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你现在来医院,今晚开始照顾我爸。”
姜念秋看到这条消息时,手里还捏着一张住院缴费单。单子边角已经磨软了,是三个月前许春雯出院那天留下的最后一张。
她把那一摞单据按日期重新排好,从第一天到第五十七天,一张没少。那五十七天里,邵志成只在微信里问过两次“情况怎么样”,一次都没到医院。
窗外天阴着,客厅很安静,只有挂钟一下一下往前走。姜念秋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三个月前,她守在病房里给母亲擦身、喂饭、签字、跑缴费处,夜里困得站着都能睡着。那时候她给邵志成发过很多消息,回来的永远都是忙、走不开、改天再说。
现在轮到邵国平住院,邵志成开口第一句,就是让她过去照顾。
姜念秋把单据收进抽屉,缓缓站起身,回了六个字:“下班我会去的。”
01
姜念秋到医院时,病房门半掩着。
孙桂芝坐在床边,眼圈通红,正拿纸擦眼泪。邵国平靠在床头,腰上绑着固定带,右腿包着一圈厚纱布,脸色灰白。邵志成站在床尾接电话,看见她进来,明显松了口气,抬手就冲她招了招。
“你来了就好。”他把手机按掉,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果篮,“我爸这边总算有人盯着了。”
姜念秋没接话,只看了眼病床:“医生怎么说?”
“腰扭得不轻,腿上也缝了针,得住一阵。”邵志成说完,语气自然地往下接,“明天早上八点拍片,你早点来。医院的饭我爸吃不惯,你回去熬点粥,清淡点。晚上最好也有人守着,护工我不放心,粗手粗脚的。”
他说得很顺,像已经安排过很多遍。
“还有,这几天你先请个假。”他低头看了眼表,“你们社里不是最近不算太忙吗?单位那边你自己说一声。”
姜念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孙桂芝接过话:“念秋,妈知道你辛苦,可家里现在真离不开人。你平时最细心,照顾人也有经验。志成工作忙,国平这边只能靠你了。”
隔壁床的家属正削苹果,听见这话,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
邵国平也跟着叹了口气,声音虚着:“我这一把年纪了,最怕给孩子添麻烦。护工再好,也不如自家人放心。你要是实在忙,我也不强求,就是怕夜里翻身没人搭把手。”
这话听着客气,分量却一点没轻。
姜念秋把包放到床边椅子上,语气平平:“我请不了长假。下班后我可以过来,周末也能多待,白天不行。”
邵志成脸上的神情一下就淡了。
他看了眼病房里的人,压着声说:“你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味。
邵志成先开口:“你什么意思?我爸都这样了,你还跟我分白天晚上?”
“我在说实际情况。”姜念秋看着他,“我有工作,不可能整天在医院守着。”
“我现在卡在升大区渠道总监的节骨眼上,这时候根本走不开。”邵志成皱着眉,“再说这病房里好几个老熟人,厂里的退休同事、以前的邻居都来过。现在这种时候,儿媳不在,像什么样子?”
姜念秋听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要她来搭把手,他是要她把场面撑住,把该有的体面摆出来。
“那你请护工。”她说,“费用我也可以出一部分。”
“护工顶什么用?”邵志成语气开始发硬,“我都说了,我爸这边需要家里人。你每天晚上来两小时,能顶什么事?”
“那也比我把工作丢了强。”姜念秋没让步,“我最多每天晚上过来,白天不行。”
邵志成盯着她,脸一点点沉下来。
“去年你妈住院,是你自己非要守着。”他压低声音,“现在轮到我爸,你别跟我说这些。”
这句话一落下来,姜念秋心口那股压了三个月的火一下就顶了上来。
她抬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硬:“我妈那五十七天,是因为没有别人。”
邵志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正面顶回来。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压在地上,发出一阵轻响。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邵志成扯了下领口,语气生硬地往回收:“行,你先别闹。今天先把这边安顿好,后面再说。”
姜念秋没接他的台阶,转身回了病房。
她给邵国平倒了杯温水,把水果放到柜子上,没再多留。孙桂芝还想说什么,她只回了一句“我明天下班后再来”,拿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身后有压低的说话声。
邵志成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急。
“这几天你别过来。”
“先把医院这边稳住。”
“我爸那边还没缓过来,你现在露面不合适。”
姜念秋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拐角后,没有出声。
邵志成很快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脸上已经恢复了刚才那副疲惫又烦躁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念秋等他进了病房,才慢慢下楼。
她原本以为,今晚过来只是被分派了照顾公公这件事。可那通电话让她第一次觉得,邵志成急着把她按到医院里,恐怕不只是为了病房里这点事。
02
回到家后,姜念秋把包放到玄关,先去厨房烧水。
冰箱门一拉开,最上层还放着两瓶没喝完的营养液,是许春雯恢复期那阵留下的。瓶身已经有点起雾,标签边角卷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顺手把门关上。
六年婚姻,邵志成一直比她赚得多。房贷、车贷,大头也确实是他在扛。姜念秋不是没记过这些,所以很多时候,她都习惯把话往回收,觉得少说一句,家里就能少一场不痛快。
可许春雯住院那五十七天,她一个人跑医院、跑单位、跑家里,撑到最后,邵志成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给过她。
这件事,她以为自己已经咽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姜念秋照常上完班,回家简单熬了点小米南瓜粥,又炒了两样软菜,拎着保温桶去了医院。
她刚走到护士站,就听见两个护士边写记录边说话。
“昨天从澜庭壹号地下车库送来的那个老爷子,今天状态还行,血压也比早上稳了。”
“那家属昨天闹得不轻,我还以为得折腾一晚上。”
姜念秋脚步一下停住了。
澜庭壹号。
她记得很清楚,邵志成和孙桂芝昨天说的都是,邵国平在老小区楼道口踩空摔了。可澜庭壹号是岚泽新开的高档盘,离邵家老房子一南一北,根本不顺路。
她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时,邵志成正低头回消息。
“你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粥带了吗?”
姜念秋把保温桶放到床头,语气平静:“带了。对了,爸不是在老小区摔的吗?”
邵志成动作一顿:“怎么了?”
“护士刚才说,爸是从澜庭壹号地下车库送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孙桂芝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邵国平也把脸偏开了些。只有邵志成反应最快,几乎立刻接上:“爸是陪朋友去那边拿东西,顺手摔了。有问题吗?”
他说得太快,快得像提前想好的。
姜念秋看着他:“什么朋友?”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邵志成明显有些不耐烦,“人都躺医院了,地点重要吗?”
“当然重要。”姜念秋声音没高,“昨天你们说的是老小区楼道口。”
孙桂芝赶紧接话:“这不都一样吗?反正就是摔了。念秋,国平刚缓过来,你别老揪着这些问。”
这时,姜念秋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走出病房去接,对面是社区反诈协查中心的人,问她是不是许春雯的女儿。
“是。”
“去年您母亲名下有一笔康养项目咨询登记,后续补材料一直没完成。现在我们在做回访,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姜念秋握着手机,眉头慢慢皱起来:“去年什么时候?”
对方报了个日期。
正好卡在许春雯住院中段,那几天她最忙,白天上班,晚上守病房,根本顾不上别的。
“我妈当时在住院。”她说,“不可能自己去办这种东西。”
“那可能是家属代办,您有空的话可以来社区看一下登记表。”
电话挂断后,姜念秋站在走廊里没动。
她忽然想起那阵子有两次给邵志成打电话,他接得很怪。背景音空得很,带回声,像大厅,也像医院。她问他在哪儿,他都只说在外地跑项目,不方便多讲。
那时候她顾不上细想,现在回头再连起来看,心里一下就不对了。
公公这次住院,地点对不上。
去年母亲住院那段时间,邵志成的行踪,也未必像他说的那么干净。
“念秋。”孙桂芝从病房里探出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了笑,“你站那儿干什么,赶紧来洗点水果。你这人最顾家,妈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病房里隔壁床的家属又朝这边看了过来。
姜念秋收起手机,走了过去,什么都没说。
她把苹果放到水龙头底下,水哗哗地往下冲。邵志成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有防备,也有不耐烦。
她没抬头,只一下一下地搓着苹果表面。
她忽然发现,邵志成这回急着把她按在医院里,可能不是为了让她来照顾人。
03
第二天下午,姜念秋照旧拎着保温桶进病房时,何玉梅正坐在床边剥橘子。
她是邵国平的妹妹,平时最爱说场面话,见谁都笑。今天却难得没怎么笑,眼睛一直往邵志成那边瞟。
“念秋来了。”何玉梅把橘子塞到孙桂芝手里,压低声音,“你来得正好,陪你爸说说话,他这两天心口一直堵着。”
邵志成正在接电话,听见这句,抬眼看了一下,脸色不太好。
姜念秋把粥盛出来,没多说。何玉梅却像是憋不住,转头冲着她叹了口气:“你爸这回啊,哪是单纯摔的。出事前两天,家里刚狠狠干过一架。”
孙桂芝立刻皱眉:“玉梅,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又没瞎说。”何玉梅声音也压低了点,但话没停,“那天我刚好在,国平骂得脸都青了,说自己活了一辈子没做过丢人的事,谁要是背着他乱来,他第一个不答应。还说有些东西他没点头,谁也别想往前推。”
姜念秋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
何玉梅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国平出事那天,也不是去串门,更不是去拿东西。他是去堵人的。”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邵志成挂了电话,走过来,语气发沉:“老姑,爸现在要静养,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何玉梅看他一眼,“志成,你做事自己有数,别把老人往里拖。”
这句话落下去,邵志成脸色更沉,却没接。
姜念秋把碗递到邵国平手边。邵国平没看她,只把脸偏了偏,额角绷得很紧。
她没再问,等从医院出来,直接给宋蕾发了消息。
宋蕾是邵志成以前的助理,一年前从恒屿医疗设备集团离职。姜念秋以“家里有份旧报销单想核对”为由,把她约到了医院对面的便利店。
宋蕾一开始很谨慎,坐下后先问:“嫂子,是志成哥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我妈去年住院那两个月,”姜念秋直接看着她,“邵志成是不是根本没一直在外地?”
宋蕾的手一下顿住了。
她低头拧开矿泉水,半天才说:“嫂子,这种事我本来不该说。”
“你只告诉我有没有。”姜念秋声音很平。
宋蕾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没有。他去年那两个月,确实挂着外地项目的名头,但中间回来过很多次。有几回还是半天半天地消失,谁都联系不上。”
姜念秋没出声,等她往下说。
宋蕾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公司里有人见过他和孟婷一起出入康复中心,还有售楼处。孟婷你可能没见过,是后来调过来的招商主管助理,平时跟他跑得很近。”
姜念秋指尖一紧:“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那阵。”宋蕾顿了顿,“有一回,正好就是你母亲抢救那周。那天上午我把资料送去办公室,志成哥不在,下午才回来,孟婷跟着一起进门。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只是你没问。”
姜念秋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胸口却一阵一阵发闷。
去年许春雯抢救那几天,她守在病房里,连眼都不敢合。邵志成电话里一直说在外地,说项目卡着,说走不开。原来不是来不了,是把时间花在了别处。
她从便利店出来,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打车去了澜庭壹号。
物业前台看见她,先按流程问登记信息。姜念秋只说自己是伤者家属,想核对一下那天的监控时间。前台不敢放人,最后把管家陈立安叫了出来。
陈立安三十出头,说话很谨慎,先看了她一眼:“女士,监控这边不是谁来都能查的。”
姜念秋报出邵国平住院那天的日期、时间,还有车库楼栋号。陈立安听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您真是家属?”
“我是邵志成的妻子。”姜念秋看着他,“我只想知道,我公公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摔的。”
陈立安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老爷子那天确实是在地下车库摔的,不是在楼道口。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人已经倒在地上了,但嘴里还一直在骂。”
“他去找谁?”
“那户业主。”陈立安声音更低了,“登记住户姓孟,不是邵家人。可留的紧急联系人,是邵志成先生。”
姜念秋站着没动。
陈立安看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老爷子那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明显就是冲着那户去的。摔之前还喊过一句话,车库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什么话?”
陈立安摇头:“这我不好多说。反正听着,不像是来串门的。”
房子是真的,姓孟的人也是真的,紧急联系人还是邵志成。
姜念秋从物业出来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她站在路边拦车,手指一直发凉。到这一步,很多东西已经不需要谁再说透了。
邵国平出事,不是意外摔倒,是撞上了不该撞上的事。
邵志成急着把她按在医院里,不是为了让她尽孝,是为了把外面那条线死死压住。
晚上八点多,她回到病房。孙桂芝去打热水,护工也出去拿药,病房里只剩邵国平一个人靠在床头。
姜念秋刚把袋子放下,邵国平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口。
他手上没什么力气,抓得却很死,像是怕她下一秒就走。
“念秋……”他开口很费劲,嗓子发干,话断断续续,“回家……书房……右边抽屉……”
姜念秋愣住了,下意识俯下身。
邵国平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句话很短,却让姜念秋后背一下发紧。
里面提到了书房,提到了右边抽屉,也提到了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04
从病房出来后,姜念秋没立刻给任何人打电话。
她先回到护士站,跟值班护士说自己回家拿两件换洗衣服,一小时内回来。护士点了头,她拎着包直接下楼。
夜里风大,出租车开得很快。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转的只有邵国平那句断断续续的话。书房。右边抽屉。还有那个陌生名字。
这个家她住了六年,书房一直是邵志成在用。
家里大大小小的账、合同、证件,大多也是他收着。以前她不是没进过书房,但只在门口放过资料、拿过打印纸。右边那排抽屉,她几乎没碰过。
门一打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姜念秋连灯都没全开,只留了书房上面的那一盏。灯光落下来,桌面收拾得很整齐,笔筒、电脑、文件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走过去,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票据和印章。第二个抽屉,是几本合同夹和一串备用钥匙。第三个抽屉拉到一半时,她手停住了。
最里面压着一个旧牛皮文件袋,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没有写字。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到桌上,指尖有点发紧。
袋口一打开,先滑出来的是几份房屋资料。不是邵家老房子,也不是她和邵志成现在住的这套。楼盘名字她很熟,正是下午刚去过的——澜庭壹号。
再往下,是几页转账凭证,金额不小,时间很散。她低头一页页翻,翻到中间时,手忽然顿住。
其中几笔日期,正好卡在许春雯住院那五十七天里。
她又往后翻,后面夹着一份单独折起来的纸质记录,纸已经压得有点发硬。最上面那行字她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慢了下来。
那东西不像合同,也不像普通收据,更像是有人刻意单独留出来的。
她刚把那张纸抽出来,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邵志成。
姜念秋接通,没先说话。
“你怎么还没回医院?”邵志成声音压着,像在忍着脾气,“妈说你回去拿衣服,拿到现在?”
“家里有点乱,在找东西。”姜念秋看着桌上的文件,语气很平。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找什么?”
“你书房右边抽屉里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邵志成那边立刻乱了。
“姜念秋,你动我抽屉干什么?”
他前一秒还在装平静,这一秒声音已经直接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翻了那个文件袋?”
姜念秋没答,低头又看了眼那几页东西。
邵志成明显更急了:“我问你话。你现在把东西放回去,马上过来。听见没有?”
“你怕什么?”姜念秋问。
“我怕你不懂,乱翻了以后又胡思乱想。”他很快接上,语速快得发硬,“那些东西跟你没关系,你别碰。”
跟她没关系。
姜念秋听着这句话,手心一点点凉下去。她没再跟他多说,直接挂了电话,把文件袋重新收好,装进自己包里,转身出了门。
回到医院时,病房里灯还亮着。
孙桂芝坐在床边,正给邵国平掖被角。邵志成站在窗边,脸色很沉,听见门响立刻转过头。
“你去哪儿了?”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姜念秋没回答,只把包放到床尾的小桌上,拉开拉链,把那个牛皮文件袋拿了出来。
05
那一瞬间,病房里几个人的反应全变了。
邵国平先是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连呼吸都顿住了,随后慢慢闭上眼,脸上那层灰白一下更重了些。
孙桂芝则是本能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拦:“念秋,你拿这个干什么?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该看的。”
邵志成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被质问后的恼,也不是普通的不耐烦,而是那种事情真要压不住了的慌。他一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把文件袋拿走:“给我。”
姜念秋手往后一收,没让他碰到。
“你急什么?”她看着他,“不是说跟我没关系吗?”
同病房的家属本来在吃饭,这时动作也慢了下来。护工抱着水盆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空气一下绷得很紧。
姜念秋把文件袋放到床头柜上,低头翻开。
第一页,她看得很快。
第二页,她的视线停住了。
再往后翻时,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半天没动。手指明明按着纸角,却一点点发抖,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孙桂芝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都在飘:“不是你想的那样……念秋,你先别看了,咱们回家再说。”
邵志成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要夺,动作第一次失了分寸:“我让你别看!”
姜念秋猛地抬头,眼睛直直看向他。
病床上,邵国平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腰刚一使劲,脸色就白了下去,额头上瞬间出了汗。他看着姜念秋,嘴唇动了动,却像是说不出完整的话。
旁边几个人都察觉到不对,却没人敢插嘴,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轻轻响着。
姜念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退,指尖抖得几乎捏不稳。
她先看向邵志成,又看向孙桂芝,最后把目光落到邵国平脸上。好半天,才从发紧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怎么可能......”
06
病房里静了很久。
姜念秋把那几页纸压在掌心里,没有再往后翻。她先把文件袋收好,才抬起头看向邵志成。
“你自己说,还是我一句句问。”
邵志成脸色发青,胸口起伏得很快。他伸手还想去拿,姜念秋侧了一下身,没让他碰到。
孙桂芝先慌了,声音发颤:“念秋,你先把东西放下,国平还在住院,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对谁不好?”姜念秋盯着她,“对我妈不好,还是对你儿子不好?”
孙桂芝一下哑了。
邵国平靠在床头,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低声说:“让她问。”
这三个字一出来,邵志成猛地转头:“爸,你别跟着添乱。”
“添乱的是你。”邵国平声音不大,却很硬,“东西都翻出来了,你还想往哪儿躲。”
姜念秋把文件袋里最上面那几页抽出来,放到床尾的小桌上。
第一份,是澜庭壹号的认购资料,业主栏里写着孟婷的名字,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的是邵志成。第二份,是几笔转账凭证,时间散在许春雯住院那五十七天里。第三份,是一份“居家康养适配咨询登记表”,申请人那栏赫然写着许春雯,下面附着身份证复印件、住院病历复印页,还有一张签字确认单。
那个签名,根本不是许春雯的字。
姜念秋看着邵志成,声音很平:“我妈住院的时候,是谁动了她的证件和病历?”
邵志成喉结滚了一下,还是嘴硬:“那只是咨询登记,没真办下来。”
“谁签的字?”
“谁拿去的资料?”
“那几笔钱又是什么?”
病房里没人出声。
隔壁床的家属已经停了筷子,护工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邵志成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只是拿去做个样板申报,没想害谁。”
这句话一落,姜念秋只觉得胸口那口气一下冷到底了。
“样板申报?”她看着他,“我妈住院抢救,你拿她的资料做样板申报?”
邵志成抬高了点声音:“公司有适老康养渠道项目,前期要报样板户,要有老人真实病历、住院记录和社区登记。我手里卡着业绩,孟婷那边也催得紧,我就想着先把材料递上去,后面补回去就行。又不是只有你妈这一份,别人也这么做。”
“别人怎么做,跟你拿我妈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姜念秋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清楚,“你明知道那段时间我在医院里连口热饭都顾不上,你还去动我妈的资料。”
邵志成被她盯得有点发虚,语气开始乱:“我那时候压力也大。房贷、车贷、公司考核,全压在我身上。那项目一旦过了,返点和补贴预拨款很快就能下来,我想着先拿这笔钱把手头周转开,后面再补手续,再撤都来得及。”
“周转什么?”
这回邵志成没接。
邵国平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哑着嗓子接了过去:“周转去给那个姓孟的买房。”
病房里又是一静。
孙桂芝脸都白了,急忙去拦:“国平!”
“你让他自己说。”姜念秋没看她,只看着邵志成,“澜庭壹号那套房,首付款里有多少是这么来的?”
邵志成抿着唇不说。邵国平喘了两口,慢慢把话接下去。
“去年十月,他书房里那堆材料我看见了。起初我只当他在做公司项目,翻到后面才知道,许春雯的病历、身份证、社区登记,全在里头。还有一页台账,写着每个样板户的回款时间和返点金额。你妈那一单办得最快,钱也下来得快。后面几笔,和澜庭壹号的订金时间能对上。”
姜念秋站在那儿,没动,也没打断。
邵国平继续说:“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先说是项目周转,后来说钱已经打出去了,回不来了。我再往后查,才知道那房子根本不是给家里买的,是给孟婷留的。我骂他,他不认,桂芝又拦着,说先把人稳住、先把事压住,别闹大。”
孙桂芝眼泪一下掉下来:“我那是怕这个家散了。”
“你怕家散,就能看着他去动亲家母的东西?”邵国平看都没看她,“我活这么大,没做过这种事。那天我去澜庭壹号,就是去找孟婷把资料和钥匙交出来。人是堵到了,话没说完,就在车库里摔了。”
前面所有对不上的地方,到这儿全对上了。
为什么护士说是澜庭壹号地下车库送来的。
为什么何玉梅说他是去堵人。
为什么物业说那户住户姓孟,紧急联系人却写着邵志成。
为什么社区会突然打来反诈协查电话。
为什么那些转账日期会卡在许春雯住院的五十七天里。
姜念秋捏着文件袋,手心一阵一阵发凉。
邵志成见瞒不住了,索性把话往回扯:“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你妈那边并没有背上贷款,补贴也还没完全拨完。只要你别再往外说,我去把材料撤掉,把那几笔钱补上,房子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姜念秋看着他,“你现在连一句实话都挤不出来,还跟我说你处理。”
邵志成声音发硬:“那你想怎么样?真把事情捅出去?你以为捅出去对你有好处?公司那边一查,医院、社区、物业都要牵出来,闹到最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脸上不好看的人不是我。”姜念秋说完,把文件袋重新收好,背上包,转身就走。
邵志成抬腿要追,邵国平忽然在床上重重咳了一声,脸色涨得发白。孙桂芝急忙扑过去扶人,邵志成脚步只停了一下,还是追到了走廊。
“姜念秋,你站住。”
姜念秋停下,看着他。
“你别冲动。”邵志成压着声音,眼里已经带了急意,“你现在出去找谁都没用。那些材料你未必看得明白,项目流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把文件给我,我来收尾。”
“收尾?”姜念秋问,“是像去年一样,拿一句‘我忙’就把我堵回去,还是继续把我按在医院里,等你把外面的账慢慢抹干净。”
邵志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姜念秋没再跟他多说,直接拨通了潘恺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我这边有一袋东西,跟伪造签字、老人病历和转账有关。你现在有空吗?”
潘恺那边安静了两秒,很快回她:“你别一个人乱动,先把东西带离医院,拍照、备份、录音都做一遍。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后,姜念秋没有回病房。
她站在走廊尽头,把文件一页页拍下来,传到自己邮箱,又给许春雯的主治医生、社区协查回访号码、澜庭壹号物业值班电话分别发了简短信息,请他们帮忙保留相关记录。
发完最后一条,她才慢慢把手机收起来。
这一次,她没再准备回去替邵志成收拾什么。
从文件袋打开的那一刻起,那个家里所有需要她“体谅”“顾全”“先忍一忍”的事,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07
潘恺赶到医院附近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电脑包,见到姜念秋第一句话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先把她包接过去。
“东西都在里面?”
“在。”姜念秋把手机也递给他,“照片、录音、时间线,我刚整理了第一遍。”
潘恺站在路边快速翻了几页,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看完后,他把文件重新装好,语气很稳:“先去我所里做备份,然后明天一早分三路。一路去社区反诈和派出所报案,一路给恒屿医疗设备集团发实名材料,一路去医院补充证明,证明这些资料是在你母亲住院期间被人私自调取、复印和使用。”
姜念秋点头:“我妈那边会不会被牵连?”
“只要她本人没签、没授权,就属于资料被冒用。”潘恺看了她一眼,“真正难看的不是你,是动手的人。”
这一晚,姜念秋没有再回邵家。
她跟潘恺在律所把资料一份份扫描、编号,把时间对齐:
许春雯住院、抢救、转科、做康复评估的日期;
康养项目咨询登记、样板户台账、转账到账的日期;
澜庭壹号认购、首付款入账、物业登记的日期。
一条条摆在一起,很多本来还能装糊涂的地方,全都清楚了。
邵志成去年确实没有一直在外地。
他借着姜念秋焦头烂额、许春雯卧床的时间,把老人资料拿去做了“适老康养样板户”申报。
申报一通过,渠道返点和预拨款就陆续打了出来。
这些钱没有回到项目,也没有落在照护上,而是进了澜庭壹号那套房的前期款项。
孟婷在房子那边挂名,邵志成做紧急联系人,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邵国平发现后狠狠干了一架,去澜庭壹号堵人,最后在车库摔伤。
邵志成急着把姜念秋拴在医院里,为的是先把家里这个口子捂住,不让她腾出手往外查。
第二天一早,姜念秋先去了许春雯那边。
许春雯恢复得不算快,说话还带点含糊。她听完姜念秋说的那些,先是愣着,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他来医院那两次……是拿我资料去的?”
姜念秋点了头。
许春雯没哭,也没骂,只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她低头坐了一会儿,说:“怪不得那阵子你打电话过去,他总说忙。原来是忙这个。”
这句话出来时,姜念秋心里像被人硬生生按了一下,闷得说不出话。
中午前,她和潘恺去了社区反诈协查点。工作人员把去年那份登记表调出来,签字样本一比,立刻就看出不对。后面又核了联系方式、上门评估记录和设备验收记录,发现几处都有人为补填的痕迹。
“这类情况我们最近正在排查。”工作人员把材料接过去,“你们先做正式报案,后续我们会配合移交。”
下午,恒屿医疗设备集团那边也有了动静。
潘恺把实名材料递过去后,集团法务和内控部门很快介入,先暂停了邵志成和孟婷手里正在走的所有渠道项目,紧接着开始查样板户申报、渠道返点和居家康养设备预拨款流向。
邵志成是在第二天傍晚找到姜念秋的。
他堵在律所楼下,胡子没刮,眼里都是红血丝,看着比前几天一下老了很多。
“你真报了?”
“报了。”
“你非得把我往死里逼?”
姜念秋看着他,语气平平:“去年我在医院给我妈签字、缴费、熬夜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往她资料上伸手那一刻,也是把我往死里逼。”
邵志成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一开始没想闹这么大。我就是想先把业绩撑过去,把房子的首付款补上,后面再撤。孟婷那边也催,我……”
“你先想着业绩,再想着房子,再想着外面的人,最后才轮到我和我妈。”姜念秋打断他,“顺序我现在看明白了。”
邵志成急了,上前一步:“房子的事我可以处理,孟婷我也会断。你把案子撤了,我们回家谈,行不行?”
“家?”姜念秋看着他,“你书房抽屉里那些东西翻出来以后,我就没有家可以回了。”
这回邵志成没再说得出话。
事情往后走得比姜念秋想得还快。
社区和派出所把材料一并接走后,先固定了伪造签字、冒用住院资料和虚假申报的证据。恒屿那边的内审也查出,孟婷名下那套澜庭壹号的前期款项,确实有几笔来自样板户返点的转付账户。项目里不止许春雯一份,别的老人资料也有问题。
孟婷最开始还咬着说只是“代办不规范”,后来一看账对不上、流程也补不回去,没几天就把邵志成往外推了个干净。
何玉梅那边也没闲着。她嘴碎归嘴碎,事情真捅开后,反倒最先把邵家那些瞒着的事往外说了一圈。邵国平住院原因、澜庭壹号那套房、孟婷的身份、邵志成拿亲家母资料报项目,岚泽第三机械厂那帮退休老人没过多久就传遍了。
孙桂芝起初还想着上门求和。
她拎着牛奶和水果去找许春雯,一进门就哭,说自己是糊涂,说家里那阵子乱了套,求两边老人给年轻人留条路。
许春雯听她说完,只回了一句:“我住院五十七天,你儿子一次没来看过我。倒是我的病历、身份证和住院记录,他来拿得很勤。”
孙桂芝站在门口,脸上那点哭相一下就挂不住了。
再后来,她也没再来。
离婚是一个月后办下来的。
邵志成那边因为项目问题被公司解除职务,后续还要配合调查。孟婷那套澜庭壹号没有保住,房子被冻结,后面怎么处理已不再跟姜念秋有关。邵国平出院后,主动让人带话过来,说自己留在书房抽屉里的那些材料,本来就是给姜念秋准备的,只是他发现得晚,也拦得太晚。
姜念秋没有见他,只让潘恺把一张书面说明转交过去。
上面只有一句话:
该承担的责任,谁都别再往“家里人”这三个字上推。
婚后那套房子,邵志成最后没争。
他知道再往下拖,对自己更难看。姜念秋拿到了房子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权益,也拿到了书面赔偿和许春雯资料被冒用后的民事补偿。数字不算夸张,但足够她和许春雯把后面的日子过安稳。
办完手续那天,天气很好。
姜念秋从民政局出来,没有回头。潘恺站在路边等她,把水递过去,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才说:“先把我妈后面的康复陪完。再把社里落下的工作补上。别的,以后再说。”
这句话很轻,也很实在。
三个月后,许春雯能自己扶着墙走一小段了。家里的抽屉也重新分过一遍,病历、单据、证件,全都按时间装好,放在姜念秋自己能拿到的地方。
有一次,许春雯坐在阳台边晒太阳,忽然问她:“你后悔吗?”
姜念秋正在桌边改稿,听见后抬起头:“后悔什么?”
“后悔把事闹开。”
姜念秋想了想,摇头。
“要是没翻开那袋东西,我以后每次想到那五十七天,都会以为自己只是命不好,嫁错了人。”她把笔放下,声音很平,“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命不好,是有人趁我顾不上,把手伸到了最不该伸的地方。”
许春雯没再说话,只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阳台上的光一点点收下去。屋里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电话,也没有谁再用“先忍一忍”“都是一家人”来压她。
姜念秋把最后一页稿子改完,夹进文件夹里,起身去厨房做饭。
锅里水烧开时,她顺手把火调小,转身去洗菜。
动作不急,也不乱。
她终于把那五十七天从自己身上拿开了。
(《我妈住院57天,老公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三个月年后公公摔倒住院,老公立刻发消息:老婆,你来医院照顾我爸》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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