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中“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名句,若仅凭民间传说或《三国演义》的印象,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赞颂的是诸葛亮。实则东坡先生“遥想”的,是东吴名将周瑜,周公瑾。
羽扇为鸟羽编织,纶巾是青丝丝带所制的士人头饰,二者相合,专指从容潇洒、指挥若定的儒将。显然,北宋之前,世人心中的周瑜形象,与如今我们对诸葛亮的认知几乎一致。只是后来民间艺人与罗贯中为塑造诸葛亮的完美形象,将周瑜身上的所有闪光点——从人格魅力到衣着气度,悉数剥离嫁接给诸葛亮,更杜撰出“三气周瑜”的桥段,让周瑜沦为衬托诸葛亮的反面角色。
演义中,周瑜是诸葛亮的头号劲敌,专为凸显其神机妙算与高风亮节而设。但翻阅正史便知,真实的周瑜,无论才能还是气度,都远超诸葛亮。
先看军事才能。早年周瑜追随孙策南征北战,为江东基业立下汗马功劳,是孙策最得力的臂膀。赤壁之战作为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更彰显了他的军事天赋:面对精通军事、拥兵数十万的曹操,周瑜仅率三万兵力,凭借出色的治军、用谋、用人与指挥能力,一战定乾坤。战后,他又率军攻打南郡、驱逐曹仁,苦战一年完胜,进一步巩固了东吴地盘。
反观诸葛亮,正史中并无小说里的神化光环。周瑜叱咤沙场时,年轻六岁的诸葛亮刚加入刘备阵营,仅担任政工外交类职务,负责联络安抚事宜,二人至死未在战场交锋。诸葛亮真正展现军事才能,是在周瑜去世十多年后的南征孟获、北伐中原时期,但他的谋略与指挥并不出众。虽有小规模胜利,却无法影响天下格局、重创魏国,反而因连年北伐耗空蜀国国力,加速其衰落,堪称劳而无功。史书评价其“理民之干,优于将略”,他是一流相才,却绝非一流帅才,与周瑜定江东、奠定三分格局的功业不可同日而语。
二人的气量,更是被小说家彻底颠覆。《三国志》评价周瑜“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他气度宽宏、善于识人,为东吴举荐鲁肃、吕蒙等栋梁,作战前必集思广益、虚心纳谏。宿将程普倚老卖老、屡屡辱之,周瑜始终谦和避让,最终打动程普,使其自叹不如。
而诸葛亮,史书中难寻其胸襟广阔的记载。同为托孤大臣的李严屡遭其贬黜,虽有李严自身过错,但诸葛亮排斥异己的嫌疑难以洗脱。他大权独揽、事必躬亲,缺乏统筹全局的智慧与用人之量,导致蜀国后期人才凋零,出现“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尴尬。《出师表》推荐的文臣武将表现平庸,他自己也因过度操劳积劳而逝。可见其胸襟远不及周瑜,若二人同台,恐怕“既生瑜,何生亮”要反过来成“既生亮,何生瑜”。
周瑜人如其名,“瑜”为美玉,堪称温润有力量的“美玉将军”。三国英雄辈出,诸葛亮与周瑜一文一武、各有千秋:诸葛亮能文能武,《出师表》文采斐然;周瑜身为儒将,兼具风范,音乐造诣极高,达“曲有误,周郎顾”之境。二人各有长短,真实历史的精彩不输演义,无需贬周褒诸葛。遗憾的是,二人皆英年早逝,周瑜的寿命更短。
诸葛亮的隆中路线,是辅佐刘备夺荆州、益州为根据地,再图北伐;周瑜则主张“竟长江之极”,夺荆、益二州,凭长江天险与曹操抗衡。赤壁战后,周瑜与曹仁争夺南郡一年有余,虽获胜利却左肋中箭负伤。孙权任命他为偏将军、南郡太守,屯驻江陵,而此时刘备自称荆州牧屯驻公安,成为他的心头大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公元210年,为巩固孙刘联盟抗曹,孙权答应将南郡(仅为荆州一部分)借给刘备,让周瑜让出辛苦打下的地盘。忠心于东吴、早已察觉刘备野心的周瑜,内心忧愤不已,遂亲赴建业向孙权建议:抢先夺取西蜀、吞并汉中,联合马超,自守襄阳逼近曹操。孙权采纳其议,令周瑜率军西进,却遭刘备警告阻拦,吴军未敢轻进。此时日夜操劳的周瑜身心俱疲,行军至湖南岳阳巴丘山附近时突然病逝,一代名将陨落。
周瑜之死令东吴上下震动,孙权素服举哀,悲叹“公瑾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后来孙权称帝,仍感念其功:“孤非周公瑾,不帝矣。”足见周瑜在东吴政权中的栋梁作用。那么,年仅三十五岁的他,为何突然病逝?
探究死因,首先确定死亡时间。《资治通鉴》记载周瑜死于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十二月,《三国志》虽未精确到月份,但可通过史料印证:周瑜建安十五年面见孙权时,建议“与马超结援”,而《三国志·曹操传》记载建安十六年正月马超叛乱。由此推断,周瑜面见孙权的时间距次年正月极近,否则曹操早会镇压马超,故《资治通鉴》的记载基本准确,周瑜确死于冬季。
其次,周瑜是否死于箭伤?建安十三年冬,赤壁战后周瑜攻曹仁、争南郡,身先士卒时被暗箭射中左肋,伤势沉重。但建安十四年十二月,曹仁败走、周瑜任南郡太守后,曹操派蒋干劝降,周瑜接待时潇洒自如,毫无重伤未愈之态;建安十五年十二月,他还亲赴建业面见孙权、谋划西进,无任何伤病迹象。其病逝距中箭已逾一年,期间始终活跃于军政舞台,故箭伤虽耗损体质,却非直接死因,破伤风、毒箭等说法亦无依据。
周瑜死前仍能谋划军务,故死因应为急性重病。现代急性致命疾病中,心脑血管疾病虽常见,但多发生于中老年人,且与吸烟相关,而周瑜年仅三十五岁,当时无烟草,故可排除。最可能的便是传染病(瘟疫)。
但周瑜并非死于长江流域地方性瘟疫。他生于长江流域、长期在此征战,对当地风土病、瘟疫有抵抗力;且他早预判到赤壁之战时曹军会因疫病受损,必然做好防范。此外,他生活优越,不易被虱子等媒介叮咬,且痢疾、霍乱等军中瘟疫多夏季高发,与他冬季病逝的时间不符。
冬季常见的普通传染病多不致命,唯有与严寒相关的烈性瘟疫才可能短时间夺人性命。学者总结东汉至建安年间的十七次明确月份的大疫,十次在春季、四次在冬季,可见冬季是传染病高发期。东汉至三国气候趋寒,曹操铜雀台种橘只开花不结果,曹丕视察淮河时因严寒河面冻结中止演习,《后汉书·五行志》亦记载“寒风如冬时”,气候异常导致“阴阳失位,寒暑错时,是故生疫”。
《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记载,建安年间的外感瘟疫“日数传变,死生往往在三五日间”,传染性强、死亡率高,非普通感冒。结合周瑜常年戎马倥偬、箭伤耗损体质,冬季行军中不慎受凉,最终感染流行性感冒及引发的肺部严重感染,应是其真正死因。
病中的周瑜深知回天乏术,留下遗言托付后事:“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这番彰显其忠贞与深谋远虑的遗言,仅存于裴松之注《三国志》所引的失传《江表传》中,未能广泛流传。
后人受儒家正统思维影响,尊刘备集团为正朔,将周瑜刻画成气量狭隘的小丑,令其蒙冤千年,实在可惜可痛。这位目光深邃、胸怀天下的名将,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如此误解。
真正的大英雄,从不计较个人荣辱,心中牵挂的是国家大业与毕生理想。周瑜与诸葛亮皆是如此。我们当抛开小说演绎,回归正史,还原周瑜的真实面貌,铭记他的赫赫功勋,也铭记那段英雄辈出的三国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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