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孙英卫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爸查出来了,要立刻手术……十万,嘉怡,你快拿十万!”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客厅里,儿子搭积木的声响格外清晰。

“哪个医院?什么病?”我的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

他顿了一下,嘈杂交错的背景音里,他的呼吸粗重:“市一院,心脏上的……你先转钱,救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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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元宵节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稀薄,呛人。

孙家老宅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大圆桌中央的铜火锅咕嘟咕嘟滚着,白气蒸腾,模糊了公公孙峰那张泛着油光的脸。

他正给孙英卫的堂弟夹菜,嗓门洪亮:“男人在外拼事业,不容易!多吃点!”

我带儿子皓然洗了手过来,主桌已经坐满了。

公婆,孙英卫,他大伯一家,堂弟,还有两个我不太认得的远房叔公。

都是男的。

婆婆胡金凤端着两盘凉菜从厨房出来,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把菜搁在主桌边沿。

“嘉怡啊,”孙峰剔着牙,眼睛没抬,用筷子虚点了一下靠墙的小方桌,“那边清净,你跟皓然坐那儿,菜都一样,给孩子夹点鱼,刺挑干净。”

那小桌上摆着一副碗筷,一小碟花生米。和我娘家那边女人孩子热热闹闹挤一桌的情景,隔着山海。

皓然拽我裤腿:“妈妈,我想坐大桌子,看爷爷的火锅。”

孙英卫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滑开,落回沸腾的锅子里。

他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夹起一筷子羊肉,蘸了满满的麻酱,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堂弟媳妇抱着孩子坐在更远的沙发上嗑瓜子,瞥过来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电视。

锅里红油翻滚,辣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我抱起皓然,他小小的身子贴着我,有点不安。

“走,”我说,声音不高,但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电视里的晚会歌声聒噪地响着。

我没看任何人,穿过烟雾和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走到玄关,蹲下给皓然穿鞋。他的小皮鞋扣子有点紧,我抠了两下才扣上。

“嘉怡,这饭还没吃呢……”婆婆的声音追过来,带着惯有的、怯怯的劝解意味。

孙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吭”的一声:“随她去!一点规矩不懂。”

我拉开门,冬夜冷冽的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身后所有的嘈杂与燥热。皓然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妈,我们不等爸爸吗?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我没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发动机响起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昏黄光亮的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02

娘家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缓缓暗下去。

我摸出钥匙,门却从里面开了。

母亲陈玉凤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和皓然,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我们进去。

“还没吃吧?锅里正下元宵,芝麻馅的。”她转身往厨房走,语气平常,像我只是下班顺路回来一样。

客厅暖气足,皓然喊了声“姥姥”,就跑去玩茶几上的拼图。母亲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出来,搁在我面前:“趁热。”

白瓷碗里,七八个圆滚滚的元宵浮在清汤上。

我舀起一个,吹了吹,咬开,香甜滚烫的芝麻馅流出来。

母亲坐在对面,没问我为什么这个点带着孩子回来,也没提孙家。

她只是看着我吃,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回来也好。”她说,伸手摸了摸皓然毛茸茸的脑袋,“上周在市场碰见你婆婆,她脸色不大好,拎着点青菜,蔫蔫的。我多问了一句,她支支吾吾,只说家里最近事多,英卫他爸……好像投资什么不太顺心。”

我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投资?孙峰退休前是厂里的小干部,退休金不少,但也从没听说有什么大投资。

“妈,你还听说了什么?”

母亲摇摇头:“她没细说,像是挺难开口。我就提醒她,现在外面骗局多,捂紧钱袋子。她点头应着,眼神却飘忽。”母亲顿了顿,看着我,“你心里有点数。孙家要是经济上真有什么窟窿,别瞒着,更别往里填。咱们家底薄,经不起风浪。

皓然举着一块拼图跑过来:“妈妈,这块放哪儿?”

我接过拼图,帮他对好位置。

小小的图案逐渐清晰,是一只蓝色的鸟。

心里那点因为离席而生的尖锐怒气,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滞重的不安。

孙英卫最近几个月,确实有点怪。

总说加班,回来得晚,工资卡虽然还在我这儿,但到账金额好像没细对过。

问他,就说绩效有浮动。

吃完元宵,我哄皓然睡了。回到客厅,母亲在收拾碗筷。“晚上就住这儿,”她说,“客房被子都是晒过的。”

我点点头,打开手机。

没有孙英卫的电话,也没有信息。

朋友圈里,到处都是团圆饭的照片,红火热闹。

我刷了两下,心烦意乱地关掉。

走到窗边,远处城市灯火连绵,每一盏光下面,似乎都藏着说不清的琐碎与烦难。

母亲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别想太多,”她声音很轻,“凡事一步一步来。看清楚,想明白,再决定。

夜更深了,窗外偶尔划过车灯的光痕。那点关于“投资不顺”的模糊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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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孙英卫是深夜十一点多找来的。敲门声不重,但持续,带着一种压抑的急躁。

母亲已经睡了。我披上外套去开门。他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头发有点乱,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

“嘉怡,”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们谈谈。”

我让他进来,掩上门,没开大灯,只亮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罩住我们俩,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爸就那个脾气,老观念,改不了。”他搓了把脸,在沙发上坐下,没看我,“今天那么多亲戚在,你当着面就走,他下不来台。妈后来都哭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明天……明天我陪你回去,跟爸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一家人,何必闹这么僵?”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红血丝,更多的是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焦灼,“算我求你,行吗?爸最近心里烦,项目上的事不顺,压力大得很。咱们就别再给他添堵了。”

“项目?”我捕捉到这个词,“什么项目?爸不是退休了吗?”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注视:“就是……跟朋友弄点小投资,不太顺利。具体的你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你可以说给我听。”我声音平静,“孙英卫,我是你老婆,是皓然的妈,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家里有什么事,大到投资,小到今天谁该坐哪张桌子,我都该知道,也有权利说话。”

他像是被我的话刺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能解决吗?还不是添乱!”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猛地压下去,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爸,别让他再上火!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我也站起来,直视着他,“体谅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坐小桌?体谅你从头到尾屁都不敢放一个?孙英卫,那是你爸,不是我的皇帝!皓然还在旁边看着,你让他学什么?学他妈妈活该低人一等,学他爸爸遇事就当缩头乌龟?”

“你——”他脸涨红了,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沈嘉怡!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怎么就当缩头乌龟了?这个家主要靠谁撑着?压力不在你身上,你当然可以清高!”

什么压力?钱的压力?”我逼问,“你的工资,爸的投资,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他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那项目……那项目也有我的一份!赚了亏了都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愣住了。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旧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沉闷地响着。

我看着他脸上掠过懊恼、惊慌,最后变成破罐破摔的顽固。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绵长的、无声的撕裂。

好,你的事,我不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铁栏杆,“皓然的事,我的事,你也别管。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胸膛起伏。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骤然裂开的深渊。落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交界处,有些陌生的狰狞。

终于,他狠狠抹了把脸,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砰”一声撞上,震得墙皮似乎都簌簌掉下一点灰尘。

我慢慢坐回沙发,手脚冰凉。

那句“那项目也有我的一份”,像冰冷的蛇,缠绕在耳边。

母亲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又无声地关上了。

她知道我此刻需要一个人待着。

这一夜,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直到窗外泛起青灰色的光。

04

第二天是正月十六,单位还没正式上班,家里显得空荡。母亲带着皓然去小区公园玩了,留给我一点安静。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家里的旧笔记本电脑。

结婚这几年,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燃气、孩子的费用,我都习惯记在一个电子账本里,不复杂,就是图个心里有数。

孙英卫的工资卡虽在我这儿,但他绑定了手机支付,大额进出我大致知道,零碎花费从不细究。

我调出最近半年的记录。

孙英卫的工资每月十五号左右到账,税后一万二。

往前翻,八月以前,到账数额基本稳定。

从九月开始,数字开始变得不规则。

有时是一万一,有时只有九千多。

备注栏是空的。

我皱起眉,打开他的手机银行APP(密码我知道,但他很少让我看)。

登录进去,查看交易明细。

九月五号,工资到账一万二,同日转出一笔五千,收款方是“个人:周海生”。

备注:“借款”。

十月,工资到账一万一千五,转出两笔,一笔三千给周海生,一笔两千,收款方是一个叫“德聚财商贸有限公司”的,备注:“项目款”。

十一月,十二月……几乎每个月都有转给周海生或“德聚财”的钱,金额两三千到五六千不等。

周海生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似乎是公公的老同事,以前来过家里两次,瘦高个,话不多。

至于“德聚财”,完全陌生。

最近一笔是一月底,工资到账九千八,转出四千给“德聚财”,备注同样是“项目款”。

而昨天,元宵节,有一笔两千的转账,收款人又是周海生,备注:“周转”。

加起来,这半年,转给这两个名字的钱,差不多有五万。

孙英卫的绩效再浮动,也不至于差这么多。

他说的“项目”,就是这个“德聚财”?

周海生又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借款?

公公投资不顺,需要向老同事频繁“周转”小额款项?

账本上的数字冰冷而清晰,勾勒出一个我完全陌生的财务流向。

这不是正常的家庭开支,甚至不像普通的投资。

它琐碎,频繁,带着一种急迫和遮掩的气息。

我截图保存了这些交易记录。

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德聚财商贸有限公司”。

跳出来的信息很少,有一个简陋的企业注册信息页面,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时间不到两年,经营范围庞杂,从百货到咨询什么都沾。

没有官网,没有新闻,没有任何像样的业务展示。

像是一个空壳。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

昨晚孙英卫脱口而出的“那项目也有我的一份”,和眼前这些琐碎而不祥的转账记录,重叠在一起。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我迟疑了一下,接通。

“喂,是孙峰师傅的儿媳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些迟疑,背景音嘈杂。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周海生的爱人。”对方停顿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有些事,我想……唉,电话里说不清。你方便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来我们家一趟?就我和老周在。”

我心脏猛地一跳。“什么事?”

“关于……关于孙师傅,还有我们家老周,他们那个……那个‘投资’的事。”她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焦虑,“老周这两天睡不着觉,我瞅着不对劲。有些话,他不敢跟孙师傅说,但我觉得,你们家也该知道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和含糊的劝阻:“你瞎打什么电话……”

女人急了,声音大了点:“我怎么瞎打电话了?再不说,咱们家那点底儿都要赔光了!孙师傅家要是明白人,就该赶紧撤!”

电话被仓促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握着手机,掌心渗出冰凉的汗。周海生爱人这通没头没尾、充满焦虑和警告的电话,像一块巨石,投进原本只是微澜的心湖。

投资”……“赔光”……“”……

婆婆说的“投资不顺”,丈夫隐瞒的“项目”,账本上流向不明公司的“项目款”,老同事家属突如其来的警告……这些散落的点,在我脑子里疯狂地试图连成线。

而那线的尽头,仿佛是一个张开大嘴、深不见底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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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我开车带皓然回自己家拿点换洗衣物和孩子的常用品。

屋里还保持着昨天出门时的样子,空气里有股沉闷的味道。

茶几上扔着孙英卫的烟盒和打火机,烟灰缸里堆了几个烟头。

我快速收拾好东西,心里乱糟糟的。周海生爱人的电话像个钩子,一直吊着。我该去吗?以什么身份去?知道了又能怎样?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孙英卫。

屏幕上的名字闪烁,我盯了几秒,才划开接听。

“嘉怡!”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仓皇,气息粗重,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模糊的广播音,很像医院门诊大厅,“你在哪儿?爸……爸查出问题了,要立刻手术!”

我心脏一缩:“什么病?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刚查出来的,心脏上的问题,很危险!医生说要马上做介入,放支架,押金就要十万!”他的语速极快,几乎不容打断,“我卡里钱不够,你的婚前存款不是还有十万吗?快,快转给我!救命要紧!”

市一院?心脏介入?十万?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边缘。“诊断书呢?医生怎么说的?什么具体病名?”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他急了,声音拔高,带着哭腔似的,“诊断书……诊断书我现在哪有心思拍?爸在急诊室躺着呢!钱!先转钱行不行?算我求你了嘉怡!”

皓然抱着我的腿,仰头小声问:“妈妈,是爸爸吗?爷爷生病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对着手机,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