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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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印尼与美国签署《重大国防合作伙伴关系协议》(MDCP),在国内引发广泛关注。其中,最受舆论关注的问题,是美军飞机是否可能进入印尼领空,这一议题直接触及国家主权的敏感神经。

对此,印尼国防部迅速作出澄清,强调有关美军飞机空域通行权的安排并未纳入MDCP协议范围。同时,政府也重申,任何形式的国际合作都必须以国家主权与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为前提。

然而,在官方表态之外,印尼战略界亦发出更为审慎的声音。印尼外交政策协会(FPCI)创始人 Dino Patti Djalal 提醒政府,在推进与美国的防务合作时,尤其是在涉及空域控制等敏感议题上,必须保持高度谨慎。他指出,当前协议仍处于草案阶段,政府应避免给外界一种“对美国要求迅速响应”的印象。

与此同时,印尼国防部发言人 Rico Ricardo Sirait 也明确表示,关于美军飞机进入印尼领空的问题并不属于MDCP的内容,目前相关提议仍在评估之中。

这一“澄清—提醒—评估”的政策节奏,反映出印尼在防务合作问题上的基本立场:开放合作,但保持战略谨慎。

从双边合作到区域结构:问题的真正含义

从表面上看,MDCP似乎只是印尼与美国之间的一项双边防务协议。然而,从国际关系理论的角度来看,这一事件所揭示的,是当代亚洲区域主义的深层结构特征。

传统理论往往将区域主义视为国家摆脱全球体系、实现自主性的路径。然而,亚洲的发展经验却呈现出不同逻辑。与欧洲一体化不同,亚洲区域主义并未走向高度整合,而是表现出碎片化、重叠化与多层并存的特征,即所谓的“分层区域主义”(layered regionalism)。

在当前亚太地区,多种区域框架并行运作。东盟(ASEAN)构成东南亚合作的基础,亚太经合组织(APEC)连接跨区域经济网络,而东盟加三(ASEAN+3)与“印太”框架则形成不同层级的合作维度。在这一结构中,并不存在单一主导体系,而是多种机制交织运行。

MDCP与“重叠性区域承诺”

在这一背景下,MDCP不应被简单理解为双边合作,而应被视为嵌入在更广泛的“印太区域主义”结构之中。

印尼一方面维持其在东盟中的核心地位,另一方面参与由美国主导的安全合作体系,同时又未退出其他区域安排。这种现象体现了“重叠性区域承诺”(overlapping regional commitments),即国家在多个区域机制中同时运作,而不形成排他性依附关系。

这种多重参与模式,既提供了战略灵活性,也增加了政策协调的复杂性。

区域主义:全球结构的延伸而非替代

从理论层面来看,这一现象呼应了Andrew Hurrell的观点:区域主义往往并非全球秩序的替代方案,而是对既有全球结构的再生产。

在亚太地区,美国仍然是主要的安全提供者,而“印太战略”等区域机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视为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体系的延伸。

因此,MDCP并不意味着印尼正在脱离这一体系,而是体现其在既有结构中的战略性调整。

谨慎的战略逻辑:对冲与校准

在这一背景下,Dino Patti Djalal 所强调的“谨慎”,并非简单的政策保守,而是一种深层的战略逻辑。

印尼当前所采取的,可以被理解为“战略对冲”(strategic hedging):一方面加强与美国的防务合作,另一方面继续维持与中国的经济与政治关系,同时在关键主权议题上保持明确边界。

然而,从更深层来看,印尼已不仅仅停留在“对冲”阶段,而是进入“战略校准”(strategic calibration)。即通过对不同合作领域的选择与限制,主动调控国家的战略参与程度。

例如,对美军飞机进入领空议题的谨慎态度,并非技术性问题,而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国家主权具有不可逾越的界限。

主权红线与“主权敏感型区域主义”

在所有合作讨论中,主权始终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印尼政府多次强调,任何合作都必须经过严格评估,并确保不损害国家利益。这种模式可被称为“主权敏感型区域主义”(sovereignty-sensitive regionalism),即在区域合作中始终保持国家对安全与政策的最终控制权。

这也体现出亚洲与欧洲路径的根本差异:前者强调主权优先与灵活合作,后者则更倾向于通过制度整合实现权力共享。

区域主义作为大国竞争的场域

此外,亚太区域主义本身也是大国竞争的重要场域。

在中美竞争不断加剧的背景下,各类区域机制往往承载着战略意图。MDCP可以被视为美国强化其印太战略布局的一部分,旨在深化与印尼的安全合作。

然而,印尼既未完全靠拢,也未明确拒绝,而是维持一种“战略模糊”的状态。

笔者认为,MDCP所反映的并非政策摇摆,而是印尼外交一贯的结构性特征。

印尼并不属于传统的军事同盟体系,而是长期坚持“自由—主动”(bebas-aktif)的外交原则。这意味着印尼既保持开放合作,也避免被任何单一力量所绑定。

因此,谨慎并非犹豫,而是一种必要的战略工具。如果印尼被外界视为“轻易接受大国要求”,其在东盟及更广泛国际体系中的信誉将受到影响。

当前,印尼正在从“对冲”走向“校准”,即通过精细化管理不同合作领域,确保自身的决策自主性(decision-making autonomy)。

未来,随着区域合作网络的不断扩展,印尼面临的压力也将持续上升。在这种环境下,关键不在于是否参与,而在于如何参与。

换言之,印尼需要成为“积极的平衡者”(active balancer),而非被动的参与者(passive participant)。

综上所述,MDCP并不意味着印尼“选边站队”,而是其在复杂国际结构中进行战略定位的体现。印尼参与全球体系,但不完全依附;参与大国互动,但不丧失自主空间。在这一过程中,谨慎不是弱点,而是成熟战略的体现。这也揭示了当代亚洲区域主义的真实面貌:

不是走向绝对独立,而是在结构之中寻找平衡,在压力之中塑造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