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墨:刺写在士兵身上的宋代军事统治秩序》,[以]乐永天著,刘婷译,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3月出版,328页,68.00元
1993年,苏童在《作家》杂志发表了一篇中篇小说《刺青时代》,小说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为背景,讲述了一群江南小镇少年的“青春残酷物语”。小说中,刺青伴随着主人公小拐的人生成长,是少年宣示身份、彰显江湖地位的方式,也是伴随其一生的耻辱性标记。可以说,小说中的刺青,是理解主人公人生发展的重要线索。无独有偶,2023年,哈佛大学亚洲中心出版了以色列学者乐永天(Elad Alyagon)的著作Inked: Tattooed Soldiers and the Song Empire's Penal-Military Complex(以下简称《刺墨》,文中提到的页码均为中文版页码),该书以刺青为切口,向读者展现了更大范围的宋朝军事文化。《刺墨》一经出版便得到北美汉学界的重视与认可。次年,获得了美国历史学会设立的伊沛霞奖。
《刺墨》一书正文分八章,在第一章中,作者提出了一个贯穿全书的重要概念——刑罚军事复合体制。对于这个概念,作者给出的解释是:“指代宋朝国家军事制度本身以及军事系统的社会延伸。这个概念类似于美国的军事工业复合体,宋朝的刑罚军事复合体涵盖了组织、政策、关系、政治与财政利益以及物质与社会空间等多个方面。虽然它并不是一个正式存在的实体,但其影响却渗透到了宋代社会的各个层面。”(第4页)
第二章“刺青时代的开端”,介绍了唐、五代开始出现强制性军事刺青,并被后来的宋朝所沿用;第八章“刺青时代的黄昏”,叙述了随着蒙古统一全国后,军事性刺青逐渐走向终结。中间的几章基本以专题形式叙述了与宋朝士兵相关的一些内容,比如士兵的来源、朝廷如何压榨士兵、宋朝的军户、士兵的抵抗形式、忠义刺青和岳飞。总体上看,全书大致按照时间顺序,让读者了解到强制性军事刺青如何在宋朝出现,并随着南宋灭亡而逐渐消失的过程,其中重点叙述了宋朝士兵如何在刑罚军事复合体制下被朝廷无情压榨掠夺,被边缘化、污名化,并揭示宋朝士大夫政治“文明”的另一面,即长期为人所忽视的暴力和丑恶。
作者指出,刺青在汉字文化圈中拥有悠久的历史。在汉字文明的早期阶段,刺青不仅是一种惩罚罪犯的方式,还是某些汉字文明之外群体传统的身体装饰手段。八世纪时,刺青吸引了社会各个阶层的男女,但它的主要功能之一是标记权力。九世纪时,士兵和无赖赋予刺青新的意义,不仅用作反抗工具,还将其作为装饰,象征着骄傲、男子气概。九世纪末至十世纪初,军事刺面转变为一种强制性手段。十世纪上半叶,强制性军事刺面变得更加普遍。刺青既是将领们控制士兵的手段,也是士兵自豪感的来源,更是战友间同袍情谊的象征。宋朝建立后,剥夺了将领们给部下刺青的权力,军事刺青的规程在整个国家范围内实现了标准化和统一化。刺青成为国家权力的象征,强化了中央集权国家的力量。十世纪时,皇帝恢复了刑罚刺青(墨刑),于是刺青的罪犯被编入军队中成为士兵。宋朝建国伊始,士兵的社会地位已经有下降的趋势,而政府有意将社会上最边缘化的群体如罪犯、难民、贫民、游手好闲之人、暴徒、非汉族群体等吸纳进军队,加剧了这一趋势。因此,宋朝刺青士兵被贴上野蛮、有罪、懒惰和贫穷的标签。到十世纪末,刺青士兵成为中古时期新下层的代表。南宋时,军事刺青从面部转移到手背,部分士兵被免除刺青,一些士兵的地位和生活条件有所改善。蒙古消灭南宋后,继续使用刑罚刺青,但停止了军事刺青。“刺青继续映射并支持新的社会等级制度,但随着国家不再推行大规模的刺青项目,刺青的重要性逐渐减弱。刺青的黄金时代就此落幕。”(270页)
通过作者的梳理,读者可以比较完整地了解到从唐五代到宋朝军事刺青如何兴起、发展乃至最终消亡的过程。我们看到,军事刺青从出现到消亡,始终并非单一的存在,它与刑罚刺青交织在一起,同时还有社会上各种装饰性刺青的存在。对于这些不同的刺青,作者的态度是不同的,特别是对于强制军事性刺青,作者旗帜鲜明地予以否定:“通过刺青,数百万人被打上烙印,甚至毁容,这是与宋朝所谓的文明和仁义截然对立的确凿证据……(刺青)带有邪恶的色彩。”(24页)很显然,在作者看来,士兵身上的强制性军事刺青,就像小说《红字》中海丝特·白兰胸口上别着的红色A字,是一种惩罚和耻辱的标志。就像行伍出身的狄青,即便因军功升为将官,甚至成为枢密使这样的二府高官,但依然遭到士大夫们的蔑视和孤立,甚至连歌伎都会在宴会上嘲笑他为“斑儿”。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事例,“崇文抑武”大环境下宋朝对士兵和将官的轻视和丑化让人觉得十分沉重。
《大驾卤簿图书》局部
宋朝廷虽然推行崇文抑武,但由于一直处于强敌环伺之中,国家不可能完全忽视兵制的建设,因此,宋朝呈现出一种割裂感,皇帝和文人士大夫们一方面敌视、猜忌并打压武将,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重视军队建设,千方百计希望提高武将的军事素养、提升士兵的战斗力,以便在对外御敌、对内镇压叛乱中取得军事胜利,来稳固国家统治。翻开现存宋朝史料,无论是史著还是文集、笔记,其中有大量讨论兵制的奏议、诏旨和各种轶事。为了更好地笼络士兵,让其忠于朝廷,愿意为朝廷卖命,除了严刑峻法加以震慑外,宋朝延续五代诸朝廷的做法,对士兵不时大加犒赏。关于军赏,宋人和后世之人均有论述。有学者指出,宋朝空前繁荣的社会经济,使得宋代军事赏赐整体规模高于前朝。宋代军赏相关法令完备,军事赏赐费用逐年攀升,居高难下,赏赐物品及赏赐对象的变化令人瞩目,而重赏之下的士兵却日益骄纵(王艳:《宋代军事赏赐研究》,河南大学出版社,2025年)。虽然我们可以想象,由于从上到下的层层盘剥,这些军赏落入士兵手中时应该会被打折扣,但起码说明,宋朝在拼命榨干士兵“剩余价值”的同时,还是有相应付出的。本书第四章、第五章着力叙述了宋朝士兵包括军户被朝廷无情压榨的一面,忽视了朝廷作为交换手段的对于士兵的各种军赏的存在。同样的情况,第六章叙述士兵的抵抗时,作者更强调朝廷的各种高压政策和士兵恶劣的生活条件是激发士兵通过逃亡甚至兵变来进行抵抗的诱因,但在宋代史料中,我们很容易找到士兵由于觉得赏赐不均或者赏赐不及时而发生兵变的情况,宋朝士兵的骄纵问题同样不容回避。可以说,宋朝廷为了笼络士兵,一方面通过强制性军事刺青对士兵进行人身控制,同时也通过各种军赏来作为补偿,换取士兵的效命和忠心。
本书虽然叫作“刺墨”,但限于史料,刺青更像是一个“引子”,是连接法律、国家机构、个人身体和人格的重要纽带。正如作者所言,本书的核心写作目标是“深入挖掘宋代军事制度的社会根基”“深入探索宋代社会底层的生活状况”,所以如果读者希望通过本书深入了解宋朝刺青的方方面面,恐怕会感到失望。
不过本书还是给人很多启发的。这些年,突破传统叙事模式,强调重新认识宋朝越来越受到海内外学者的重视,比如蔡涵墨(Charles Hartman)教授2020年出版的《塑造宋代历史:史料与叙事》一书,提出“宏寓”概念,以此来提醒读者我们现在对宋代历史的印象和认识是宋人有意通过史料塑造出来的结果。《刺墨》一书同样试图突破传统叙事模式,该书作者指出,现代人关于宋朝有三种主流叙事:抑制武将、士大夫的崛起与新精英阶层、族群之争。在这些传统叙事之外,作者希望通过讲述宋朝士兵及其所处环境的历史,来揭示主流之外的主题和叙事,从而改变并拓宽人们对宋代历史的理解。“通过对宋代军事世界的社会分析,我们可以窥见构成中国‘文艺复兴’黑暗面的权力机制。在那个时代,尽管人性得到了颂扬,但与此同时,数百万人却失去了他们的尊严。”(19页)虽然本书的叙述让人难免有过度强调宋朝士兵“被侮辱被损害”的一面,但提出士兵长期处于边缘化、失语状态确实值得我们思考和重视。前几年,国内学者谌旭彬在《大宋繁华:造极之世的表与里》(浙江人民出版社,2024年)一书中,同样展现了表面繁荣背后宋朝呈现出来的“饥饿的盛世”,与本书有异曲同工之妙。
谌旭彬著《大宋繁华:造极之世的表与里》
需要提及一点的是,本书的《参考书目·论著》中出现了一些国内中青年学者的论著,特别是一些2000以年来出版的论著,其中不仅有专著、论文,还有多篇未正式出版的学位论文,这一方面彰显出国内宋史中青年学者的学术成果越来越受到海外学者的重视与认可,另一方面也表现了海外学者能够逐渐放弃学术偏见,摆正态度,正视国内中青年学者的科研水平。
最后,关于书名的翻译提一点个人的不同看法。本书中文版书名“刺墨”,是对英文版书名“Inked”的直译,但感觉有些怪异。令人不解的是,不知为何,正文中却一直使用“刺青”一词。另外,在中国传统文献中,并不见“刺青”一词,装饰性“刺青”一般被称作“札青”“点青”“肤札”“镂身”“刺绣”等,士兵身上的刺青一般被称作“黥刺”等。1910年,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发表短篇小说《刺青》,描写江户时代纹身师与少女的故事,受这部作品的影响,日语中逐渐将纹身改称“刺青”,强调其艺术性的一面,这一用法后来传入中文语境中。因此,本书正文中的“刺青”似乎并不太妥当,可以考虑换一个更贴近时代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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