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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WEIER唯尔故事馆)

那三日,璃月立在萧索的寒风中,听着殿内的欢声笑语与鼓乐之声,心竟然没缘由地一阵阵疼。

那天,趁沈蓦与嫣娇在御花园内玩乐之时,璃月终于冲开内侍的阻拦,来到了他的面前。

见到她的到来,沈蓦未曾抬眼,只是满面溺宠地搂着嫣娇,将身前温润无瑕的玉璧,一块一块扔落到地面之上,看着它们变得支离破碎。

也不知道从哪一日开始,嫣娇突然迷恋上了摔玉,只因为她喜欢听珠玉碎裂之音。

然而对于如此荒唐无稽的行为,沈蓦非但不加以斥责,反而命人收集了全皇宫所有的玉器,一一摔碎,来博她一笑。

「皇后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璃月默然而立了许久之后,沈蓦才淡淡扬起眉,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而只这一句,让璃月瞬时如坠深渊,因为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烦躁与厌倦。

璃月凝神望了他许久之后,她才开口说道:「陛下,臣妾有要事与你相商,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嫣贵妃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说出这一句之时,沈蓦并未看她,只是将手中的玉璧,摔落到地面之上,瞬时,一声清脆刺耳的玉碎之音,四溢开来。

在那玉碎之声中,璃月的心,也瞬时一沉:「听闻陛下,要修建一座数十层的高塔,可如今战事频发,灾荒连连,实在不宜大兴土木,还请陛下三思而行!」

「三思?」

沈蓦冷哼了一声,突然抬起眼看向璃月,眼中有的只有一片深深的敌意与冰凉:「顾太傅,把持朝政与独断专行之时,朕就从未见他,有过三思。」

「如今朕不过就是想满足,朕心爱女子的一个小小要求,皇后你这顾家之女,竟然还要来置喙,看来是存心想让朕不痛快!」

听得这样的说辞,璃月诧异抬眸,她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男子,就是那个曾立在梅影间,对她温柔浅笑,告知她不要太过介怀的那个男子。

而就在这一瞬,嫣娇突然羸弱楚楚地依偎在沈蓦怀中,哭得梨花带雨道:「那高塔,是臣妾仿照古时摘心楼修建的,是用来给陛下与社稷祈福的。陛下,这高塔可是不能停的!」

「好、好、好,爱妃说不停,就不停!」沈蓦搂着怀中的女子,万般温柔地出声安抚道,「爱妃,此处的景致,似乎有些碍眼,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游玩如何?」

而后,沈蓦如胶似漆地搂着嫣娇,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了。只是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沈蓦的手,竟不由得微微有些颤抖。

璃月定定地立在原地,看着二人相拥离去的身影。顿时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落雪纷纷的清晨,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一刻的落寞与孤寂。

最后,她抬起眼,望着如浓墨渲染的天空,缓缓笑了,笑得满心凄凉。

难道,她就真的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天变了吗?

7

天气渐渐转凉,转眼便到了初冬时节。

两月的盛宠之下,终于传出了嫣娇有孕的消息。

也同是在这两月之中,完全把持朝政的顾太傅,肃清了朝中众多反对他的大臣,同时还平定了南方的叛乱之军,每次临朝,变得愈发的张扬跋扈、不可一世起来。

同时,从嫣娇有孕开始,一向身体健硕的沈蓦,却突然抱恙,每日咳嗽心悸不止。

太医院虽是竭力医治,又张榜寻遍了京中的名医,但却丝毫不见沈蓦的病情有所起色,反而每况愈下。

当这样的消息,接踵而来之时,本已打算对所有事情,都不闻不问的璃月,却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做到,真正地置身事外,她不由得,又开始暗暗地为沈蓦而忧心。

当初,父亲送她入宫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早日诞下皇嗣,父亲好拥立幼子继位,真正地把控整个前朝。

但她入宫这将近两年的时间,却未得圣心,所以父亲才派了嫣娇入宫。

而此刻嫣娇已有身孕,沈蓦自然也就岌岌可危,沈蓦的这场病,只怕不仅仅只是一场病那么简单。

看来父亲,已经着手,开始要变这个天了!

怀着这样的担忧,璃月悄悄命人,从皇极殿中,拿了沈蓦的饮食之物,又邀了宫外的大夫,来进行检验。

果然在沈蓦的饮食之中,查出了一种慢性毒药。中了这种毒药,起初会状似感染风寒,但随着用量的增加,中毒者的病状,也会逐渐加重,百日之后,便会命殒黄泉。

这样的结果,璃月虽是早有预料,可当亲耳听到,还是止不住浑身颤抖。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璃月几乎每一天都会来到皇极殿外求见,可每日得到的答复,依旧是沈蓦无暇接见。

似乎沈蓦对她会强行入内,也早有预料,她每次强行走入,都会在殿门前,被满殿的内侍拦阻下。

每次璃月在殿门前,远远看着沈蓦满面憔悴,却依旧纵情声色的模样,只觉得心痛如绞。

或许是因为那几日,在皇极殿前寒风中受了凉,璃月那日回到宫中,便呕吐不止。

而那日晚间,她正趴在榻前呕吐,却见顾太傅盛怒而来。

一来到她的面前,顾太傅便立刻怒不可遏道:「璃月,你不要忘了,你可是顾家的女儿,切莫站错了位置,否则休怪为父,不念父女之情!」

原来,顾太傅已从宫内的眼线处,得知璃月查到了沈蓦病重的真相,在秘密处决了那个验毒的大夫之后,便来到她的宫中,特地来警告她一番。

璃月在呕吐狼藉中,望着父亲阴霾无边的面容,心下只觉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样狠绝无情的事情,她的父亲是做得出来的。

当年,为了扳倒与他同是托孤重臣的苏太尉,她就在暗处亲眼见到过,她的父亲顾太傅,亲手缢死了自己的幼弟,只因为苏太尉到访时,她的幼弟,与苏太尉有过短暂的独处。

而她这个看似被父亲捧在手心长大的顾家嫡女,跟这江山社稷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

更何况,从父亲安排嫣娇入宫那一刻起,她这个我行我素、又不得圣心的顾家嫡女,在他眼中,早就已经成了一颗弃子。

若此刻,她再有异心,等待她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那晚,璃月立在殿前,看着天空纷扬而下的落雪,心中默默地想,此刻是时候,她该抽身离开了,眼前的所有,似乎都找不到任何让她眷恋的理由。

8

第二日晨间,璃月剪下自己的一缕长发,让内侍总管呈给沈蓦,并告知他,她会在他们初遇的梅园等他。

她想,在她离开之前,最后再尝试一次,不管结果如何,她至少能无愧于心。

然而那一天,璃月在风雪无边的梅园之中,整整立了一天一夜,却始终未曾等到沈蓦的身影。

璃月立在梅影之中,看着眼前红梅上的雪,一分一分地增加,心也一分一分地凉了下去。

清晨,天微微亮起的时候,璃月望着满目傲雪盛放的红梅,缓缓笑了,苍凉而倦怠。

她想,她与沈蓦之间,应该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最后,她拂去身上的积雪,踉踉跄跄地转身走出了梅园。然而却始终没有发现,远处楼台之上,那个立在角落阴暗处,与她同样整整站了一天一夜,凝望着她的身影。

这时,无边飘落的风雪之中,嫣娇撑着伞,婷婷袅袅地走到沈蓦身前,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到了他的身前,为他挡去头顶的细雪。

沉默了许久之后,嫣娇才试探着出声问道:「陛下,皇后娘娘已备好车马,即刻便要前去宝华寺进香。」

「而娘娘在寺外,已安排了接应之人,带她远离京城,这一走,想必再也不会回来了!」

「陛下,这些时日,我看得出,娘娘是真心关切陛下的,而陛下也是在意娘娘的,为何陛下不去见一见娘娘,留下她呢?」

沈蓦未语,只是拿出怀中珍藏的玉簪,无比珍视地握在了手中,唇角之上,渐渐浮起了一抹无比苦涩的笑意。

其实,他曾经试过,要留璃月在身边,让她做自己真正的皇后,只是被璃月拒绝了。

那日,他去到梅园,将手中这支玉簪,递到了璃月的面前。

而这支玉簪,是那晚他在水榭之中拾得的,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是璃月留下的,因为那晚,他只是微醺,根本就未曾真正地醉去。

而那天在梅园之中,他故意说是在园外拾得的,就是想知道,璃月是否真的愿意面对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天,当他将玉簪,递到璃月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竟无比忐忑与惶恐,觉得那短短的一瞬间,似乎比他所度过的这一生,都还要漫长与煎熬。

可最后,璃月还是否认了,虽然她的眼中,有过犹豫与挣扎,有过不舍与迷乱。

而她否认的原因,他知道,他也理解。

他与顾太傅之间,早已势同水火,迟早会决一雌雄。而对璃月来说,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是痛苦与艰难的,无论哪一方获胜,她都只会觉得难过与心痛。

其实,璃月约他到梅园相见,欲告诉他的所有,他都是知道的。

璃月想告诉他,嫣娇是顾太傅的人,让他多加提防。

这一点,他知道,因为嫣娇,本来就是他故意放到顾太傅面前,让她成为顾太傅手中利刃的。而嫣娇祸乱六宫的种种,乃至假孕,都是他暗中授意与配合的。

璃月想告诉他,他久病不愈,是因为食物中,被人下毒所致。

这一点,他也知道,自从传出嫣娇怀孕起,顾太傅就暗中派人,在他食物中动了手脚。

而这些食物,他根本未曾食用,而之所以表现出中毒的症状,都是他命人,用其他药材配制而成。

璃月想告诉他,顾家手下的兵马,近期调动频频,不日将会有偷天换日之举。

这一点,他也知道,而也是他暗中促成与纵容的。

并且当初左相,告老还乡之时,他就秘密将虎符交于左相,让左相联系四方的军队,秘密潜伏到京城的周边,就待顾太傅逼宫谋逆之时,对其发动致命一击。

所有璃月想对他说的话语,他全部都知道!

而这些话语,璃月若未对他说出口,至多会一时,为此而感到失落与怅然。但若说出了口,她的一生,只怕都会在愧疚与自责中度过。

因为此一役,在他与先皇多年精心的部署之下,顾太傅必败!

阻拦在他与璃月之间的,是立场与身份,这是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使彼此爱慕,即使彼此倾心,却注定了无法相爱相守!

皇权斗争,从来都是肮脏与血腥的,像璃月这样高洁自若的女子,是不应该卷入其中的。让她悄无声息、干干净净地离开,对她、对自己是最好的结果。

而这样肮脏与染满血腥的道路,由他来走就好!

「嫣娇,派人暗中守护好皇后,务必要保证她的周全!」

最后,沈蓦只是望着,漫天而下的落雪,缓缓地说道。而说出了这一句时,他眼神中满是惆怅如雪的寂寥。

「是!」

嫣娇躬身抱拳,然而抬眸间,她却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帝王,似乎就在这只言片语间,又迅速老去了几分。

9

璃月再次听到关于沈蓦的消息,已经是半月之后,那天她正立在院里的红梅前,采着梅梢的积雪。

便有侍从急步从院外踏雪而来,告知她,顾太傅殁了。

顾太傅是在三日前的宫宴之上,被沈蓦豢养的舞姬所杀,死状极其狰狞可怖。

顾太傅殁了之后,沈蓦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除了顾家在朝中的势力,顾家谋逆的叛军,也因他从四方调集的军队,尽数伏诛。

而那妖妃嫣娇,竟也是沈蓦故意安排进入顾太傅麾下的……

璃月静静地听那侍从说完,面容上始终不悲不怆,只是采梅梢积雪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其实,从她入宫那天起,便知道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的,唯一令她意料不到的,便是沈蓦竟然会有如此的手腕与心机,看来之前在宫中,还真是她多虑了!

最后,她沉默了片刻,才语意苍凉地对着那侍从说道:「以后,所有关于朝堂的事情,就不必再报过来了。」

闻言,那侍从当即便愣了一愣。

他本来还欲告知璃月,昨日晚间有山匪进村,就在快要逼近他们院落的时候,竟然有人暗中出手,将这些山匪全数绞杀,连尸首,都是在一里外的浮桥上找到的。

最后,他思虑了片刻,觉得这种血腥之事,还是不让小姐知晓为好,于是他只躬身说了个「是」字,便转身退出了院外。

望着那侍从远去的身影,璃月轻抚着自己日渐凸起的小腹,神色间一时寂寞如雪。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抽身离开了,就要走得干净彻底,所有的过往与纷扰,便与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自然也不用听来刺耳。

皇极殿,纱幔轻摇,香烟袅袅。

有内侍从远处来,手持画卷缓缓走入。来到御案之前,那内侍立刻恭敬地将画卷呈递了上去。

见到内侍手中的画卷,御案前奋笔疾书的天子,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朱批,徐徐展开了画卷。当看到画卷上所绘之人时,天子的眉宇间,立刻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温柔浅笑。

见到天子唇角的笑意,那内侍立刻拭了拭额角的冷汗,松了一口气,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自从顾太傅一党伏诛之后,这个励精图治的年轻帝王,这两年变得愈发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只微微的一句言语,又或者一个眼神,便会让满殿众人噤若寒蝉。

每次也只有,在见到宫外所呈递而来的画卷之时,才会微微露出些许柔和的笑意。

说来也奇怪,这两年,每隔几日,宫外便会有人画好画卷,通过暗卫呈递到御前。

起初那画卷上,只画着一个女子,或抚琴,或采花,又或者刺绣纺纱……似乎所绘都是那女子的生活日常。

而后,便见那画卷之上的女子,腹部渐渐凸起,体态也愈发笨拙。而从一年前开始,那画卷上,又多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童。

而今日,所呈递而来的画卷之中,那婴童已经开始蹒跚学步,女子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喜悦之色……

虽然不知,那画卷上的女子与那婴童,究竟是何人,但从天子慈爱与柔和的目光来看,他想她们应该对天子是至关重要之人……

待那内侍缓步退出之后,沈蓦抬起眼,将目光从画卷之上,移向了殿外正漫天纷扬的落雪之上。

殿外的这场雪,像极了当年他与璃月初遇之时,所下的那场雪。

他还记得,当时他立在梅园中,便远远见她向自己走来,一袭紫烟纷月裙,容颜绝丽,乌发如云。

天际虽然风雪肆虐,而她却美得宛如一簇傲雪盛放的红梅,让他一见,便瞬间沉沦。

只是这样的怦然心动,却在下一瞬间,被她顾家之女的身份所掩埋。

其实,璃月并不知道,他对寒慕烟的宠爱,更多是为了借助左相之力,而只有她的绝丽姿容,才是他心中永不褪色的一抹白月光。

只是这些,终是无法与她诉说,因为他与她之间,所隔着的是身份与立场这条鸿沟。

既然他们注定了无法相爱相守,那他就永世如此,默默地看着她,默默地守着她,默默地护她一世安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