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时,发出了很轻的一声“磕哒”。
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像是某种仪式完成了最后的盖章。
周放,我大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一个在毕业后迅速发迹,又以同样速度迅速跌落的家伙,终于还是朝我开口了。
借车。
去西藏。
一个听起来又浪漫又决绝,同时充满了中年男人“最后任性”色彩的目的地。
我把那台跟了我六年的汉兰达的钥匙,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我老婆新买的一盆绿萝,叶子油亮。
“真借啊?”老婆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她刚用抽油烟机最大档的风力,解决了一盘爆炒腰花。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弯腰换我的旧布鞋。
“想好了?那可是西藏,路况多复杂。你这车,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她擦着手走过来,语气里不是责备,是那种藏不住的担忧。
我当然知道。
我的汉兰达,2020款,不高不低,不顶配也不丐版。当年落地小三十万,是我人生中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额消费,是我从一个男孩,彻底变成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勋章。
车里的每一个划痕,我都记得来历。副驾驶储物格那个小小的豁口,是女儿三岁时用她的玩具小锤子砸的;后座车门上的淡色印记,是老婆某次雨天高跟鞋不小心蹭的。
这台车,不是冰冷的铁皮,是我家庭生活流动的记录者。
“他都开口了。”我直起身,看着老婆的眼睛。
就这么五个字,她懂了。
“唉。”她叹了口气,“人情这东西。”
是啊,人情。
我和周放的人情,比这台汉兰达的年龄,要久远得多。
大学时,他家境优渥,是整个宿舍楼最大方的“款爷”。我一个月生活费六百,他一双球鞋就一千二。我失恋,他翘了课,陪我喝了一夜的廉价啤酒,吐得昏天暗地,第二天还记得帮我把所有书都搬回宿舍。
毕业后,他进了他爸的公司,开宝马,戴金劳,意气风发。我进了家不大不小的设计院,每天对着CAD图纸,熬得眼珠子通红。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我结婚,他二话不说,包了个五万的红包,开着他的宝马7系,给我当了一天婚车司机,忙前忙后,比我这个新郎官还上心。
他说:“老许,你结婚,我必须到。”
后来,他家道中落。
先是他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接着是他自己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跟人跑了,带走了孩子。
他从宝马7系,换成了二手飞度。再后来,飞度也卖了,换成了每天挤地铁。
他朋友圈不再晒那些名表、豪车、游艇派对,变得很安静,偶尔发一张自己做的菜,配文:生活,一半烟火,一半清欢。
我知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周放,被生活结结实实地抽了一耳光。
他找我喝酒,还是那个小馆子,点的还是最便宜的扎啤。
他喝多了,红着眼圈,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老许,我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老婆孩子,我对不起所有人。”
我没说话,就是陪他喝。
我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过。别人能给的,最多是递上一瓶酒,或者,借出自己的车。
所以当他在电话里,用一种近乎请求,又带着点强撑的骄傲的语气,问我:“老许,你那台汉兰...达,最近...用吗?我想...我想出去走走。”
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那个“达”字,他甚至说得有些破音。
他想去西藏。
他说,想去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那些磕长头的人,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在路上。
我能说什么?
我说:“用啊,天天用。不过你想用,就拿去。”
电话那头,是他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好”。
我把车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玻璃水加满,机油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把我那宝贝女儿最喜欢的草莓味香薰都拿了出来,换成了最中性的古龙水味。
我老婆说我,比给自己做保养还上心。
我只是觉得,这是我能为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我希望我的车,能像一个可靠的老朋友,陪他走完这段最难的路。
但,就在他来取车的前一个晚上。
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小人”的事情。
我坐在车里,借着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伸手,轻轻地,把中控台下方那个小小的ETC卡,拔了出来。
那张薄薄的卡片,在我手指间,显得有些冰凉。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问自己。
是怕他跑长途,ETC费用太高?
不可能。我既然敢把三十万的车借给他,就不会在乎那几千块的高速费。
是为了让他“不方便”?
好像也不是。现在高速收费站,人工通道也很快。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明白了。
我怕的,不是钱。
我怕的,是“失联”。
ETC,太方便了。
方便到,他可以一路畅通无过,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悄无声息。他可以像一滴水,汇入车流的大海,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现在的情绪,太不稳定了。
他说去西藏,听起来是“诗和远方”,但对一个情绪在崩溃边缘的人来说,那也可能是“绝路”。
我不敢赌。
我必须,给他和我之间,留下一根线。
一根,可以扯得住他的线。
没有ETC,他每次下高速,就必须走人工通道。
他必须停下来,摇下车窗,和收费员说话,拿卡,付钱。
这个过程,很短暂,但很重要。
这是一个“中断”。
中断他一路向西的决绝,中断他可能越来越偏执的念头。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我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在他离开几个小时后,就给他打电话的,天经地义的理由。
我可以问他:“喂,周放,你是不是忘了拿ETC卡?我刚发现。”
而不是,小心翼翼,充满试探地问:“喂,周放,你还好吗?”
前者,是兄弟间的粗心大意。
后者,是朋友间的怜悯和担忧。
以他现在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宁愿要前者。
我把ETC卡,夹在了我的驾照里,放回了钱包。
然后,我像没事人一样,回家,吃饭,睡觉。
第二天,周放来了。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努力挺着腰杆。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刚出狱的,或者,准备“重新做人”的。
他看到我的车,眼睛亮了一下。
“老许,太……太干净了。”他有些语无伦次,“跟新的一样。”
“瞎说,都六年了。”我把钥匙扔给他,“检查一下,车况,各种证件,都在储物格里。”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手在方向盘上,摩挲了很久。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酸。
我记得,他以前开他那台宝马7系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珍惜”的动作。他总是把钥匙随手一扔,像是扔一个打火机。
“行了,别墨迹了。”我拍了拍车顶,“早点出发,路上开慢点。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好。”他点头,发动了车。
汉兰达的引擎,发出了熟悉的,沉稳的轰鸣。
他摇下车窗,看着我,忽然说:“老许,谢谢。”
“谢个屁。”我挥挥手,“开你的车,赶紧滚。”
他笑了,是那种很久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轻松的笑。
车,缓缓驶出了小区。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车屁股,消失在街角。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递给我一杯茶。
“走了?”
“走了。”
“你那张卡,真拔了?”
“拔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心却跟着那台汉兰达,一起上了路。
我打开手机,刷新着地图,计算着他的路线。
从我们这个城市出发,去西D,常规路线,第一天,怎么也得开出我们省。
四个小时。
差不多,该到第一个,或者第二个高速服务区了。
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他早上十点出发的。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我有些坐立不安。
我开始胡思乱想。
他会不会,发现了ETC卡没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是在羞辱他?
他会不会,一生气,把车扔在路上,自己走了?
或者,他根本没走高速?他走的国道?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
我开始后悔。
我是不是,做得太刻意了?
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我以为我设置了一个巧妙的“安全阀”,但会不会,这个“安全阀”,反而成了一个引爆他情绪的“炸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我紧张的神经。
“叮铃铃——”
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
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来电显示:周放。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脏狂跳。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甚至,要带一点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我接起电话。
“喂?”
“老许……”
电话那头,是周放的声音,夹杂着高速路上特有的,那种“呼呼”的风声,还有大货车驶过时,沉重的轰鸣。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压抑和……颤抖。
“怎么了?”我故意问,“车坏了?”
“没……没有。”他顿了一下,“车很好。”
“那是什么事?你这刚走多远啊,就给我打电话,想我了?”我努力开着玩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老许……”他又叫了我一声。
这一次,我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在……我在高速上。”他说。
“废话,你去西藏,不在高速上,难道在天上飞?”
“我……我刚过收费站。”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正题来了。
“哦,然后呢?”我假装漠不关心。
“我……我开到ETC通道……杆没抬起来。”
“哈?”我故作惊讶,“不会吧?坏了?你退出去,走人工啊,笨蛋。”
“我……我退了。收费站那姑娘,冲我喊,说我这是第几次了,怎么老是闯ETC。”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说……她说这几个小时,我前面已经闯了三个ETC收费口了……系统都有记录……她说再这样,要上黑名单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设想过一百种可能。
我设想过他会打电话来质问我,或者抱怨。
但我从没设想过,是这样一种……荒诞又心酸的场景。
他,周放,那个曾经开着宝马7系,连油门和刹车都分不清哪个更贵的公子哥。
那个对汽车的认知,仅限于“这车多少钱”和“这车能开多快”的家伙。
他竟然,不知道车上没有ETC卡,是过不了ETC通道的。
他以为,只要是那台车,只要开到那个通道,那个杆,就应该,理所当然地,为他抬起来。
就像以前,他的人生一样。
所有的大门,都应该为他敞开。
“老许……”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彻底击垮的颓败,“那姑娘问我,是不是没见过ETC,是不是第一次上高速。”
“她问我,驾照是不是买的。”
“后面排队的车,都在按喇叭,都在骂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我……我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他极力压抑的,却还是泄露出来的,那种成年男人,绝望的呜咽。
那一瞬间,我的鼻子,也酸了。
我以为我拔掉的,是一张卡。
我以为我设置的,是一个“安全阀”。
我错了。
我拔掉的,是他最后的,那层虚假的,体面的,脆弱的外壳。
现实,通过一个高速收费站的栏杆,一个收费员小姑娘不耐烦的喊话,一群司机烦躁的喇at喇叭声,给了他,最直接,也最羞辱的一巴掌。
告诉他:周放,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这个世界,不会再为你,理所当然地,抬起任何一根栏杆。
我对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我能听到风声,能听到他的喘息,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
“周放。”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听我说。”
“第一,现在,立刻,马上,把双闪给我关了!紧急停车带不是你用来哭鼻子的!危险不危险?”
“……哦。”
“第二,你是不是傻?ETC卡没了,你就不会走人工通道付钱吗?钱包里没钱?微信支付宝总有吧?当了几年老板,当成生活不能自理了?”
我的语气,很冲,很不客气。
我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安慰,都是怜悯。
他需要的,不是同情,是把他从情绪的泥潭里,拽出来的,一只粗暴的手。
“我……我忘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忘了?行,我现在提醒你。从现在开始,每个收费站,都给老子老老实实走人工通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
“第三,”我放缓了语气,“也是最重要的。你把车停在路边,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过收费站。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周放,你是不是觉得,很丢人?”
“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你笑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人生,就像闯ETC通道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被拦下,被嘲笑?”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我全说中了。
“可那又怎么样?”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欠了钱,你创业失败了,你老婆跟人跑了!这些都是事实!你躲到西藏,这些事就没发生过吗?”
“你今天就算开着我的车,顺顺当当到了拉萨,你就能变回那个开宝马的周公子吗?”
“不能!”
“周放,你给我听好了。真正的牛逼,不是你开什么车,戴什么表,有多少人前呼后拥。而是你摔倒了,摔得鼻青脸肿,摔得一无所有,你还能不能,自己爬起来。”
“爬起来,把脸上的泥擦干净,对那些看你笑话的人,说一句:去你妈的。”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人工通道,不丢人。一次走错,也不丢人。丢人的是,你就此趴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
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激动。
我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周放,正紧紧地握着手机,那个曾经被无数人追捧,也被无数人踩踏的男人,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很久,很久。
电话里,传来了他深深的,一次吸气的声音。
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吸进去,再吐出来。
“老许。”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
“嗯。”
“ETC卡……是你故意拔的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承认?还是否认?
承认,等于承认了我的“算计”和“不信任”。
否认,又显得那么虚伪。
“你就是故意的。”他没等我回答,自己说了下去,语气却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你怕我想不开。”
“你怕我一个人,闷着头,一直开,开到……不该去的地方。”
“你怕我失联。”
“所以,你给我留了个‘扣子’,逼着我,不得不停下来,不得不跟人交流,不得不……给你打电话。”
他笑了。
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苦笑。
“老许,你他妈的……真是个好人。”
他说。
“也是个,最他妈坏的好人。”
我笑了。
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别废话了。”我吸了吸鼻子,“赶紧给老子滚蛋,继续上路。”
“好。”
“记住,到下一个服务区,给我发个定位。每天晚上,必须报平安。不然,我立马报警,说你偷车。”
“知道了,啰嗦。”
“还有。”
“又干嘛?”
“你下高速,交完费,记得跟那收费员小姑娘,说声谢谢。”
“告诉她,她今天,骂醒了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放的笑声。
很大声,很爽朗。
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那种笑声。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像打了一场大仗。
窗外,天色渐晚。
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我知道,我的朋友,周放。
他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重新上路了。
带着我的汉兰达,带着我那个“坏心眼”的ETC卡槽,也带着,被现实狠狠抽了一巴掌后,终于肯低下头,去走“人工通道”的,那份清醒和勇气。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路。
交给,西藏的风,和天上的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周放发来的。
一张照片。
高速公路服务区的照片,天色已晚,灯火通明。
我的那台白色汉兰达,静静地停在停车位上,车牌清晰。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第一站,XX服务区。车况良好,司机情绪稳定。另,你女儿的草莓香薰,味道娘炮。”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回了他两个字。
“滚蛋。”
然后,我点开家庭监控的APP,连接到车库的摄像头。
那是我前阵子心血来潮装的,为了防贼,也为了偶尔能远程看看我的“大宝贝”。
我把时间轴,调回到昨天晚上。
画面里,昏暗的地下车库,我拉开车门,俯身,拔掉了那张ETC卡。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动作,干脆利落。
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酷和决绝。
我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为了兄弟,能面不改色地“算计”的人。
这个,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去“拯救”朋友的人。
真的是我吗?
我许哲,一个在设计院,循规蹈矩画了十年图纸,连跟甲方领导顶嘴,都要提前打半天草稿的,所谓“老实人”。
我老婆常说我,善良,但懦弱。
懂设计,但不懂“人情世故”。
她总担心,我这种性格,在这个社会上,早晚要吃大亏。
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懦弱。
我只是,把我的“血性”和“算计”,藏得,很深。
深到,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我只在两种情况下,会把它们,亮出来。
第一,当我的家人,受到威胁。
第二,当我认定的人,我的兄弟,需要我的时候。
哪怕,这种“亮出来”,会灼伤对方,甚至,会让我自己,看起来像个“坏人”。
就像这一次。
我知道,周放今天在高速上经历的一切,那种尴尬,那种羞辱,那种绝望,会成为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记忆。
他可能会在很多年后,某个午夜梦回,还会想起那个收费员小姑娘,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但我也知道。
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羞辱”,才有可能,把他从那个“我是天之骄子,世界都该为我让路”的幻梦里,彻底打醒。
人,只有在真正认识到“我不是世界的中心”之后,才能,真正地,开始认识世界。
也才能,真正地,开始走自己的路。
哪怕,那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一关一关,去“人工”闯的,苦路。
我关掉监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婆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我面前。
“吃吧,给你卧了两个鸡蛋。”
“他……怎么样了?”她还是没忍住,问。
“上路了。”我说。
“跟你……发脾气了?”
“没有。”我笑了笑,“他还夸我了。”
“夸你?”老婆一脸不信,“夸你什么?夸你阴险?”
“他说,我是个好人。”
“哈,那他可真是……瞎了眼。”
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在周放最风光的时候,夸我“好人”的,不止他一个。
那时候,我是他们那个圈子里,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他们飙车,我劝他们慢点。
他们喝酒,我给他们叫代驾。
他们跟女朋友吵架,我两头传话,帮忙说好话。
他们觉得,许哲,这个人,没攻击性,安全,可靠。
是个“好人”。
但他们不知道。
这个“好人”,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个“好-人”,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清了,那条繁华之路的尽头,是怎样的悬崖峭壁。
我曾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劝过周放。
我劝他,不要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劝他,对他爸留下的那些老伙计,多一些尊重,少一些颐指气使。
我劝他,对他的老婆,多一些陪伴,少一些夜不归宿。
可那时候的他,听不进去。
他总觉得,我太“保守”,太“胆小”,太“不懂得”享受人生。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许,你啊,就是个画图的命。我跟你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他的人生,是坐着过山车,直冲云霄,再垂直跌落。
我的人生,是开着我那台汉兰达,在城市的环路上,一圈,又一圈。
看起来,枯燥,乏味,没有尽头。
但至少,我始终,握着自己的方向盘。
而他,早已失控。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
老婆在客厅看电视,一部很狗血的家庭伦理剧。
女主角正声嘶力竭地哭喊:“你为什么要骗我?”
男主角一脸痛苦地说:“我骗你,是因为我爱你!”
我老婆“噗嗤”一声,笑了。
“真假。”她说,“这台词,跟你今天干的事,还挺像。”
我没理她,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我想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没什么目的。
就是想,记录下来。
记录下,一个中年男人的“坏”,和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傻”。
记录下,我们这代人,在被生活,反复摩擦后,那点,仅存的,狼狈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兄弟情。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上班,下班,画图,开会。
周放,则像一个尽职的“旅行博主”,每天,准时,发来他的“路书”。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
苍茫的戈壁,一望无际的公路,我的汉兰达,像一个孤独的白点,行驶在天地之间。
有时候,是一段视频。
他摇下车窗,拍下窗外,那些成群的,悠闲吃草的牛羊。
风声很大,他没有说话。
但每一帧画面,都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发一个定位,和一句简短的,程式化的“报平安”。
“XX县,XX宾馆。车况良好,司机情绪稳定。”
我从不主动联系他。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微信头像,在中国的地图上,一点一点地,向西,移动。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老许,你看,我没事。
我在往前走。
我在,学着,自己,过关。
老婆有时候会凑过来看,然后,发表她的评论。
“哟,今天到甘肃了啊。”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可以当屏保了。”
“你看他,是不是胖了点?”
我嘴上说她“八卦”,心里,却也跟着,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落了地。
直到,第七天。
那天,我正在公司,跟甲方,为一个“logo要大一点,同时再小一点”的千古难题,扯皮。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又是周放的“路书”。
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来自青海的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是车出事了?
还是,人出事了?
我跟甲方说了声“抱歉”,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许哲先生吗?”
一个很清脆,很年轻的,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哦,我是青海XX县交警队的。我叫李娜。”
交警队?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是……是车……出什么事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不是,”对方赶紧解释,“您别紧张。车没事,人也没事。”
“那……?”
“是这样的,许先生。我们……拦下了您的车。”
“拦下了?为什么?”
“您的朋友,周放先生,在……在国道上,超速了。”
超速?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我把车借给你,是让你去散心的,不是让你去飙车的!
你他妈的,才安分了几天,老毛病又犯了?
“超了多少?”我压着火气问。
“呃……”电话那头的女警官,似乎有些犹豫,“限速80,他……他开到了170。”
170?
在国道上?
开着我那台,已经跑了十几万公里的,汉兰达?
我眼前一黑。
这个疯子!
“他人呢?驾照扣了?车扣了?”我连珠炮一样地问。
“驾照和车,都暂扣了。人……人在我们队里,写检查。”
“把他电话给我!我现在就骂死他!”
“许先生,您先别激动。”李警官的声音,依旧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我们拦下他之后,他……他的情绪,很不对劲。”
“他没有跟我们争辩,也没有求情。就是坐在车里,一直哭。”
“我们把他带回队里,他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不停地流眼泪。”
“我们问他家人的电话,他也不说。后来,我们在车里,找到了您的行驶证,上面有您的电话,所以才冒昧打给您。”
“许先生,我想问一下,您的这位朋友,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以为,他已经走出来了。
我以为,那一路的风景,那一路的平静,已经治愈了他。
我错了。
有些伤口,埋得太深。
不是几张照片,几段视频,就能证明,它已经愈合了。
它只是,在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而今天,这个契机,来了。
也许,是那条,过于笔直的,一望无际的国道。
也许,是那空旷天地间,过于强烈的,孤独感。
点燃了他。
让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发泄,去呐喊。
他不是在超速。
他是在,逃命。
想逃离那个,失败的,不堪的,让他无法呼吸的,自己。
“许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我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那个……您看,您能不能,跟他,通个话?劝劝他。”
“好。”
电话,被转接了。
很快,我听到了,周放的声音。
“喂。”
声音,嘶哑,颓废,充满了,生无可恋的疲惫。
“周放。”
“嗯。”
“你他妈的,还想不想活了?”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质问他。
我只是,很平静地,问了这么一句。
电话那头,长久的,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他崩溃的,嚎啕大哭。
“老许!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活着,太他-妈-累了!”
“我每天,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讨债的脸!就是我爸临死前,看我的眼神!就是我老婆,抱着孩子,头也不回的样子!”
“我以为,我出来走走,就能忘了。可我忘不了!这些东西,就像烙铁一样,烙在我心里!”
“我开着车,在路上,我感觉,我不是在开车,我是在,奔丧!给我自己奔丧!”
“我看到那条路,那么直,那么长,没有头!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开到油门踩到底,开到车毁人亡,就都他妈的,解脱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能想象到,他在那个小小的审讯室里,是如何的,歇斯底里,如何的,孤立无援。
我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都哭喊出来。
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劝解,不是道理。
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让他,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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