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悦,今年三十二,在亲戚朋友眼里,我就是那种“再不嫁人就砸手里”的老姑娘。说实话,我自己倒不着急,可架不住我妈一天三个电话,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搞得我好像不结婚就是犯罪似的。这次相亲是我小姨介绍的,说对方是个什么公司的中层,三十五岁,有房有车,条件不错。我听着条件还行,就答应了,约在周六晚上七点,市中心那家挺有名的粤菜馆。
说实话,我对相亲这事儿早就没什么期待了。相了两年,见过十几个,什么样的都有。有上来就问我工资多少的,有吃完饭还要跟我AA到分毛的,还有更离谱的,直接说他妈想抱孙子,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后立马生孩子。每次见面都像一场交易,你出什么条件,我出什么筹码,谈得拢就继续,谈不拢就拉倒。爱情?别逗了,在这个年纪的相亲市场上,爱情是最不值钱的。
周六下午我加班到六点,回家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打车去了那家餐厅。我到的时候刚好七点,一眼就看见了小姨说的那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有点发白,裤子也是那种洗了很多遍的样子,脚上踩着一双老式皮鞋,鞋面还有几道明显的折痕。说实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说条件不错吗?这打扮,跟我爸出门遛弯穿的差不多。
他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笑了笑,有点局促地拉了拉椅子。我坐下来,服务员递过菜单,他开始跟我聊,说他叫张建国,在什么公司做项目管理。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眼神也不太敢看我,时不时瞟一眼菜单,又赶紧移开。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大概有数了——又是一个被介绍人吹上天的。什么中层,什么有房有车,估计都是虚的。这种我见多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混得不怎么样,出来相亲都想省顿饭钱。
我本来就因为加班有点烦,又碰上这种场面,心里更不痛快。行吧,既然你这么抠搜,那我就看看你到底能抠到什么程度。我翻开菜单,也没问他爱吃什么,直接开始点。龙虾刺身,六百八一份,来一个。清蒸东星斑,四百八,来一条。葱烧海参,三百八,来一份。再开一瓶店里推荐的波尔多红酒,标价七百多。我噼里啪啦点了一通,服务员记完单子,他脸上的表情我已经懒得看了。反正我就这态度,你嫌贵你就走人,大家都别浪费时间。
他坐在对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脸色有点发白。我心里甚至有点得意,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菜一道道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说实话,我自己平时也舍不得这么吃,但今天就是想赌这口气。他倒是很平静,也没问我为什么点这么多,只是很自然地夹菜,偶尔跟我聊几句工作上的事,问我累不累,说加班多要注意身体。我随口敷衍着,心想你装什么好人,一会儿结账的时候看你什么表情。
吃到一半,他去了一趟洗手间。我趁机掏出手机跟闺蜜发微信吐槽,说今天碰到个极品,穿得跟收水电费的似的,我点了两千多的菜,一会儿看他怎么出丑。闺蜜回了个大笑的表情,说你这也太狠了吧,我说管他呢,谁让他装大款。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一次性饭盒。我看了一眼没在意,以为是洗手间里捡的什么东西。他坐下来,继续吃饭,还主动给我倒酒,说这红酒不错,让我多喝点。
饭吃到最后,桌上还剩了不少菜。龙虾没吃完,鱼也剩了大半条,海参倒是吃完了。他看了一眼那些剩菜,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塑料袋,把那些一次性饭盒拿出来,开始往里面夹菜。我愣住了,看着他把剩下的龙虾肉一块块装进饭盒,又把鱼骨头挑出来,鱼肉小心翼翼地码好。他装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你……你这是干嘛?”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回去给我妈尝尝,她没吃过这些。老人家七十多了,腿脚不好,出不了门。这龙虾做得不错,她应该喜欢吃。”
我一时语塞,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继续装,动作很轻,好像那些剩菜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看了一眼他的夹克,袖口那里磨得有点起毛了,领子也因为洗太多次变得软塌塌的。再看他那双皮鞋,鞋头皱巴巴的,鞋底边缘能看到磨损的痕迹。他一个月能挣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如果不是真的困难,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突然有点后悔点了那么多菜。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加菜,我摇了摇头。他装完菜,把塑料袋系好,放在脚边,然后抬头看我,说:“吃好了吗?那咱们……”
他话没说完,伸手招了服务员:“老板,买单。”
我正要伸手拿包,他紧接着说了一句:“她付钱。”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服务员也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他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甚至还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就是很普通的、理所当然的笑。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付钱。”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胸口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好家伙,我点菜的时候你不吭声,吃的时候你也没少吃,吃完了还要打包带走,结果结账的时候跟我说让我付钱?这算什么?抠门也就算了,这已经不是抠门的事了,这是脸都不要了。我相亲这么多次,遇到过抠的,遇到过奇葩的,但还真没遇到过让女人买单的,而且是在他主动提出相亲、选的地方、点了这么多菜的情况下。
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两千一百三十块。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他——他正弯下腰,把脚边那个装着剩菜的塑料袋又提起来,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生怕汤汁洒出来。
“行。”我掏出信用卡递给服务员,没再说一个字。
我不是什么有钱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万把块,两千多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那一刻我就是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他既然敢开这个口,那我就敢付这个钱。我倒要看看他拿了这两千块钱的菜,打包回去给他妈吃,心里能不能踏实。
服务员刷完卡把卡还给我,他已经站起来了,夹克袖子上的毛边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更旧了。他提着那个塑料袋,很自然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走吧,我送你去地铁站。”
我没动。
他站在门口等了两秒,看我站着不动,又走回来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妈做的菜,你看看有没有你想吃的。”他说。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空心菜、冬瓜丸子汤、韭菜盒子、小米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每道菜后面还标注了用料和大概的做法。
“我妈知道你跟我相亲,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列了这个菜单,说你要是愿意去家里吃饭,她给你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她说现在的姑娘都挑,让我穿好一点,我说不用,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夹克是我爸的,他去年走了,我就留了两件,一件自己穿,一件收着。”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发抖。
“我让你付钱不是因为我抠。”他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因为我这个月的工资全给我妈交住院费了。她糖尿病,前阵子血糖控制不好住了半个月院,我卡里就剩八百块,还得撑到月底。这顿饭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小姨说介绍了好几次了,再不来不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菜是你点的,我没拦你,是因为我想着,你要真能看上我这个人,那这顿饭就是我欠你的,以后我还。你要是看不上,那这顿饭就当是你给自己出的气,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餐厅里人不多,服务员在旁边收拾桌子,偶尔往我们这边看一眼。我就那么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菜单,两千多块钱的饭还在胃里没消化完,但嘴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夹克,那双皱巴巴的皮鞋,他手里那个装着剩菜的塑料袋,还有他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不是可笑在花了这两千多块钱,而是可笑在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嫌他穿得寒酸,我故意点贵的菜想看他出丑,我以为他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抠门男人,结果到头来,真正打肿脸充胖子的人是我自己。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说:“出院了,在家养着,就是得注意饮食。”
我把那张菜单叠好,放进包里。“我下周有空,去你家吃顿饭行吗?就吃你妈写的这些菜。”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傻,使劲点了点头。
出了餐厅,外面起了风,有点凉。他走在前面,还是提着那个塑料袋,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灰扑扑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旧夹克也没那么难看了。
到地铁站口,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转身跟我说:“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
我说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龙虾真的挺好吃的,我妈肯定喜欢。”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掏出手机给闺蜜回了条消息:“今天这顿饭,值了。”
闺蜜问:“怎么着,碰到真爱了?”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但碰到一个愿意给老妈打包剩菜的男人,应该差不到哪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闺蜜发来一串感叹号:“你不是说他让你付的钱吗???两千多啊!!!”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兜里,我摸了摸包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菜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两千多块钱确实心疼,但想想那个穿着爸爸旧夹克的男人,想想他小心翼翼地给妈妈装剩菜的样子,想想他说“以后我还”时认真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这可能是我相过的最值的一次亲。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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