得直跳。
“多少钱一斤?”他问。
“十二。”
陈德成心里算了一下:两斤八两,三三得九,二八一十六,三十二块八。
“三十吧。”他说。
“老哥,现在进价都贵。”老板摇头,“三十五,最低了。”
陈德成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十。豆腐三块五,还剩四十六块五。如果鱼三十五,还剩十一块五。还得买点葱姜蒜。
“三十二。”他说。
老板看了他一眼,把鱼放回水池:“您再去别家看看吧。”
陈德成站着没动。环保袋在手里越捏越紧。
“三十三。”他说,“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老板叹了口气,重新捞起那条鱼:“算了算了,一大早开个张。”
鱼在秤盘上蹦。电子秤显示:2.78斤,33.4元。
“三十三。”老板说。
陈德成递出那张五十。老板找零,十七块钱,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个硬币。
纸币卷着边,沾着鱼腥味。
鱼被装进黑色塑料袋,还在动。陈德成拎着袋子,觉得手心传来细微的震颤,一下一下的,像微弱的心跳。
他走到调料摊,买了姜葱蒜,又花掉四块钱。
还剩十三块。
路过烟草摊时,他脚步慢了。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烟,最便宜的十块钱一包,叫“红梅”。烟盒是暗红色的,印着白色的梅花。
他上一次抽烟,还是三年前老伴走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躲在阳台,抽了半包。女儿发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把家里的烟灰缸全收走了。
“老板,”他的声音有点干,“拿包红梅。”
老板是个秃顶男人,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打量了他一下:“软包还是硬盒?”
“硬盒。”
十块钱递过去。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塑料纸封着,啪嗒一声放在玻璃上。
陈德成拿起烟,放进夹克内袋。烟盒的边角硌着胸口。
他走出菜市场时,太阳已经爬高了。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鱼不跳了。
路上经过一家小超市,橱窗上贴着广告:“生日蛋糕八折”。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玻璃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提着菜,驼着背,像个真正的老头。
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今天,女儿送过他一张生日画。
画的是个小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三角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祝爸爸生日快乐。”
那张画他收在哪儿了?
好像是在老房子的书桌抽屉里,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搬来女儿家时,很多东西没带过来。
包括那张画。
陈德成继续往前走。环保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白。
到家楼下时,他看见女婿赵伟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白色的SUV,车身溅满泥点,右前轮上方的漆裂了一道口子。
他凑近看了看,裂缝很新,边缘还是白色的。
赵伟跑长途货运,开的是公司的货车。这辆私家车很少动,加油太贵。
陈德成用袖子擦了擦那道裂缝,擦不掉。
他拎着菜上楼。楼道里静悄悄的,感应灯坏了,得使劲跺脚才亮。
到了五楼,他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卡住了。
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抬手想敲门,听见屋里传出说话声。是女儿和女婿,声音压着,但门板太薄,还是漏了出来。
“……下个月怎么办?补习费拖不得了……”
“……我知道,我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哪次真想到办法了?车还要修,上次的修理费……”
“……你别提这个……”
陈德成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离门板还有一寸。
他慢慢放下手,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几秒后,门从里面打开。陈晓芸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
“爸,”她侧身让开,“您怎么不敲门?”
“刚走到。”陈德成拎着菜进屋。
赵伟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屏幕上是什么游戏,叮叮咚咚的音效。
“鱼买了吗?”陈晓芸问。
“买了。”陈德成把塑料袋放进厨房水池,“两斤八两,三十三。”
“三十三?”陈晓芸跟进来,解开塑料袋看了一眼,“这么小就三十三?您又不会讲价。”
她拎出鱼,在水龙头下冲洗。鱼鳃还在微微张合。
“姜葱蒜呢?”
“这儿。”陈德成把另一个小袋子递过去。
陈晓芸接过,没看他:“您歇着吧,我来弄。”
陈德成退出厨房。经过客厅时,赵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嘴角扯了一下就垮了。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飘荡荡。
陈德成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从内袋摸出那包烟,塑料封膜撕起来很费劲。他指甲抠了好几下才撕开。
烟盒打开,一股干燥的烟草味。
他抽出一支,含在嘴里。没点火,就这么叼着。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厨房里女儿的背影。她在切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03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陈德成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人:赵伟的父母,还有小姑子赵春梅一家三口。
“亲家公。”赵父点点头,手里提着两盒牛奶。
“快进来。”陈德成侧身让开,接过牛奶。盒子很轻,包装纸沙沙响。
赵母先进屋,眼睛四处打量。她走到沙发边,用手抹了一下扶手,看看手指,没什么灰才坐下。
赵春梅拉着儿子小军进来。孩子七八岁,一进门就喊:“我要玩平板!”
“玩什么玩。”赵春梅拍了他一下,“叫人。”
小军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爷爷好”,眼睛已经瞟向电视柜上的平板电脑。
陈晓芸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鱼鳞。她捋了捋头发,挤出笑容:“爸、妈,你们来啦。春梅,快坐。”
“嫂子辛苦啦。”赵春梅把手里的一袋苹果放在茶几上,“单位发的,挺甜。”
“来就来,还带东西。”陈晓芸说,“你们先坐着看电视,饭马上好。”
她又转身进了厨房。抽油烟机轰隆隆响起来。
陈德成给客人倒水。纸杯很软,热水一冲就变形。他端给赵父时,水晃出来一点,烫了手指。
“没事吧?”赵父接过去。
“没事。”陈德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赵母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晓芸啊,媛媛呢?”
“在她屋里写作业。”陈晓芸在厨房里喊,“媛媛!出来叫人!”
媛媛的房门开了条缝。小女孩探出头,眼睛大大的,有点怯。
“爷爷奶奶好,姑姑好。”
“过来让奶奶看看。”赵母招手,“哎哟,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媛媛走过去。赵母拉着她的手,捏了捏胳膊:“这么细。晓芸,你得给孩子多吃点。”
“她挑食。”陈晓芸说。
“挑食也得吃啊。”赵母叹气,“现在小孩多金贵,营养跟不上怎么行。”
赵春梅插话:“小军也挑食,我就天天变着花样做。昨天做的可乐鸡翅,他吃了五个。”
陈德成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沙发弹簧松了,人坐上去会往下陷一点。
他看见赵父环顾客厅,目光在空调、电视、冰箱上停留。都是用了七八年的旧东西,电视还是老式的液晶,边框很厚。
“这房子,”赵父开口,“住了有五六年了吧?”
“七年。”陈德成说。
“也该重新装修一下了。”赵父说,“墙皮都裂了。”
陈德成抬头看墙角。确实有细小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装修贵。”他说。
“贵也得装啊。”赵父说,“不然住着多憋屈。我老家那房子,去年刚翻新,花了十五万。”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厨房的炒菜声停了一瞬,又继续。
赵春梅剥了个橘子,分给儿子一半:“爸,您退休金多少来着?”
陈德成愣了一下。
“八千八。”他说。
“哦。”赵春梅掰了瓣橘子放进嘴里,“那不少啊。够花吗?”
“够。”
“都交给晓芸管?”
陈德成点点头。
赵春梅笑了:“嫂子真有福气。我家那位,工资卡捂得严严实实的,一分钱都要不到。”
她声音不小,厨房里能听见。
陈晓芸端着菜出来,一盘清蒸鱼,放在餐桌正中央。鱼眼睛白蒙蒙的,朝上瞪着。
“吃饭吧。”她说。
大家起身挪到餐桌。椅子不够,陈德成去阳台搬了两个塑料凳。
十个人围着一桌菜:清蒸鱼、红烧豆腐、蒜蓉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碟咸菜,是早上剩的。
“爸,”赵伟开了瓶啤酒,“您喝点?”
“不喝。”陈德成摆摆手。
“喝点吧,难得聚聚。”赵父说。
陈德成看着递过来的酒杯,黄色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苦的。
“吃饭吃饭。”赵母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到孙子碗里,“小军吃鱼,聪明。”
小军用筷子戳鱼:“有刺。”
“奶奶给你挑。”
赵母戴上老花镜,用筷子一点点剔鱼刺。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德成夹了块豆腐,豆腐煮老了,有蜂窝眼。
“爸,”赵春梅边吃边说,“您这退休金,放银行可惜了。现在通货膨胀这么厉害,钱越来越不值钱。”
陈德成嗯了一声。
“我认识个人,做理财的,收益挺高。”赵春梅说,“要不要介绍给您?”
“不用。”陈德成说,“我不懂那些。”
“不懂可以学啊。”赵春梅说,“您看您把钱都给嫂子,嫂子也就存银行,一年利息才几个钱?”
陈晓芸扒饭的动作停了。她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着米粒。
“春梅,”赵伟开口,“吃饭就吃饭。”
“我说的是实话嘛。”赵春梅撇撇嘴,“钱生钱才是正道。哥,你那车不也贷款买的吗?利息多高啊。”
赵伟不说话了,仰头喝酒。
赵父清了清嗓子:“春梅说得也有道理。老陈啊,你辛苦一辈子,钱得用在刀刃上。”
他夹了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我这次来,其实也有个事。老家那房子,屋顶漏雨,得修。估计得两三万。”
桌上安静下来。只有小军嚼饭的声音,吧唧吧唧的。
“我手头紧。”赵父继续说,“想跟你们周转一下。不多,两万就行。年底就还。”
陈晓芸放下筷子。碗底还有半碗饭。
“爸,”她声音很干,“我们最近也……”
“知道你们不容易。”赵父打断她,“可我这实在没办法。总不能看着房子塌了吧?”
他看向陈德成:“老陈,你看……”
陈德成握着酒杯。玻璃壁上有水汽,湿漉漉的。
“我钱都……”他说。
“知道知道,都给晓芸了。”赵父摆摆手,“我就是问问,要是方便的话……”
“不方便。”陈晓芸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晓芸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们没钱。乐乐补习费要交,媛媛的药要买,车还要修。一分钱都没有。”
赵母放下筷子:“晓芸,你这话……”
“我说的是事实。”陈晓芸站起来,碗里的饭粒撒了几颗在桌上,“我们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你们看不见吗?”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
桌上没人说话。鱼凉了,油凝结成白色块状。
赵父脸色难看,把筷子重重一放。
陈德成慢慢喝光了杯里的酒。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他放下杯子时,手碰到口袋。烟盒的硬角隔着布料,硌着大腿。
04
晚饭后,陈晓芸在厨房洗碗。
水流开得很大,砸在不锈钢水池里,溅起白色泡沫。她洗得很用力,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陈德成想进去帮忙,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了。
赵春梅一家已经走了。赵父赵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赵伟陪着,低头刷手机。
“爸,”赵母突然开口,“您那退休金,真的都给晓芸了?”
“一分不留?”
“留了点零花。”
陈德成迟疑了一下:“八百。”
赵母和赵父对视一眼。赵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是我说,”赵母压低声音,“您也太实在了。钱都给了,自己花什么?”
陈德成没接话。
“现在晓芸掌着钱,我们老两口要点都难。”赵母叹气,“您说修房子是小事吗?两三万都不肯借。我们养儿子这么大……”
“妈,”赵伟打断她,“您别说了。”
“我说说怎么了?”赵母声音高了点,“你媳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们甩脸子。我们欠她的?”
赵伟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他走进厨房。水声停了,传来压低声音的说话。
陈德成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沙发。他听见赵母在身后嘀咕:“……惯坏了……要不是看在她爸退休金的份上……”
“你少说两句。”赵父说。
陈德成盯着餐桌上的油渍。一块暗黄色,在灯光下反着光。
厨房里的说话声渐渐大了。
“……我容易吗我?你爸妈一来就要钱,当我是提款机?”
“他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就能逼我们?我们日子不过了?”
“小声点……”
“我偏要大声!让你爸妈听见!让他们知道我们多难!”
啪的一声,像是碗摔了。
陈德成身体一僵。
厨房门开了。赵伟走出来,脸色铁青。他径直走到阳台,推开门,点了支烟。
赵母站起来:“怎么还摔东西了?”
没人应她。
陈晓芸从厨房出来,手上湿漉漉的,围裙也没解。她眼睛通红,但没哭。
“爸、妈,”她声音很平,“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赵母张嘴想说什么,被赵父拉住了。
“行,我们走。”赵父站起来,“老陈,我们改天再聊。”
陈德成送他们到门口。赵父穿鞋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陈,”他声音压得很低,“钱的事,你再想想。实在不行,一万五也行。”
陈德成点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德成转身回屋。赵伟还在阳台抽烟,背对着客厅,烟雾被风吹进来,散在空气里。
陈晓芸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瓷片。一片一片捡,放在手心里。
陈德成走过去,想帮忙。
“别动!”陈晓芸厉声说,“碎片扎手。”
他缩回手,站在厨房门口。
陈晓芸捡完碎片,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继续洗碗。洗剩下的碗,一个接一个,洗得很慢。
水龙头一直开着。
陈德成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回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是老房子搬来的,桌面有划痕,掉了漆。
他坐在床沿,从内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就这么捏着。
烟丝的味道很淡,混合着纸张的霉味。
门外传来女儿的脚步声。她走进主卧,关上门。接着是外孙赵乐乐的声音:“妈,我手机流量用完了,充点钱。”
“没钱。”
“就三十!”
“我说没钱!”
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陈德成闭上眼。手里的烟被捏弯了。
他躺下来,衣服没脱。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他看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夜深了。
客厅的灯灭了,主卧的灯也灭了。只有卫生间的夜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一线微光。
陈德成坐起来,摸黑穿上鞋。轻轻打开房门,走到客厅。
阳台上有点点红光。赵伟还在那儿,第三支烟了。
陈德成没开灯,走到餐桌边坐下。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摸出来,是那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还有两百块钱,早上放回去的。
他抽出钱,对着月光看。毛主席的头像模糊不清。
阳台上的烟头灭了。赵伟走进来,看见陈德成,愣了一下。
“爸,还没睡?”
“睡不着。”
赵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在黑暗里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伟开口:“车坏了。”
“嗯?”
“右前悬架,修要八千。”赵伟声音很哑,“公司的车,超载弄的。得自己掏钱。”
陈德成握着信封的手紧了紧。
“不修不行?”
“不修开不了。”赵伟说,“开不了就没活。没活就没钱。”
他苦笑一声:“恶性循环。”
陈德成想起下午看到的那道裂缝。白色漆皮裂开,像张开的嘴。
“还差多少?”
“差得远。”赵伟说,“晓芸那儿应该还有点,加上您这个月的退休金,可能够。但乐乐下个月补习费……”
他停住了,双手搓了把脸。
“有时候我真觉得,”他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德成看着女婿。月光下,男人的脸显得苍老,眼袋垂着,皱纹很深。
他才四十五岁。
“会过去的。”陈德成说。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自己都不信。
赵伟站起来:“睡吧爸。明天还得早起。”
他走进主卧,轻轻带上门。
陈德成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从内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嘴里。
打火机呢?
他摸了摸所有口袋,没有。搬来女儿家后,他就没带过打火机。
烟还在嘴里,干干的,有点苦。
他拿下烟,捏在手里。烟纸被唾液浸湿了一小片,软塌塌的。
远处有车灯划过,一道光扫过阳台栏杆,又消失。
陈德成把烟放回烟盒,盒盖轻轻合上。
啪嗒一声,很轻。
05
第二天是周六。
陈德成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
客厅很安静。主卧也很安静。
他轻手轻脚起来,穿好衣服。拉开窗帘,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书桌抽屉里有个铁盒子,装着他的证件:退休证、身份证、医保卡。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很久没用了,是和老伴一起开的联名户头。
他翻开存折。最后一笔记录是五年前,取走了所有钱,给女儿凑首付。
余额:0.00。
他合上存折,放回原处。
走出房间时,他看见餐桌上留了张字条,是女儿的笔迹:“爸,我带媛媛去上钢琴课,中午不回来。锅里有粥。”
字写得潦草,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
陈德成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白粥还温着,表面结了一层膜。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粥很稀,米粒很少。
喝完粥,他洗了碗。碗沿有个小缺口,洗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划手。
回到房间,他打开衣柜。里面衣服不多,几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冬天的棉袄。最底下压着个旧行李箱,深蓝色,轮子坏了。
他拖出行李箱,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樟脑丸的味道。
他开始收拾东西。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套内衣。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还有那个铁皮饼干盒。
东西很少,行李箱只装了三分之一。
拉链拉上一半时,他停住了。
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些杂物:老花镜备用镜腿、一盒没开封的降压药、几枚生锈的螺丝钉。
最里面有个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
他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本旧杂志:《机械工程》。封皮卷了边,纸张泛黄。
他翻开杂志,一页页找。
在中间页,夹着一张画。蜡笔画,颜色褪了很多。画上有个小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三角尺。旁边歪歪扭扭的字:“祝爸爸生日快乐。”
日期:1994.3.15。
陈德成用手指摸了摸画纸。纸张脆了,一碰就沙沙响。
他把画小心地夹回杂志,放进行李箱。想了想,又拿出来,对折,放进了夹克内袋,贴着胸口。
拉链完全拉上。行李箱立起来,靠在墙边。
他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房间。住了七年的房间。
墙上有水渍印子,墙角有蜘蛛网。窗帘是女儿挑的,浅蓝色格子,已经洗得发白。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起来,从裤子后袋摸出剩下的钱。数了数:一百三十二块五毛。
从旧牛皮纸信封里拿出那两百,加上去,三百三十二块五毛。
他抽出两百放回信封,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剩下的一百三十二块五毛,塞进裤子口袋。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找了张白纸,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支老式钢笔。笔尖有点干,他哈了几口气,才写出字。
“晓芸:爸出去透透气。这个月剩下的钱在枕头下。别找我。”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一小点,晕开了。
他最后加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个圈。
纸折起来,放在餐桌正中。用那个空粥碗压着,碗底还有一圈水渍。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行李箱。箱子不重,但轮子坏了,只能拎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暗。沙发上扔着媛媛的毛绒兔子,一只耳朵耷拉着。
他打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锁舌咔哒一声。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
陈德成拎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很空。
走出单元门时,天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几乎看不见,但脸上能感觉到凉意。
他站在屋檐下,把夹克拉链拉到顶。
口袋里的烟盒还在。他摸了摸,硬硬的盒子,边角有点扎手。
雨渐渐大了,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德成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走进雨里。
行李箱的提手勒进掌心,很疼。但他没停下,一直往前走,没回头。
身后那栋楼,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荡,像在挥手告别。
06
罗和平住在城东的老棉纺厂家属院。
陈德成倒了三趟公交车,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下车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家属院很旧,六层的红砖楼,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道口堆着废纸箱和破自行车,空气里有股霉味。
陈德成拎着行李箱上三楼。楼梯很陡,他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301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掉了半边,耷拉着。
他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声。
门开了条缝,罗和平的脸探出来。花白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
“老陈?”罗和平愣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陈德成说。
罗和平把门完全拉开。屋里光线很暗,摆设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桌上堆着药瓶和报纸。
“快进来。”罗和平接过行李箱,“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罗和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去厨房倒水。
陈德成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硬,弹簧硌人。
茶几玻璃下压着很多照片,大多是黑白老照片。
有一张是他和罗和平年轻时的合影,站在厂门口,穿着工装,笑得很灿烂。
那是四十年前。
罗和平端来两杯茶,茶叶碎碎的,漂在水面上。
“老罗,”陈德成接过茶杯,“我想在你这儿住几天。”
罗和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跟晓芸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了。”罗和平喝了口茶,“住多久都行。反正我一个人,空房间有的是。”
他指了指里面:“最里头那间,以前我儿子住的。床单被套都在柜子里,自己拿。”
“谢谢。”
“谢什么。”罗和平摆摆手,“当年要不是你帮我顶那个夜班,我老伴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喝茶。
茶很苦。
喝完茶,罗和平站起来:“你先收拾,我出去买点菜。晚上咱俩喝两杯。”
“别破费。”
“破费什么。”罗和平穿上外套,“这么多年没见了。”
他出门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陈德成拎着行李箱走进里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靠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很近,光线透不进来。
床上罩着防尘布,一掀开,灰尘飞起来。
他咳了几声,打开窗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铁锈的味道。
开始铺床。床单是旧的,印着卡通图案,已经洗得发白。被套有点潮,摸上去凉凉的。
收拾完床铺,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衣柜里有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最后拿出那本《机械工程》杂志,放在书桌上。
杂志很旧,纸张发脆。他小心地翻开,找到夹着画的那一页。
画还在。蜡笔的红色已经褪成粉色,蓝色也淡了。但字还能看清:“祝爸爸生日快乐。”
陈德成用手指描着那些笔画。一笔一划,很用力,纸背都有凸起的痕迹。
那是女儿七岁时的字。
他记得那天,他下班回家,女儿从屋里跑出来,举着这张画。
“爸爸生日快乐!”
他抱起女儿,亲了她一下。女儿咯咯笑,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那天晚上,老伴做了红烧肉。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女儿一直说个不停,说幼儿园的事,说小朋友的事。
红烧肉很香,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
那是三十年前。
陈德成把画放回杂志,合上。杂志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只能看清“机械”两个字。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很乱,塞满了杂物:旧螺丝刀、一盒生锈的钉子、几本作业本、一沓信纸。
他整理了一下,把工具放到一边。拿起那沓信纸时,有什么东西飘了出来,掉在地上。
是一张折叠的纸。
他捡起来,展开。是一张借条。
“今借到罗和平同志人民币伍仟元整(5000.00),用于家庭急用。借款期限六个月,到期归还。借款人:陈晓芸。”
日期是五年前。
陈德成的手抖了一下。纸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到背面,还有一张。也是借条,金额八千,借款人还是陈晓芸,日期是三年前。
还有一张,金额一万二,两年前。
三张借条,总共两万五。
陈德成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借条在手里捏着,纸张边缘起了毛。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想起五年前,女儿说要买学区房,首付不够。他和老伴把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十万。
女儿说:“爸,我想办法。”
原来办法就是这个。
他又想起三年前,老伴查出癌症。手术费要八万,医保报销后还差四万。
女儿说:“妈您别担心,钱我有。”
原来也是借的。
两年前,老伴走了。丧葬费花了三万。
女儿说:“爸,这钱我出。”
陈德成一直以为,女儿这些年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有房有车,孩子上辅导班,偶尔还能下馆子。
原来都是借来的。
借条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女儿的笔迹,但写得急,有些笔画连在一起。签名很用力,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在发泄什么。
陈德成把借条重新叠好,放回抽屉最底层。用那沓信纸盖住,压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墙壁上爬着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网。
天更阴了,又开始飘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流下来,像眼泪。
陈德成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这次他找到了打火机,在书桌抽屉里,一个塑料的一次性打火机。
他按下,火苗窜起来,黄色的光。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气呛进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扶着窗台,咳了好一会儿才停。烟还在燃,青色的烟线往上飘,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吸了第二口。这次没咳,但舌尖发苦。
烟的味道很糙,十块钱的烟,就是这样。
他抽完这支烟,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的铁栏杆上。栏杆上有锈,烟头按上去,滋啦一声。
窗外,雨下大了。
07
罗和平买完菜回来时,手里还拎了瓶二锅头。
“晚上喝点。”他把酒放在桌上,塑料袋里还有花生米和猪头肉。
陈德成在厨房帮忙择菜。菠菜很嫩,根上还带着泥。
“老陈,”罗和平洗着黄瓜,“你真打算长住?”
“住几天。”陈德成说。
“几天是几天?”
“不知道。”
罗和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黄瓜切成片,刀工很好,每片厚度均匀。
两人一起做了三个菜:菠菜炒鸡蛋、凉拌黄瓜、猪头肉。很简单的菜,但摆了满满一桌。
罗和平打开二锅头,倒了两杯。酒液透明,香气冲鼻。
“来,碰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
陈德成喝了一小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慢点喝。”罗和平夹了块猪头肉,“你这脸色不好。”
“没事。”
“没事才怪。”罗和平嚼着肉,“你当我老糊涂了?要不是出了大事,你能来找我?”
陈德成不说话,闷头喝酒。
窗外天黑了,雨还在下。雨点敲着窗户,滴滴答答的。
“晓芸那孩子,”罗和平说,“小时候多乖啊。每次来厂里找你,都喊我罗叔叔,声音甜甜的。”
“嗯。”
“现在怎么样了?孩子都大了吧?”
“大女儿十六,小女儿八岁。”
“好啊。”罗和平又倒酒,“你是有福气的,儿孙满堂。”
陈德成看着酒杯里的倒影。自己的脸扭曲着,眼睛鼻子挤在一起。
“老罗,”他开口,“那借条……”
罗和平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罗和平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最早那张,五年前。”罗和平喝了口酒,“她来找我,哭得稀里哗啦,说买房首付不够,怕你们担心,不敢跟你们说。我就借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断过。”罗和平说,“老伴生病,孩子上学,车要修……每次来,都说最后一次。我也没法说不借,看着孩子那样……”
他摇摇头:“前前后后,借了两万五。她陆陆续续还过一些,加起来也就五六千。我不催她,知道她难。”
陈德成握紧酒杯。玻璃壁冰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罗和平说,“你也难。退休金都给她了,自己留那几个钱,够干什么?”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罗和平打断他,“老陈,咱们都是当爹的。孩子有难处,咱们能不帮吗?帮不了,至少别添乱。”
他给陈德成夹了块鸡蛋:“吃菜。”
陈德成嚼着鸡蛋,尝不出味道。像嚼一团棉花。
“她现在的日子,”罗和平说,“比你想的难。女婿跑车,看着收入不错,但车是公司的,修车保养都得自己掏。这两年货运行情不好,运费压得低,跑一趟赚不了几个钱。”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罗和平说,“你知道他们家一个月房贷多少吗?五千二。知道孩子补习费多少吗?大女儿一年光学费加补习就三四万。小女儿身体不好,每个月药钱就要一两千。”
他一口气说完,喝了口酒压压。
“这些,晓芸跟你说过吗?”
陈德成摇摇头。
“她不会说的。”罗和平说,“那孩子要强,跟你一样。再难也不说,自己扛着。”
窗外一道闪电,接着是闷雷。雨更大了,哗哗地响。
陈德成想起那天晚上,女儿在厨房压低声音打电话:“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下个月复下个月,债务像雪球,越滚越大。
“老罗,”他声音发干,“我是不是错了?”
“错什么?”
“我不该把钱都给她。”陈德成说,“我以为是帮她,其实是害了她。让她觉得总有退路,可以一直借下去。”
罗和平沉默了很久。
“老陈,”他说,“你知道咱们这代人最傻的是什么吗?”
陈德成看着他。
“咱们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吃不喝,把一切都给孩子,孩子就能过得好。”罗和平苦笑,“可孩子也是人啊,人就有自尊。你给得越多,她越觉得自己没用。越没用,就越想证明自己。结果呢?窟窿越捅越大。”
他又倒了杯酒,这次倒得很满,酒溢出来一点。
“我儿子也这样。”罗和平说,“当年我掏空家底给他买房娶媳妇。后来他做生意赔了,不敢跟我说,去借高利贷。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欠了三十万。”
他喝了口酒,眼睛红了。
“他跳楼了。就在他那新房里,从十七楼跳下去。”
陈德成手一抖,酒洒在桌上。
“所以老陈,”罗和平看着他,“你别学我。该放手时就放手。孩子大了,路得自己走。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雷声又响,震得窗户嗡嗡响。
陈德成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外面的灯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学骑自行车。他扶着后座,女儿在前面骑,摇摇晃晃。
“爸,你别松手!”
“我不松。”
但总要松的。不松手,孩子永远学不会。
后来他松了手,女儿骑出去好远才发现,吓得哇哇哭。但哭完了,还是学会了。
那辆小自行车,现在还在老房子的地下室吗?
可能早就当废铁卖了。
“老罗,”陈德成说,“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儿?”
“以前的老房子。”
罗和平看看窗外的大雨:“现在?”
“现在。”
08
老房子在城西,是棉纺厂最早的一批家属楼。
陈德成和罗和平打了一辆出租车。雨太大,司机开得很慢,雨刷器左右摆动,勉强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
路上很安静,只有雨声。路灯的光在积水上反射,一片一片的,像碎银子。
“师傅,停这儿就行。”
车停在巷子口。巷子很窄,车进不去。
陈德成付了钱,和罗和平撑着一把伞下车。伞很小,两人挤在一起,肩膀还是湿了。
巷子里的路不平,积水很深。每走一步,水就溅起来,打湿裤腿。
老房子在巷子最深处,一栋五层的红砖楼。他家在四楼,窗户都黑着,没人住。
楼道里没有灯,只能摸黑往上走。扶手上全是灰,一摸一手黑。
到了四楼,陈德成掏出钥匙。钥匙很久没用,插进锁孔里很涩,转了半天才打开。
门推开,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板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些破纸箱。墙上还有当年挂照片的钉子印,一排小洞。
陈德成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屋里扫过,照出一片狼藉。
“都搬空了。”罗和平说,“可惜了这房子。”
“不可惜。”陈德成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抽了一下。
这是他和老伴住了三十年的房子。女儿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墙上有她小时候量身高的划痕,从一米到一米六,一年一道。
现在墙皮都剥落了,那些划痕也看不到了。
陈德成走到阳台。阳台很窄,勉强能站两个人。当年他经常在这儿抽烟,看女儿在楼下跳皮筋。
现在楼下堆满了垃圾,塑料瓶、废纸壳、破家具。
雨还在下,从阳台顶棚漏下来,滴滴答答的。
“你想找什么?”罗和平问。
“不知道。”陈德成说,“就是想来看看。”
他走回客厅,手电光照向墙角。那里有个小门,是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是他们这栋楼特有的,每家有一个,大概四平米,放杂物。
陈德成拉开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涌上来。楼梯很陡,几乎垂直。
他慢慢走下去。地下室很矮,要弯着腰。手电光照过去,角落里堆着些东西,盖着防尘布。
他掀开布。下面是一辆小自行车,粉红色的,车把上还挂着铃铛。铃铛生锈了,按不响。
旁边是个旧皮箱,锁坏了。打开,里面是女儿小时候的衣服:碎花裙子、红毛衣、白球鞋。都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发脆,一碰就碎。
最下面是个铁盒子,印着“饼干”两个字,已经锈穿了。
陈德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小物件:女儿掉的第一颗乳牙、幼儿园的毕业证、三好学生奖状、还有一沓明信片。
明信片都是他出差时寄回家的。每张背面都写着:“晓芸:爸爸想你。好好学习。”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时间跨度十几年。
他翻到最后一张,日期是女儿高考前一个月。
“晓芸:爸爸这次去上海,给你买了条裙子,等你考完试穿。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爸爸相信你。”
落款是:“爱你的爸爸。”
陈德成用手指摸着那些字。墨水褪色了,但笔画还在。
他把明信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铁盒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陈,”罗和平在上面喊,“找到什么了?”
“没什么。”陈德成说,“都是些旧东西。”
他抱着铁盒爬上来。衣服上沾了灰,拍也拍不掉。
“走吧。”
两人离开老房子。锁门时,陈德成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屋子,像张开的嘴,要把人吞进去。
下楼时,他在三楼拐角停住了。墙上有个小洞,是当年女儿调皮,用钉子划的。他说了她一顿,她还哭了。
现在那个洞还在,黑乎乎的。
走到巷子口,雨小了些。地上积水倒映着路灯,一圈圈光晕。
“接下来去哪儿?”罗和平问。
陈德成没说话。他看着马路对面,那里有家小超市,还开着门。
“我去买包烟。”
他穿过马路,走进超市。货架上烟的种类很多,他看了一圈,还是拿了包红梅。
十块钱。
付钱时,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玩手机。找零时,硬币掉在地上,滚到货架底下。
女孩弯腰去捡,很费劲。
陈德成说:“算了,不要了。”
“那怎么行。”女孩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到了,递给他:“您的钱。”
硬币在手心里,还带着地面的凉意。
走出超市,罗和平在对面招手。他走过去,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老陈,”罗和平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总不能一直躲着。”
“不是躲。”陈德成说,“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公交车来了。很空,只有两三个乘客。
两人上车,坐在后排。车窗上布满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陈德成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后退,像流逝的时间。
他想起女儿高考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站在考场外等,手里拎着伞和保温桶。
女儿考完出来,脸色苍白。他什么也没问,把保温桶递过去:“趁热吃。”
女儿打开,是鸡汤,还冒着热气。
她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爸,”她说,“我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
“没事。”他说,“一道题而已。”
后来成绩出来,女儿考得不错,上了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老伴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
女儿说:“爸、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现在呢?
陈德成不知道。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回家属院。
雨彻底停了。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走到楼下时,陈德成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撑着伞,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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