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有灵。老屋察觉主人阳寿将尽,提前摔盆砸碗落灰死树,这绝非无稽之谈,乃是大自然敲响的丧钟。
世人总嫌长辈絮叨,总觉得老房子里发生的异响霉变不过是年久失修。谁曾想这砖瓦泥浆早就通了人性。回想2020年9月,我那位八十四岁的爷爷身板硬朗得很,天不亮就扫院子喂鸡,中午照旧骑着二八大杠去镇上割两斤五花肉。他住的那间土坯房1978年亲手夯土建成,青瓦顶下挂着奶奶的黑白遗照,烟火气重得很。就是这样一个铁打的老头,身体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老房子看得真切,急得直跳脚。
怪事频发,防不胜防。那只用了快四十年的白底红牡丹搪瓷茶缸,稳稳当当摆在桌中央,平白无故滚落砸掉一块瓷。爷爷念叨着不中用,拿胶布缠上对付。三天不到,茶缸直接裂开大口子报废。堂屋灯泡半个月接连炸了六颗。电工拎着工具箱跑了两趟,测了半天线路连连摇头,直呼见鬼。墙上那台走了四十二年的上海三五牌挂钟,指针死死卡在十点十二分,上多少次弦都无济于事。老物件接二连三罢工,屋里人只顾着修修补补,恰恰错过了老天爷递过来的求救信。
比物件损坏更离谱的是环境突变。奶奶讲究了一辈子,一天擦两遍地抹三回桌子。那阵子邪门得很,前脚刚收拾干净,后脚桌面柜面床单上全蒙着一层黑灰。拿报纸把门窗缝糊得密不透风,第二天照旧落灰,活像暗处有人半夜偷偷扬沙子。院里那棵种了二十多年的枣树,往年九月挂满红果,那年八月底叶子打卷发黄,九月直接干枯成柴火。旁边那排往年开到十一月依旧精神的月季,九月中旬花瓣干枯落满地。满院枯败,死气沉沉,这哪里是植物生病,分明是地气在抽离。
面对这些凶兆,家里上下浑然不觉。所有人以为老屋该翻修了,没人看一眼那个还在啃大馒头喝玉米糊糊的老人。十一月中旬,爷爷拔草起身晃荡两下扶住墙,身体如同被按了快进键。三天暴瘦八斤,面色蜡黄,拄拐都走不稳路。县医院一张检查单犹如晴天霹雳,肝癌晚期全面扩散。坐在回家的车上,那些碎茶缸、坏灯泡、黑灰尘、死枣树在脑海里疯狂交织,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气。老屋不会说话,只能用这些笨法子死命扯我们的衣角。来日方长终究是自欺欺人。
卧床不起的日子,老屋越发诡异。晴空万里的白天,屋里暗如黄昏,阳光卡在门槛外死活进不来。往日墙根的蛐蛐叫、屋后的麻雀声消失殆尽,静得像掉进了冰窖。奶奶半夜总能听见轻微的咔哒声,开灯即止,关灯复来。老墙泥皮脱落也好,木头热胀冷缩也罢,这分明是老伙计在给同居了四十年的主人举行送别仪式。12月19日凌晨三点二十分,守在床边的我猛然惊醒,只见四周涌起一股如泼水般的白光。爷爷长呼一口气,嘴角微扬,撒手人寰。床头灯泡闪了一下彻底熄灭。老人走得安详,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出殡下午推开家门,满院惊诧。堂屋亮堂堂的,阳光直直打在爷爷常坐的藤椅上。桌面黑灰褪去,抹布一擦露出木头本色。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赫然冒出几个绿豆大的嫩芽。灯泡再没坏过,碗柜里的老碗稳稳当当。老屋卸下千斤重担,变回那栋普普通通的旧宅。房子记着你一辈子的梦话咳嗽,陪着你熬过春夏秋冬。大限将至,它急得摔盆砸碗,无非是想告诉活着的人多陪一程。别等砖瓦替你尽孝,放下手机推掉酒局,回头好好看看那个满头白发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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